第124章 执念锁

清晨微光透过窗棂,在室内铺陈开一片朦胧的清冷。

安与哲缓缓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眸子沉淀着千年的寒寂,再无半分昨夜的脆弱与迷蒙。

说起来也荒唐,自己竟因为那件事发烧了。加上他的记忆和法术刚恢复,这副躯壳承载不了如此强大的能量,这才导致了重度昏迷。

不过睡了一觉,他体内的力量倒是融合地贴切,也算是因祸得福。

刚醒,安与哲的视线还有些迷蒙,但是当看到陌生的床幔时,脑子却瞬间清醒了大半,想坐起身,却感到身上的锦被异常沉重。

目光微移,落在床边。

沐甚正伏在床沿,似乎睡得沉了。

少年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散落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甚至有些脆弱的依赖感。

近距离的凝望,让安与哲有些心悸,前世记忆的冰河流淌过心间,清晰而冰冷。

自从他离开后,少年便无了依靠,他以为众生会怜悯,却不曾想是妄念。

自己养成的宠儿,成了他们口中轻描淡写的余孽,更甚要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其扼杀。

要知道那时,他不过是个弱小的孩童。

想到这,安与哲眼底闪过心疼,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与怜惜,缓缓地、缓缓地探向沐甚低垂的发顶,似乎是想抚平那不安的眉宇,替他抹去那段痛苦的经历。

指尖距离那柔软的发丝仅余寸许。

然而,那夜发生的一切——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劫掠,那场充斥着狎昵、强迫与侵犯的荒唐“洞房”——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脑海,瞬间冻结了所有怜惜的暖流。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眼神纯澈的幼童。

他心思深沉,手段狠戾,对他怀着扭曲而强烈的占有欲,甚至不惜将他囚禁、强行占有。

那份“悉心照顾”的记忆,与那夜亲身经历的屈辱和眼前这张看似无害的睡颜,形成了极其尖锐、讽刺的对比。

安与哲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幽深的眼眸深处,那丝因回忆而起的涟漪迅速平息,重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无声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在他指尖停滞的刹那,伏在床沿的沐甚,那隐藏在臂弯阴影下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浓重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少年假寐的心房。

在那只手靠近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心里期待着什么,却终究没有勇气睁开眼,只能任由那只手从指尖溜走。

窗外,一阵凉风袭来,吹散了各自的思绪。

片刻后,少年像是被光线惊扰,动了动身体,然后缓缓抬起头,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慵懒。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抬头间,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安与哲的眼神平静,流动间如水清澈,似风,轻柔细腻,凝眸时,甚雪,有种难言的冷意,好像幽潭里的暗光,深浅难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沐甚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

那不是安与哲的眼神。

安与哲的清冷,带着凡尘的烟火气,会愤怒,会惊惶,会流露出属于“人”的情绪。

而此刻这双眼睛……冰封万里,深邃如渊,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俯瞰众生的漠然。

那眼神里没有那夜的羞愤,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历经杀伐轮回后淬炼出的绝对冰冷。

是……他!

是那个他刻在骨血里、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岑哥哥!

一股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狂喜如同火山熔岩,猛地从沐甚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想要抬起,想要触碰这失而复得的神迹。

岑哥哥……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然而,这股狂喜的岩浆还未升至眼底,就被一股更汹涌、更冰冷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冻结、覆盖、碾碎。

岑哥哥回来了……可他知道了!

知道他处心积虑的假死劫掠。

知道他将他囚禁在这与世隔绝的宫殿。

知道了他那扭曲的、肮脏的、不配宣之于口的龌龊心思!

更知道了……那夜那场他强加给他的、充满亵渎的侵犯!

岑哥哥会怎么看他?

那个曾经温柔庇护他、教导他的哥哥,那个他仰望如神祇、视作唯一救赎的哥哥,在知晓了这一切之后,还会用那双带着温度的手抚摸他的头吗?

还会用那清冷却包容的声音唤他“小虞”吗?

不……不可能了。

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此刻映照出的自己,是否只剩下一个卑劣、扭曲、令人作呕的疯子形象?

巨大的恐慌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狠狠攫住了少年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狂喜,瞬间被碾成了粉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的自我厌弃。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仓促地避开了安与哲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脸上所有惺忪睡意和细微的情绪波动瞬间消失,被一层坚硬冰冷的、拒人千里的面具所取代。

他的声音刻意压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的、故作镇定的淡漠,“醒了?我去给你端点吃的。”

话音未落,他已近乎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向房门。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被强行绷紧的钢板,每一步都透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慌乱和急于逃离的仓惶。

直到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他灵魂洞穿的目光,沐甚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猛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地喘息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他回来了……哥哥真的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回光返照,再次冲击着他的意识,但紧随其后的,是比之前更猛烈百倍的不安和心慌,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害怕。

害怕安与哲眼中那纯粹的冰冷和漠然。

害怕那目光中可能蕴含的失望、鄙夷,甚至是……憎恶。

害怕那个记忆中唯一给予过他温暖的哥哥,从此对他弃之如敝履,视若蛇蝎。

这份恐惧,远比面对任何强敌都更让他绝望。

他不敢想象,当安与哲用那双恢复了全部力量与记忆的眼睛,真正审视他、审判他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份扭曲的爱意,在安与哲绝对的力量和威严面前,显得如此卑微、可笑、且……罪无可赦。

他靠在冰冷的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门外是恢弘冰冷的宫殿长廊,门内是他失而复得却可能永远失去的神祇。

冰冷的黑曜石门板紧贴着少年的脊背,那刺骨的寒意似乎要渗入骨髓,却远不及他心中绝望的万分之一。

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将脸深埋在屈起的膝盖中,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野兽,无声地承受着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每一次跳动都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可紧随其后的恐惧,却像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的沼泽,将他拖拽、淹没、窒息。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喘息才渐渐平息,只剩下胸腔里一片麻木的空洞。

狂喜与恐惧激烈碰撞后的残骸,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

他不能一直这样躲在这里。

沐甚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苍白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混乱。

他扶着冰冷的门板,用尽全身力气,才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双腿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

恢弘冰冷的宫殿长廊空无一人,两侧高耸的廊柱投下扭曲的阴影。

炽热的阳光沿着屋檐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沐甚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方向是厨房,但眼神却是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的焦点。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只是凭着一点残存的、几乎被遗忘的本能在移动。

廊外,带着阴寒气息的风穿过雕花的窗棂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声音在死寂的长廊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钻进沐甚混乱不堪的脑海。

他听不见。

他看不见。

他感觉不到脚下冰冷光滑的地板,感觉不到穿过长廊的冷风。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哥哥回来了……哥哥知道了……哥哥会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他走过悬挂着古画的墙壁,画中狰狞的鬼物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他走过摆放着珍奇法器的案几,那些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东西此刻在他眼中毫无意义。

直到那扇通往偏殿小厨房的、相对朴素的木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少年的脚步,在距离厨房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停住。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就算哥哥知道了又如何?

就算哥哥厌恶他、憎恨他又如何?

那冰封的眸子里,只要映着他的影子,哪怕是厌恶的影子,也比彻底的漠视和遗弃要好上千倍万倍!

一股阴鸷的、近乎疯狂的力量猛地从沐甚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软弱和犹豫。

那空洞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幽深,闪烁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病态的执念。

他怕,他慌,他不敢面对那可能的审判。

但他更怕失去!更怕再次被抛下,坠入那无边无际的、没有哥哥的冰冷黑暗!

所以……他必须留下哥哥!

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用最坚固的锁链,最森严的牢笼,哪怕是用自己的灵魂去献祭,他也要将哥哥牢牢地锁在身边。

厌恶?那就厌恶吧。

憎恨?那就憎恨吧。

只要那双眼睛还能看着他,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什么都可以承受。

这份扭曲的决心如同淬毒的藤蔓,迅速缠绕、加固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

方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被一种偏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坚定所取代。

沐甚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都带着血腥味。

他挺直了脊背,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再次被强行压回那副冰冷坚硬的面具之下,只余下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阴郁和执拗。

他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厨房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了进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在长廊里失魂落魄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翻涌着怎样扭曲而炽烈的岩浆——那是囚禁神祇的决心,是坠入深渊也要拉着光一同沉沦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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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舍
连载中青山木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