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安与哲挣扎着上浮。
后颈传来的剧痛和周身弥漫的、混合着土腥与腐朽的阴冷气息,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礼堂刺目的灯光,而是一片嶙峋粗糙的石壁,昏暗的光线来自角落里几簇摇曳不定的幽绿色鬼火,将整个潮湿、逼仄的山洞映照得如同鬼域。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皮革**的气息。
安与哲的心猛地一沉。
他迅速检查自身,双手双脚被粗糙的藤蔓紧紧捆缚,动弹不得。
身上那件可笑的大红新娘喜服沾满了尘土和……沐甚的血迹?
冰冷的触感和浓重的血腥味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惨烈的轮回。
巨大的无力感和对未知的警惕瞬间攫住了他,但多年医者生涯淬炼出的冷静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快速分析环境,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正前方。
一个扭曲、佝偻的身影,几乎与洞壁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安与哲。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脸!
仿佛是无数块破碎、腐烂的皮囊勉强拼凑缝合而成,针脚粗陋歪斜,如同蜈蚣爬行留下的疤痕。
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布满霉斑和溃烂的脓疮,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缺失,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腐肉和森森白骨。
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唯一算得上“器官”的,是一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球,此刻正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而饥渴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安与哲的脸上!
就像是一头野兽在盯着自己猎物,带着无尽的贪婪。
“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他皱眉看向来人。
周围很暗,除了壁挂的一根蜡烛,就只有他一人的影子倒映在墙角,随着烛火的闪烁而摇摆不定。
画皮鬼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笑声,那声音摩擦着人的耳膜,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他拖着脚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一步步逼近安与哲。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化为实质。
安与哲杵在角落,看着身前的那道身影,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他忍不住紧张起来,心里感觉十分不安。
不多时,对方已经站定自己的跟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安与哲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迅速往头部蔓延而去,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全身都僵硬起来。
“真是张好皮。”画皮鬼的声音干涩刺耳。
他伸出那只同样由破碎皮屑勉强包裹、指甲漆黑尖利的手,带着粘腻的凉意,猛地抬起了安与哲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那张噩梦般的脸!
安与哲虽然心性稳定,但凑近见了这副尊容,眸底还是忍不住闪过一抹惊惧。
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滑过皮肤。
安与哲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小子,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安与哲没有回答,只是用戒备的眼神望着他。
“因为我喜欢你的脸啊。”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唇瓣,露出了两颗尖锐锋利的牙齿,随即咧嘴笑出了声。
男人笑的很阴沉,听着让人毛骨悚然,不禁令人起鸡皮疙瘩。
安与哲不说话,只是静静的观察着男人的每个动作和眼神,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个善茬。
说罢,男人抬起右手,他那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兴奋和残忍的绿光,另一只鬼爪猛地高高扬起,五指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安与哲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庞狠狠抓下。
目标直指他的面皮!
见此情景,安与哲自然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他心头顿时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要逃跑。
但脚下刚刚用力,那藤蔓就束紧一度,他感觉身上像是被灌注了铅似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血红色的眸子越靠越近......
他的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安与哲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来的那股浓郁的血腥气息。
令人不舒服极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忽听到一阵破风声传来,如同撕裂布帛,毫无征兆地在山洞内炸响!
一道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紫色流光,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如同陨星坠地,狠狠地撞在了画皮鬼佝偻的身躯之上。
轰——!
画皮鬼那令人作呕的身体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直接撞得离地飞起,狠狠砸在后方坚硬的石壁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口中喷出墨绿色的腥臭液体,整个胸腔都凹陷了下去,显然遭到了重创。
烟尘缓缓散开。
安与哲一愣,他侧目望去,一道挺拔如枪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那是一个少年。
他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紫色瞳孔,如同最上等的紫水晶,又似蕴藏着雷霆的夜空,此刻正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瘫在碎石堆中痛苦呻吟的画皮鬼。
那眼神冰冷、漠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俯瞰蝼蚁般的高贵与不屑。
少年面容极其俊美,五官如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线条清晰而冷硬,薄唇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周身萦绕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强大气场,仿佛他所在之处,连空气都为之凝固、臣服。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却如同掌控生死的君王。
少年的目光扫过安与哲,微微挑眉,眼底透着异样的流彩,而安与哲接收到少年的目光,脸上却掠过凝重之色。
“咳咳……谁?!哪个不长眼的……敢坏老子的好事!”画皮鬼挣扎着从碎石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暴怒,嘶声咆哮着。
但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少年那张俊美冰冷的脸庞,尤其是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紫眸时,他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的咆哮和怨毒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画皮鬼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浑浊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像是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存在,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连滚带爬地从碎石堆里翻出,试图溜之大吉。
那少年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只见他身形一晃,眨眼间便到了男人跟前,一把抓住男人的脖颈,用力的提了起来。
“少...少公子,饶.....饶命!”
被称作“少公子”的紫眸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手里求饶的只是一团肮脏的垃圾。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画皮鬼一眼,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紫色眸子,如同两道实质的寒冰射线,缓缓扫过画皮鬼刚才抬起、意图伤害安与哲的那只漆黑鬼爪。
男人拼命的蹬着腿,试图摆脱少年的束缚,但那少年看起来轻飘飘的,竟然稳若泰山的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哪只手?”
少年的声音响起,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简短的三个字,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审判。
画皮鬼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在打颤,声音也开始变得结巴,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右、右手!”
下一秒。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动作,画皮鬼那只右手臂,从肩胛处,如同被无形的、最锋利的神兵瞬间斩过。
噗嗤......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整条漆黑、布满碎皮的手臂,齐根而断,墨绿色的腥臭血液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啊——!!!”
画皮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剧痛让他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疯狂翻滚。
紫眸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冰冷的目光,终于从那只断臂上移开,落回到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翻滚的画皮鬼本体上。
“你不该碰他的。”
少年的语调很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心惊肉跳,仿佛从地狱传来的恶魔低语。
男人疼的满头是汗,他咬着牙关,用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安与哲。
安与哲本以为少年会就此放过他。
但紫眸少年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抹冷酷到极致的弧度。
那力量再次降临,这一次,更加狂暴,更加不容抗拒!
画皮鬼那佝偻扭曲的身体,仿佛被两只无形的、来自地狱的巨手狠狠抓住,一股无法想象的恐怖巨力猛地爆发。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裂声和血肉撕裂声同时响起!
画皮鬼那颗由破碎皮囊勉强缝合而成的丑陋头颅,被那股巨力硬生生地、极其粗暴地、从脖颈上掰扯了下来!
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带着一截断裂的脊椎骨和喷溅的墨绿污血,“咕噜噜”地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凝固的、难以置信的恐惧和茫然。
无头的残躯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腥臭的血液迅速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整个山洞,瞬间死寂。
只剩下鬼火摇曳的微光和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安与哲瞳孔骤缩,不敢置信的盯着少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怎么也想不到少年会这么狠辣,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居然直接杀了男人!
紫眸少年这才缓缓转走近。
那双冰冷无情的紫眸,如同寒冰消融,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狠厉与杀意,如同拨云见日般,变得澄澈、平静。
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落在了靠在石壁旁的安与哲身上。
安与哲全程目睹了这血腥、冷酷、却又如同行云流水般充满力量美感的杀戮过程。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个突然出现、强大到匪夷所思、手段又如此狠戾决绝的紫眸少年,那个画皮鬼口中的“少公子”……
到底是谁?
当少年那双褪去杀意的紫眸望过来时,安与哲的呼吸下意识地一滞。
就在安与哲的心头涌起一丝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测,想要抓住那丝熟悉感仔细分辨时——
紫眸少年动了。
他缓缓走向安与哲,眼眸幽深,仿佛深不可测的海水一般,令人难以窥探到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看着他的动作,安与哲下意识后退两步,一直退到背后的墙壁上,无路可退。
少年走到安与哲跟前立定,蹲下身。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与刚才杀戮时截然不同的……温和?
他伸出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在安与哲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拂开他额前沾染了灰尘和血污的碎发。
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安与哲的心跳漏了一拍,脑中那个荒谬的念头更加清晰,他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然而,少年那双澄澈的紫眸中,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幽光一闪而逝。
安与哲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眼前少年的身影迅速模糊、远去,所有的疑问和猜测都来不及成形,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感觉到身体一轻,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紫眸少年看着怀中彻底昏睡过去的安与哲,俊美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紫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动作轻柔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与方才撕碎画皮鬼时的暴戾冷酷判若两人。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画皮鬼那身首分离、污血横流的残骸,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堆垃圾。
随即,抱着安与哲,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充满血腥与死寂的山洞深处。
只留下摇曳的鬼火和冰冷的尸体,诉说着方才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