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雪地联邦

海风鼓动白帆,中型商船缓缓驶离雪地联邦的港口。

晴空如洗,冷冽的阳光在积雪的屋顶跳跃,将海面撕成无数碎金。这般美景下,只有老水手才知晓——此刻的海水寒彻骨髓,落水者不消片刻就会化作冤魂海底的新客。

?“你说,”拄着蛇纹拐杖的老妇人朝着渐行渐远的船只挥手,羊绒披肩被冰冷的海风吹得作响。她皱纹里盛着慈祥的涟漪,像是一个老人家在和晚辈说着有趣而又克制的笑话,“要是这船突然沉了,会发生什么事情?”

身旁棕发男子抚过腰间的狼牙箭囊,皮革护甲在阳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翡翠城砸了那么多钱,造出了所谓的’琥珀傀儡’,可在红莲制作的战斗傀儡面前,只是个漂亮的玩具。”他眯起右眼测算着航程,海风将棕发吹得凌乱,“红莲的野心,一座寒荒庐足以承载;可翡翠城的野心,不会止于战斗傀儡的配方。没了他们顶在最前面,那群鬣狗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的玫瑰石。”

“是啊,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惜了……”赤松长老笑叹了一声,蛇纹拐杖一垂地面,敲碎冰凌。

她望着海天交界处,那里最后一片白帆正被暮色吞噬。

“多年前,那狂欢之地的小疯子顺着水漂来时,寒荒庐已有崛起之势,本想借着他的手把红莲杀掉,可惜他失败了,如今……哎。”

“你个老太太,怎么杀心这么重。”兰普失笑,摩挲着弓弦,刚硬的弦在他粗糙的手指上留下痕迹,口中戏谑道,“要是没有他,雪地联邦还是个一年只能捕三四个月鱼的渔村,我们还要感谢他呢。”

“你刚刚表现得可不像是感谢他的样子。”赤松长老放弃了盯着海面,斜睨了他一眼,拄着拐杖,往回走去。

“我总要表现出雪地联邦盟主的威严嘛。”兰普转身前最后望了一眼冰蓝的海面,船只扔停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似乎他一拉弓,就能溅出如夕阳般的血花。

“你还在看。”赤松长老无奈地摇头,“唉,让我说什么好呢?年轻人就是血气旺盛啊。”

“我可不想被想让整条船陪葬的老太太说。”兰普嘟囔道。

“嗯?”赤松长老微笑着停下脚步,拐杖头镶的蛇眼宝石正对着他咽喉。

兰普登时闭嘴,周围巡逻的士兵憋着笑快步走开。雪地联邦年轻的盟主搓着手,活像偷鱼被逮住的雪豹,哪还有半点方才与寒荒庐谈判时的锋芒,只一个劲的赔笑。

“你们啊……”赤松长老的叹息混着白雾,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蛇纹拐杖,像任何一个絮叨的老太太,“眼里只看得见寒荒庐的金山银海。那位庐主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可你们想过没有?过于追逐太阳,会融化掉翅膀的啊。”

兰普的苦笑凝固在络腮胡里。

“罢了。”老妇人温和的眼珠忽然掠过鹰隼般的锐光,“我这把老骨头拦在你们前头,怕是要被野火燎成灰烬。”她佝偻着背往马车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杖印,“但盟主大人总该明白,和寒荒庐重修旧好意味着什么?”

“翡翠城借狂欢之地探我们虚实,答案早就写在冰墙上了。”兰普粗粝的指节刮过胡茬,沉沉夕阳将他眉骨投下的阴影切得锋利,神情凝重地叹道,“我们什么时候有过选择?”

赤松长老褶皱里藏着笑,冰凉的手掌拍了拍他手背,像在安抚躁动的幼兽。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兰普突然扒着窗框探头:“老太太!莉莉烤了松饼,糖霜堆得比雪山还——“

“滚去陪你的莉莉吧!”帘内飞出个松果,精准砸中他眉心,“我还要去看小孙儿堆雪狼,谁耐烦看你这张老脸。”

马车碾过未化的积雪,泥浆溅起三尺。

冰冷的海水溅起,落在苏静裸露的下颌,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她冷得一哆嗦,戴着黑皮手套的指尖在栏杆上叩出轻响,岸边人影已缩成蚂蚁大小。

“磐石。”她忽然勾起唇角,海风将声音吹得支离破碎,似笑非笑,“你说……他们要是现在要我死,会用什么方法呢?”白浪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尾迹,像条尾随猎物的蛇。

“这片海域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你说呢?”身后的武士抱臂冷笑,语气不善,“你以为冷松为什么被卖了还相信雪地联邦?他那些最精良的装备,都是从他们身上来的,这些年借着玫瑰石,他们私底下。”

他走近几步,铁甲与船板碰撞出沉闷回响:“真打起来,这茫茫大海上,我们或许能游回去——“他故意顿了顿,“’城主大人’就只好喂鱼了。”

“真可怕啊。”苏静感慨道,不知是在说岸上的敌人,还是身后这个直言不讳的傀儡。海风掀起她鬓边碎发,露出颈后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十七的目光始终钉在她靴尖与船舷的缝隙间,闻言眼皮也没抬,淡淡说道:“拉弓,射箭,穿过脑袋,一击毙命。”

“既然我的脑袋还在,说明我们暂时安全,可以活着回去了。”苏静转身倚住栏杆,背后是渐远的雪岸,她笑得肆意,语含戏谑。

磐石终于爆发了。他一把丢开扮作侍卫时戴的头盔,暴露出满脖子的青筋:“所以你为什么非要冒这个险?派蝶叶舞来不行吗?”压抑整日的怒火混着海腥味喷涌而出,“傀儡坏了能重铸,庐主死了——”

“天呐!”苏静故意掩口,“你竟然这么担心我,我真是好感动!”

他猛地将佩刀插进甲板,木屑飞溅:“我在担心的是寒荒庐!你根本不懂,只要稍不注意,那群鬣狗就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刀身震颤着映出苏静平静的脸,”别看现在花团锦簇,等你咽气那天,寒荒庐立刻就会被分而食之!”

十七无声地往前半步,箭袋里的铁箭随着船身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苏静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冰晶,看它在掌心化成水痕。

“既然你这么担心,”翡翠城很少见到雪,她低头看着,不由微微一笑,“磐石大人,就请你打起精神,好好保护我吧。”

他不断深呼吸——这一拳要是挥出去,明天整个寒荒庐的头条消息就会变成《惊世叛变!天才傀儡师遭心腹反杀》。一切都是为了主人清白的名声……为了主人高大的形象……

可他真的好想打人啊!

磐石当然知道这女人为何反常地兴奋。这次所谓“雪地联邦访问”,终点根本不是寒荒庐。当她说着”活着回去”时,眼里映着的分明是翡翠城璀璨华美的石榴城堡。

等靠岸后,队伍会兵分两路——“庐主”大张旗鼓回城堡,而几个“无关紧要”的随从会悄悄摸向传送阵所在的蓝玉镇,去办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大人没有什么吩咐,属下告退。”磐石突然转身,甲板被他踩出沉闷回响。他宁可去批改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也不想继续听这女人满嘴跑马车。

“磐石,我知道这次出行有风险。”苏静的声音追着他飘进船舱,声音静得像是雪水。

磐石的脚步顿住,转身时,他看见苏静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项链——那枚据说封存着尘夙灵魂之叶、由她的弟弟制作的吊坠。海风掀起她半边面具下的碎发,露出微微上扬的唇角。

“但要带着整个寒荒庐的决策层转移……”她的指尖扣紧锁链,眼神变得锋锐,声音变低,“就必须让那座空城变成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的铁笼。”浪花拍打船舷的声响混着她的低语,“雪地联邦通过冬青坡握着寒荒庐三分之一的命脉,玫瑰石矿脉更是悬在我们咽喉的刀——”

“所以?”磐石粗暴地打断,“这和你不让蝶叶舞来,而是亲自来冒死有什么关系?”

苏静突然笑盈盈地竖起一根手指:“你觉得我今天来到雪地联邦,都干了些什么?”手指在他眼前晃过,被他狠狠拍开,十七的箭袋突然发出危险的咔嗒声。

“废话。送礼。假笑。”磐石每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静笑出了声,低沉悦耳的笑声被船只运行所发出来的声响掩盖住。

他们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轻飘飘几句话,三言两语地决定了无数人生。

可她明明只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路人,被命运捉弄的小丑,一无所有的可怜鬼。

多讽刺啊——她想。

“有的事情是蝶叶舞不能试探出来的。你说……”苏静突然凑到磐石面前,神秘兮兮地说道,“寒荒庐主带着区区两百人,深入盟友腹地,大家聊的很开心,一切都很顺利。”磐石灰色的眼睛骤然收缩,她的面具几乎贴上他的鼻尖,低声细语,“只是可惜,海面汹涌,礁石林立,船只不小心触礁,最后……船毁人亡呢?”

“你疯了!”磐石一把拽着她的衣领把她狠推在了船舷上,低吼道,“你拿自己的命当诱饵?!”

“不,不只是我自己,是我们一船的命,所以也包括你,磐石。”苏静好心地纠正。

“闭嘴!”磐石暴怒,身材只是个正常女性的苏静轻易地就被提起,双脚离地,轻轻晃荡,“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果然在拿寒荒庐开玩笑!”

“放开主人。”十七平静的声音泛着冷意,箭尖不知何时已抵住磐石后心,而船舷两侧,藏起的傀儡无机制的眼中泛起了幽蓝的光。

气氛一触即发,却磐石不为所动,眼睛依然怒视着苏静,要求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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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之主是被绑架来的
连载中浮世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