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离家

云欺在家里转了一圈,翻出一个有半块她那么大的包,把自己的几件衣服装进去之后,扫视一圈,竟有些茫然—除了这些必须要带的东西,她真的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是她可以带走的。

她盯着那个黄唧唧的包,只觉得它像一个难民小孩面色难看的脸,不健康地鼓胀着,好像嘴里塞了满满的炒栗子,说话的时候,会把那微甜的粉末也给喷出来似的。

事实上,它的嘴里装的不是吃的,而是云欺的生活。是这么多年来,云欺在扶芸漠不关心的暴政下,唯一残余的一点生活。

她的东西大都在艾罗莎那里,在那场枪击事件中毁得差不多了,最近云欺无意间听人说,那块地方被拆了,据说要改成一个棋牌室。

推土机轰隆隆地从楼下经过,就像是缺水的鲸鱼在旱地上行驶,发出沉闷而激烈的嚷声,好像有人在里面拍一面铜鼓,云欺被打着了似的,全身到处都火辣辣的,她一动起来,就像是被黏在胶水中的小虫似的困窘。

不多久,轰隆轰隆的倒塌声连成一片,轰碎了震碎了云欺和艾罗莎之间所有回忆。

仿佛一个喜好搬弄是非的女人,不肯给人清静,就是要张牙舞爪地惹人不快,就是要振振有词地戳人心窝。就是偏要趾高气昂地提醒着云欺,从今往后,她就是踽踽独行的一个人了。

云欺收回了目光—在这里也根本看不见什么,只能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的房屋,结构就像一个切开来的大洋葱,远处崩射的灰紫色烟雾,就像飞起的汁.液。又犹如一个女人泼泼撒撒的眼泪,还没等到落地,就被一股脑抓上了天,揉搓成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小水滴,又不遗余力地倾泻而下。

云欺突然像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寻花问柳客,感到了漫长的厌倦。那厌倦,就像一带烟,一苍云似的虚虚罩着她,好像空隙都纤细的白纱帐,使得她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要滤过网似的,从一个个不规则的空洞里喷出去,因为收到了阻碍,而涩涩,痒痒的,犹如一只扎染了花香的七星瓢虫。

云欺没有兴趣再收拾了,于是拍拍沾了灰尘的手,准备离开了。

这时,门忽然打开。多日未归的扶芸站在门口,听见屋里有动静,撩起眼皮,很黑的眼睛看着云欺“你又要走了?"

她的眼睛,很像是一轮黑色的太阳。都不用做出其他人生动灵活的神情,云欺就已经不敢直视。

她为自己谋前程,就像一个不堪痛苦的逃兵,为了自己的幸福和安宁,背叛了扶芸,转而投靠另一个相对安定的阵营。

云欺对她总有这歉意,这歉意源自于潜移默化的暗示,源自于扶芸的病,源自于对方无数次的口不择言,心神具碎。

因而,云欺不知该怎样回答扶芸的问题,有些愣地微微张着嘴。就像被考住了学生,尴尬而站在原地。片刻,她才像猛然惊醒似的,眼睛骤然大了两分,又回到瞳孔本来的大小。她的头发,疏松地搭在眼睛上,颇有种颓唐的意味,好像旧日时,女性赶潮流的细撇刘海,她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低下头“嗯。”

扶芸没有问云欺要去哪,不轻不重地哦了声,便向屋里走。

云欺太熟悉扶芸的表情了。

眼前的模样也极为眼熟,绝不是失落的样子,只是无精打采的,走路的时候明明步子也落到实处了,但就是让人觉得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摔倒。应该是这些天睁眼不眠的夜太多了,显出一种被凿空的虚浮。

扶芸习惯性的微缩着肩,塌着背,使她的样子又些阴郁佝偻了些,仿佛秋天的花,花瓣蜷曲,皱褶,明明还有着盛夏时繁华锦绣的影子,却以颓势走向无法挽回的衰败结局。

云欺的心很轻地晃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拽了拽马尾辨,不疼却总有些似有非有的情绪浪似的拍打滩涂,泛起白白的泡沫。

沉默了一会儿,云欺才意识到自己一动未动,倒像是有话没说话,或者有事要商量。也难怪扶芸没有急着赶走她,原是耐着性子等着她说话。云欺感到自己的脸涨白了—她向来是这样,不脸红,但紧张的时候,苍白的像是阳光下的面剂子。

不知怎么的,云欺又想到了自己艰苦卓绝,暗无天日的童年—基地外面的太阳是零零星星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什么时候出现,全凭他自己的心意。人们也不敢拿这脾气暴躁的老头怎么样,因为知道,它就是唯一来自宇宙的光和热了,非人力能触碰的浩瀚世界,也许只有它的一席之地。

月亮也不动,也不出现。她本来就是太阳的替身,就像死了太太之后,万念俱灰下娶进门放浪形骸的姨太太,美是美的,就是美得不经心,美得虚幻,犹如一朵冰花,和平时期,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尚能勉力支撑形态的完整。可是真到了兵荒马乱的年代,不仅她变得可有可无了,先生对太太那独特的,无人可以企及的想念更是又占了上风。活人是敌不过死人的,更不用说,死的还是一颗无足轻重的饭粒。就更渺小,就更无端了。

在这样日月无光的环境里,在小孩子心里,成人,大人,那些保护他们安全的民兵,就可与繁星争辉。他们就是孩子童心的支柱,只有他们存在,孩子的心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不至于在成长过程中就无服之殇。

幼时的云欺缺乏同龄人的笑闹玩耍,就像被抑制了天性,坐立难安,整日躲在角落里呜呜地哭泣。也没什么目的性,不是为了给人看的,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亦或者根本不想哭,只是泪腺有自己的想法和念头,不受旁人约束,仅仅是需要,便流泪了。不想有的人,就连判断是否该笑,都是踌躇犹豫,瞻前顾后。

后来云欺听到一个说法是,年少的眼泪,是在为日后的痛苦腾位置,所以幼稚时大可不必克制,尽可能地撕心裂肺,将来面对真正的痛不欲生时,才能淡然处之。反之,如果儿时过分压抑,使心里头堵着,淤着陈年的泥土和脏污,便储存不了那么多的痛苦,届时身体被负荷击垮,是要死人的。

可后来随着年纪的逐渐增长,云欺逐渐明白,扶芸不爱她是不争的事实。那个时候对方的精神疾病远没有现在严重,可是状况也不好。常常把自己关在全黑的房间里,两三天不出来,等云欺再见到时,已经形销骨立,神经质的好像一只提心吊胆的母鸡。云欺疏远她,即是因为失望,也是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云欺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扶芸对她崩溃地大哭过后,拿刀捅死了她们两个人。但云欺自己好像没有死,只是悬浮在半空中,缄默地向下看。心里头连恨都没有力气继续,只是茫然若失,心仿佛被蛀空的树洞,一阵风催来,就碎成了伶仃的粉末。

自那天之后,云欺不再屁颠颠地跟在扶芸身后,而是尽可能用忙碌的生活将自己灌满,就像临近称体重的瘦人,迫切地找各种各样的东西填平了自己的胃,撑得一阵阵干呕,只为了让自己不止空洞洞地走上那可怕的刑场,被随心所欲地指点凹陷的脸颊与骨头。

可她原以为芸芸是不爱她的,事实真相却并非如此。不管是出于母性的本能,还是作为生她养她的人,天然具有的一种深陷其中的怜悯,同病相怜的不幸,使扶芸对她有一线感情的尚存。

否则她大可以抛下云欺不管,而不是为了她,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杀人的巨坑中。她们两个,不是根,不是茎,也不是果。因为根可以钻进土壤,等一个冰雪消融的春暖花开。茎会逐渐地抽条,长大,就像一只羽毛被理得秀气,理得平整,扎在土壤里,也终有一日会发芽。而果子,就像一个剩着半口气的孩子,自己就会在空气中吃奶,在不丰沛的大气里呼吸,尽己所能地吞咽一切能够抓在手里的东西—第二年,那个瘦弱矮小的小孩子,自己也做了大腹便便的母亲了。

扶芸和云欺,是烂掉的花和树叶,没有新生,也不能死亡,只是铺在大坑的最底层,就像一张起到反效果的泥膜,不仅没有使神坑的脸色变得更好看,容貌转换得更秀丽,反而愈发混淡和黎黑了,好似一张麻麻赖赖的中年面孔。一声不吭地仰躺着,牙齿都隐没在岩石劈开来的黑灰缝隙中,不知道是洁白如雪,还是黄如枯草。

芸芸对云欺的感情复杂,云欺又何曾不是呢,只是后者从来不把自己的想法往外说,羞于启齿。在日常用语和书写中炉火纯青的文字,好像并不足以概括云欺内心的复杂感受。

那想法,想要扣到一个规整标致的,受到过明确定义的字眼上,是如此的艰难。云欺需要思索很久,才能把光怪陆离和思维和沉重的词语挂钩匹配。就像一个正在滴水的水龙头,极力地推迟着什么似的,扣扣搜搜地往下掉水。频率不快,砸落的物质也有限,像是浅尝即止的一个个吻,也不知道是烙在了谁的身上,在寒冷的世界里,又熨贴了哪一颗颤抖疏松的心脏。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剩下怆然。云欺踌躇不前,再三衡量比较,却也没有充分利用好那三十分钟的时间,根本说不出什么门道。到最后,对扶芸也只能迸出干巴巴的几个字“那我走了。”

云欺把包背好,右手抓住它的肩带,慢慢地扣着上面掉得差不多的漆。已经说过了告别,她却好像并不愿意,或者说不希望立刻就离开。是在等着芸芸的回应吗?

站了片刻,无声无息。云欺心里头,像是清早骡子拉着人下山采买东西似的,微微的失落着,她想,今天她一定是不要想听到她愿望的回答了。

“你还回来吗?”

突兀的一声在屋里响起,在安静的空间中分外明显。声音不大,像是在对一目了然的空间里对那个不存在的第三个人说话。云欺愣了几秒,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也正是因为声音小,话里仿佛没有平时那种挥之不去、浓雾般的病气,而是清清淡淡的,就像正常的家庭里每个早上都会发生的场景那样。

云欺扣着背包带的手更用力了。下一秒,“哒”的轻不可闻的一声,一块漆落到了地上。

云欺这才开口“回。”尽管归期未定,云欺还是仓促地给予了承诺。

“好。”扶芸的应答也干脆。云欺说回,她便不质疑什么,也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回,不知是不在意,还是盲目地相信云欺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履行自己的承诺。

云欺推开门,站在门槛外面看见对门时,忽然脑中无端冒出一个场景—之前在另一个地方住着的时候,她曾看到过一个半大的姑娘也像自己现在这样背着包,穿着半旧的衣服拉开门,不过她没有径直离开,而是转过头,对身后站在门框旁的母亲说了一声“那我走啦。”

莫名的,云欺和脑海中那声音一起张开了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句值得反复推敲和品尝的话。声音从喉咙滚到唇边,却在开口的前一刻猛然咽了回去。

算了。她说不说都没有区别。扶芸可能觉得云欺少说两句,前者自己还会感觉清静些。

云欺捻了捻手指,就像将一张残存的纸片给掐灭了,好像扼杀了一个单纯的孩子。事实上,云欺逐渐抽条拔高的每一天,都是对它的背叛,都是对它一种无可奈何的亵渎。

头也不回往外走的人分明也是她,云欺却怅然若失,仿佛紧紧抱着的东面被从怀里抽走了,说不出的难过。

由于心不在焉,下楼梯时云欺一脚踩在一个空了的营养瓶上,旋即身形一晃摔了下去。

幸好台阶不高,没把人摔出个好歹来,但是骨头着地的滋味不好受,更不用说地下城的人本来就瘦,薄薄的一层皮不用提御寒,就连抵挡伤害的能力都有限。

云欺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沾满了不明污渍的地面站起来。她没有东西擦手,只好拿自己的袖子擦了擦。

脏袖子也不敢挽到胳膊上,索性将错就错,安安静静地松垮着,就像孩子一块浸满唾液的,小孩子的一条口水巾,歪扭地罩在胳膊上—在地下城里,普普通通,丑陋佝偻是最好的保护色。

云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上面和下面的楼层,还在胀痛的四肢绷得紧紧的,时刻准备着,一旦有人出来就撒腿狂奔。好在没有人注意或者在意到云欺发出的声响,她下楼的后半段,算是畅通无阻。

她这才松了口气,把散落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收拾起满身的狠狈,一瘸一拐地走下剩下的楼梯。她云欺哭,但生理性眼泪还是在眼眶里转悠了好一阵,才像雨水般渗透到玻璃珠似的眼球里。

大概是太久没有吃过正经的东西,又摔了一跤脑子受了点震动,云欺这一路上都是昏昏沉沉的。

像是发烧那段时间的状态。

云欺很熟悉这种感觉了,自从她生过那张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大病,这种毛病就经常出现,而且没有预兆,防不胜防。咬咬牙,倒也不妨碍她正常生活,于是就这样了。

在模模糊糊的状态下,云欺不知走了多远,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久,仿佛遇上了鬼打墙,才远远地看到了工厂钢筋铁骨的外表。头发后的眼睛,兴许是被刺鼻而逐渐浓烈的灰烟和化学试剂的味道熏的,有点酸。

“云欺。”

诧异却仍然柔和的嗓音叫住了迷迷糊糊的人。

云欺下意识要转过头,脑袋却重重地低了下去,埋头想走,弯着垂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猛然抓紧了。似乎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挽回什么,又仿佛只是被吓到了,下意识地一抓。

下一秒,却有一只有些粗糙,但出奇柔软的碰了碰她的手腕—像是一只章鱼审慎的一根触手,亦或是冰冰凉的一滴雨,从天而降,拉长了脸,长大了嘴,变形了腿.....

云欺惊讶地转头望去。

“怎么了?刚分别半天就不认人?见了我就跑?”宋虔的手是微凉的,语气同样很柔和,不像是一个快要而立之年的青年,倒像是大姐姐。

仿佛电光火石间,心有灵犀的暗芒闪过,使云欺浑身的戒备都松懈了些。一边说着,宋虔的另一只手一边克制而有礼地碰了碰云欺的肩膀,就连有些像质问的话,都因他的语气变得像随口说出的闲谈。

“没有不认人,认识你,也没有故意跑开。”云欺说。

委屈,素来只有一点点,而“被人看见”仿佛是一个放大镜,能把它扩大数十倍。

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受伤,拍拍屁股就坐起来的小孩子,当家长在身边,却会为了长了根倒刺,就哼哼唧唧。

怎么能不怀念,不祭奠呢。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式的记忆,就像一朵毒花,幽幽地爬上了人的眉梢和眼角,顺着眼球和发缝溜进去,像是摩肩接踵的微小晶体,挟持重中之重的神经中枢,逼迫其余器官妥协。正因如此,人们奈何他们不得,只得放过,但这一点仁慈,可酿造了大祸。因为不消时,攒动摩挲的晶体就吃干抹净了脑细胞和神经纤维,而自己取而代之,长满了人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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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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