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脱困

江暖将其中一罐可乐递给张洋。

此刻在张洋的眼中。江暖这副手指微微发颤,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让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他接过去,把菜刀搁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左手握着可乐,右手扣住拉环。

“刺啦”——拉环被拉开,气泡涌上来的细密声响混着碳酸饮料特有的清爽气息,在油腻的后厨里弥散开来。张洋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江暖也拉开了一罐,小口小口地抿着。她的眼睛低垂着,看起来乖顺而温驯,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猎物。

但她的右手,正悄悄从怀里那几罐可乐中摸出一罐,借着身体和张洋之间的视线死角,将它滑进了身后那口正在沸腾的油锅里。

油锅本就在炸着东西,鸡块和薯饼在滚油里翻滚,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那罐可乐沉下去,被翻滚的食材盖住,气泡和油泡混在一起,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

张洋几口可乐灌下去,精神松弛了不少。他把空罐子往旁边一扔,撞到墙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后他整个人往身后的墙上靠了靠,目光落在江暖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说起来,你也是真倒霉。”他的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闲聊的味道,“一开始我的目标根本不是你,你非要凑上来。”

江暖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也知道,我怕是活不了了。”张洋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这半生他躲在路家屯,像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狗,干什么事都要听路海阔的差遣,靠他的施舍过活,连呼吸都要看他的脸色。他恨路海阔,恨陈升,恨所有让他活成这样的人和事。此刻,他面前这个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女生,终于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权威。

“我有点饿了。”江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能让我吃点东西吗?”

张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眼神怯怯的,姿态也放得很低,那种我认命了的顺从感,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正好她们前面台子上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端出去的饭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蛋花汤,都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去吧。”张洋大方地摆了摆手,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者的大度,“要死也做个饱死鬼嘛。”

他不怕江暖反抗。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花?

江暖顺从地走向那排台子。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张洋的视线里,她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他,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

张洋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罐喝剩的可乐,百无聊赖地看着她的背影,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姑娘还挺听话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后的那口油锅里,被加热了许久的可乐罐,正在高温中剧烈膨胀。金属罐壁在滚油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内部的压力越来越大。

“砰——!!”

终于爆炸声在密闭的后厨里炸开,像一声闷雷。

滚烫的热油裹挟着可乐的残液,像一朵朵盛开的金红色的花,从锅口炸开,全部浇在了张洋的后背上。

“啊——!!”

张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痛像闪电一样从他的后背传来,瞬间烧穿了他的神经。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身体因为本能的躲避而扭曲,被他放在手边的菜刀也被他疼到不能控制的双臂给拂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一声。

菜刀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操作台下面。

“阿清!快跑!”

江暖对着躲起来的乔奕清示意,她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扇通往后门的出口,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

可当她跑到后门出口,正要招呼乔奕清跟他一起逃开的时候,江暖的动作停住了。

她隔着一排不锈钢操作台看见了站在正抱头痛呼的张洋面前的乔弈清。

他没有跑。

原来他从操作台底下钻出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整个人扑向张洋。他的双手死死掐住张洋的脖子,十根手指狠狠地按进张洋那层被热油烫得皮开肉绽的皮肉里,将张洋的脸往那锅还在冒泡的滚油里按。

张洋拼命挣扎。一个成年男人在求生欲的驱动下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他的双臂疯狂地挥舞,身体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扭动,按理说,乔弈清一个高中生根本压不住他。

可是江暖看见了。

张洋的肩膀上,趴着好几个个漆黑的小鬼。它们小小的身体像铅块一样沉重,死死地压住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禁锢在原地。张洋的脸离那锅滚油越来越近,热油的气浪已经烤红了他的皮肤。

乔弈清要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江暖。

“你难道要杀人吗!”江暖几乎是在尖叫,“阿清,你放手!快放手!”

她看见乔弈清的侧脸。那张素来冷淡沉静得像一潭死水般的脸上,此刻终于有了表情。

乔奕清一向都是冷静的人,但是那一刻他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他虽然没有爆粗口,但江暖却感受到了一种的静默的怒火。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像是一扇紧闭了太久的门,终于被暴力撞开,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凉爽的风,是沉积了十几年的冰碴和淤泥。

在听到江暖的话之后,乔奕清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盛满的不再是江暖熟悉的目光。

此刻乔奕清的眼白像被墨汁浸透,从眼角一点一点漫向瞳孔,最终整双眼睛都变成了纯粹的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子泣附身了。

乔奕清的嘴角僵硬地往上牵动,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像神明俯瞰蝼蚁,又像孩童玩弄将死的虫。

“我说过了,”子泣的声音从乔奕清喉咙里溢出来,“是你……我要的是你,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你。”

话音刚落,那些压在张洋身上十几个哭面鬼童,他们小苍白的脸停在半空中,泪水无声地从它们眼眶里涌出,滴落在油污的地面上,发出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江暖的后背猛地贴上了身后冰凉的铁门。

子泣也要对她下手了吗?要把她也制成随身佛,像蒋伟那样,像那些被囚禁在陶瓷壳子里的灵魂一样?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她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将左手按在右手腕上——那里系着付玫给她求来的护身符,红色的丝绳已经有些褪色,小布袋里的符纸和香灰还沉甸甸的。要不就像那个黄昏一样,再使一次……

“你在想什么?”

子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得像贴着她的耳膜。江暖猛地感到身上一沉——几只哭面鬼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她的肩膀和手臂,

它们小小的身体像千斤重的巨石一样沉重,它们把她的四肢死死压住。她试图挣扎,可连自己的手指都动不了,江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原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乔奕清——不,是子泣——祂掐着张洋的脖子,把那张流着泪不停求饶的脸,一寸一寸往油锅的方向按去。张洋的惨叫已经变了调,从高亢的嘶吼变成了低沉含混的呜咽,像一头被按在屠刀下的老牛。

“阿清!你不能杀人啊!”

乔奕清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挣扎的光。他的眉头紧紧蹙起。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恢复了一瞬的清明。

江暖的心脏猛地一跳——有转机!

可下一秒,子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像是直接在刺在了她的脑海里。

“你以为……”子泣痴痴地笑着,那笑声像孩童在拍手,又像夜枭在啼哭,“他没害过人吗?”

江暖愣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看着乔奕清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又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眼睛——他害过人?乔奕清?

“现在的我,”乔奕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甘愿被祂控制。”

江暖的脸上划过震惊。她认识乔奕清的时间不算长,可她不相信乔奕清的本性是嗜血的。

他和张洋无冤无仇,他躲到这里来是为了救她,他掐住张洋的脖子是因为那个人差点杀了她。这不是蓄谋已久的谋杀,这仅仅只是是一个人在看见自己熟悉的人受到伤害时,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的冲动。

人们总把例外的事情叫做破天荒。此刻江暖发自内心地认为,乔奕清正是在亲眼见证了张洋的恶行之后,才会做出如此失控的事。他可以被子泣引诱,可以在愤怒中脑子不清醒——但万幸,此刻她还清醒地站在这里。

此刻的食堂周围一定都是警察。如何处置张洋应该交给法律,而不是交给一双被仇恨蒙蔽的手。

她唯一的选择,只有唤回乔奕清自己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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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窗湿雨
连载中悦君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