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期末的时候,整座学校都处在一种紧绷又疲惫的状态里,毕竟一周考三门,这一个月大家都没怎么睡好觉。
刘启向来是那种不爱吭声的人,能扛就扛,能忍就忍。
陈伟早就摸透了他这性子,平时就算感冒发烧,也只会闷头睡一觉,爬起来照样去上课、去打工,从来不会主动喊一声难受。
可那天晚上,陈伟一推门进宿舍,就觉得不对劲。
宿舍里没开灯,刘启蜷缩在椅子,身体似乎在颤抖着。
陈伟以为他只是复习太累睡着了,随手把书本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过去,可刚一靠近,他就听见了喘息声。
陈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开灯,看见刘启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刘启?”陈伟喊了他一声,“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刘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原本就清瘦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着,牙关紧咬,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很疼,是那种从内脏深处绞上来,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着。
刘启从晚上吃完饭回宿舍就开始不对劲,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他以为是老毛病犯了,胃不好,疼一阵忍忍就过去了,就翻出胃药,咽了两粒。
可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凶,刘启疼得眼前一黑。
陈伟被他这模样吓得魂都快飞了。
“你别硬扛了!”陈伟声音都变了调,“我赶快送你去医院!”
刘启意识已经有点模糊,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坐上了车去了医院。
简单检查之后,医生脸色严肃:“急性阑尾炎,情况不太乐观,得马上送医院手术,再拖容易穿孔。”
刘启胃本来就不好,一到天冷就容易犯毛病,再加上期末熬夜、压力大、三餐不规律,几项凑在一起,终于把身体彻底压垮了。
他知道刘启家里条件不好,父母不在身边,只有一个还在读书的弟弟,全靠他一个人半工半读撑着。平时能省则省,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吃饭更是能凑合就凑合,从来不肯对自己好一点。
饶是陈伟平时见过不少场面,此刻也吓得半死,看着刘启被推进手术室,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要给他弟打电话。
幸好他知道刘启的手机密码,是他弟的生日,通讯录里第一个就是刘绍野,果然是个十足十的弟控。
第一遍,没人接。
陈伟又拨了第二遍,响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起,那边传来一阵带着睡意的嗓音,“……喂?”
“你是刘启的弟弟吧?你哥急性阑尾炎,现在已经在医院了,在手术,你赶快过来一趟?”陈伟直截了当。
“……手术?”
刘绍野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脏猛地一沉,似乎是不敢相信又重复了一遍。
从小到大,刘启都是那个习惯扛事的人,在刘绍野心里,就算是天塌下来,刘启都能替他顶着的人。
“我知道了。”刘绍野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有些发颤,“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
“我马上到。”
三个字落下,刘绍野直接挂了电话,穿上衣服,拿好钱,就往外走,凌晨的乡下,一片漆黑,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刘绍野丝毫不觉,步履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刘启。
这个时间,最快也只有早上五点多的小客,刘绍野一路跑到镇上的客运站,死死盯着墙上的时钟,每一分都像在熬。
五点半,第一辆通往县城的小客车终于发动。
车子一路颠簸,八点多,天色大亮。
刘绍野冲进医院大门,就看见一个神色焦急的男生在门口来回踱步,他看过照片,认得出来是刘启的室友。
陈伟看见他,立刻迎上前。
“你是刘绍野吧?”
“我哥呢?”刘绍野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因为是跑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我哥现在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刚出手术室,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你别太慌。”陈伟被他这模样看得心里发酸,连忙安抚,“我带你过去。”
一路上,陈伟简单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他昨晚突然疼得不行,冷汗一直流,我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医生说是吃的东西太油,再加上本身肠胃就不好,长期积累下来,才会这样。”
刘绍野越听,心越沉。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哥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他说,宁愿自己忍到进医院,也不愿意让他担心,不愿意给他添一点麻烦。
走到病房门口,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病床上,刘启还在昏睡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好不容易养回点肉,现在更瘦了。
刘绍野站在门口,一瞬间竟不敢往前走,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他一直依赖的那个人,也会疼,也会病,也会撑不住。
他轻轻走到床边,拉过那张破旧的塑料椅子,安静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人。
陈伟站在一旁,看着这兄弟俩,心里也不好受,低声说:“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记得喊我。”
“嗯,谢谢你。”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刘绍野就那样坐在床边,从清晨坐到中午,再从中午坐到下午,床上的人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刘启缓缓睁开眼睛,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意识还有点模糊,只觉得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伤口隐隐作痛,浑身都虚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干涩。
“水……”
守在一旁的刘绍野几乎是立刻就醒过神,
他立刻倒了一杯热水,晾到了不烫口的温度,小心地扶起刘启上半身,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刘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喝了大半杯,他才渐渐看清眼前的人。
刘绍野就坐在他面前,眼睛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茬,眼底全是血丝,一看就是一整晚没睡,连夜赶过来的。
肯定是陈伟打电话叫他来的。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跟陈伟说,不能告诉刘绍野,别让他担心,别让他大老远跑过来,刘绍野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你是想瞒着我,对不对?”刘绍野沉声开口。
刘启避开他的目光,故作轻松,语气尽量平淡:“没事,一点小毛病,阑尾炎,小手术,没什么大事。”
“小手术?”
刘绍野猛地提高了一点声音,又立刻意识到这里是病房,强行压了下去,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藏不住。
生气,心疼,委屈,害怕,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整张脸都绷得很紧。
“你都进手术室了,疼成那样,这叫没什么大事?”
他盯着刘启,眼神严肃,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平日里乖乖听话的少年,现在有些大人的样子,气场强得让刘启都有点不敢对视。
刘启张了张嘴,自知理亏,什么都没说。
病房里再一次陷入沉默。
刘启躺在床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偷偷侧过眼,瞥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少年,刘绍野依旧眉头微蹙。
刘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笨拙地转移话题,小声地说了一句:“刘绍野,我饿了。”
刘绍野生着闷气,可看着他捂着腹部,疼的倒抽气,他心里那点气,瞬间就散了一大半,他只是太害怕了。
他压下眼底的酸涩,语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了,你刚做完手术,我去给你买小米粥,清淡一点的,对你伤口好。”
“嗯。”刘启乖乖点头。
平时两个人在一起,话不算多,偶尔还会因为一点小事拌嘴、闹别扭,可每次到最后,低头的永远是刘绍野。不管是谁对谁错,刘绍野总是先哄他,刘启心里有点发酸。
没过多久,刘绍野提着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小咸菜回来,刘启想自己坐起来吃饭,刘绍野不许,必须要亲自喂,像是他手脚瘫痪了一样,刘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见刘绍野执着的眼神,也就默许了。
粥很软,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很多。
晚上,刘绍野没地方去,拉过那张硬塑料椅子,放在床边,打算就这样趴在床沿凑合一晚,医院的陪护床是要花钱租的,一晚上也要不少钱,刘绍野舍不得。
对别人来说,几百块钱可能只是一件衣服、一双鞋、一顿饭,可对他们来说,那是一个月的饭钱,是他们活下去的底气。
刘启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眼睛困得都睁不开了,“要不,还是去叫一张床吧。”
“不用。”刘绍野摇摇头,“我在这儿趴一会儿就行,不碍事。”
“床还有点空。”刘启往里面轻轻挪了挪,尽量避开伤口,“你上来,跟我挤一挤,一起睡。”
“不行,”刘绍野立刻拒绝:“会压到你伤口的,你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
“没事……”
“不行。”
也不知道他固执的性格像谁的。
黑暗里,刘绍野趴在床边,明明累了,却迟迟没有睡着,他想起自己离家之前,在家里翻到了那个存折,卖牛的钱,除了交学费,剩下的一分没动。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如果他能再长大一点,如果他能早点挣钱,如果他能替哥扛一点,哥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苦,是不是就不会进医院。
病床上,刘启也没有睡着,他听着床边少年轻微的呼吸,在明明晃晃的月光下,刘绍野的背影愈发宽阔,他看得出来,这小子没睡着。
“是不是不习惯?”刘启问道。
“没有。”刘绍野动了一下脑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头靠在了刘启的身旁,眼底氤氲着什么,有些湿润。
“哥没事,别瞎想。”
刘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有一搭没一搭着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刘绍野紧皱的眉头渐渐平和下来,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张青涩又疲惫的脸上。
疼是真的,难是真的,穷是真的。
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与依靠,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