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野比谁都着急,自从刘启到了高三,每天学到凌晨,精神似乎也没有从前那般好了,经常学着学着就睡着了。
之前还能管着他说他几顿,现在变得安静多了,刘绍野怕他心里压的太狠,又怕说多了给他增加压力,思来想去,就只能每天换着花样做吃的,给刘启补补身体。
一开始还有些效果,但没坚持多久,刘启也不怎么爱吃饭了,可能是太累了,没了吃饭的力气,除了饿得狠了,才能多吃几口,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
刘绍野跟着担心,刘启的胃一直不好,这段时间更严重了。
有一次刘启着凉了晚上发烧,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胃烧的难受,吃了几天小米粥才好,瘦了好多。
自此之后,刘绍野就开始监督刘启吃饭,每一顿都看着他,刘启觉得他大惊小怪的,出乎他意外的是,刘绍野对这件事情格外犟,三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在刘绍野心里,吃饭是头等的大事。
小的时候挨饿,他知道那种恨不得扒虫子吃草皮的感受,现在也是,好好吃饭,才能好好活着。
直到高考这一天。
芦屯是个小地方,这里只有一个小学,甚至整个学校都不满五十个人,初中和高中都得去镇上或者县城里,更别说这种级别的考试了。
学校会组织班车接送,第一天考完试后,刘绍野就看出刘启心情不太好,平时肯定会有的没的问几句,刘启突然不出声了,语调沉沉的,他知道刘启可能没发挥好。
刘启心思敏感,比谁都要强,刘绍野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可是第二天晚上,刘绍野发现刘启没回家。
已经晚上六点多了,刘绍野远远地看见后街和刘启同班的人都回来了,却迟迟没见到刘启的踪影,他心里有点慌了。
刘启很少在外边待太久,就算出门也会告诉他一声,即使那些叮嘱他都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刘启也要再嘱咐几遍。
刘绍野神色焦急,望着门口的大道,反复几次直接披上衣服,正想要出去找他的时候,大门外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天色将黑不黑,零星有几颗星星,散乱地挂在夜幕上,不远处地炊烟袅袅,弥漫了墙头上落日的余晖,拉长了瘦削的身影。
他看见刘启处在阴影里,神色半明半暗,很平静却又异常落寞,他的笑顿时僵在脸上,低声呢喃道。
“哥,你……”
刘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我回来了。”
似乎是这声太过沉闷,刘启怕刘绍野担心,嘴角扯了一抹刚刚好的笑容,耷拉下来的眉眼微微抬了几分,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做什么好吃的了?”
刘绍野那句“考的怎么样”卡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他换了个话头。
“我今天做了鸡腿,刚热乎着。”
栓在苞米仓底下的土狗嗷嗷地叫着,刘启走进屋里,低下头睫毛半垂着,饭菜飘过来的香味反而让他更难受,喉头滑动了一下,撇下一句。
“我不饿,你先吃。”
刘绍野动作一顿,抬头没瞧见刘启的神色,只见到他的背影,匆忙进了西屋,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传来动静,刘绍野皱着眉想要推开门,手却停滞在空中,如此反复,最终还是放下了。
外面天色已然漆黑,西屋一直没有点灯。
刘绍野把炖好的鸡腿重新放在大锅里,坐在小板凳上,往锅底扔了几个苞米骨,注意力却放在屋子那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绍野手边的能烧的柴火已经见底了,想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去叫刘启吃饭。
突然西屋里传来拖鞋的声音,刘绍野站起来,门突然开了,刘启轻声朝着他说:“我饿了。”
“你先上炕,我去端。”
刘绍野连忙把饭菜重新端上桌子,又把电视打开,屋子里才热闹了一些。
刘绍野不敢说关于考试的事情,就找一些别的由头,让刘启心情好一点。
比如今天的鸡下了七个蛋,明天做西红柿炒鸡蛋,还有明天的周二的集市买点猪肉什么……
可说着说着,刘启的头越来越低。
他握着手里的饭碗,一滴眼泪不知不觉的落在米饭上,很咸,脸上隐隐有些痛,哽咽声再也藏不住了。
其实第一天考语数英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没答好,数学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分低一点他还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是今天考理综,有很多题他都没有写出来,甚至时间也来不及。
等到铃声响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坐车回来的,等到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家门前了,却不敢进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努力考上好大学,给刘绍野一个好的生活,可是这一切还没开始就已经湮灭了。
连带着他小时候的愿望还没开始发芽,就已经葬送在沉默的大地里。
他突然想,像他这样的人,只配一辈子待在这里。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样。
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嗓子很难受,刘启不敢看刘绍野,不想让他瞧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可刘绍野的目光太过灼热,刘启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刘绍野连忙放下筷子,不知所措,去拿手纸刘启也不接,只能学着从前刘启安慰他的模样,伸手抱住了眼前的人,一遍一遍地拍着他的后背。
“哥,没事的,还有我在。”
“只是一场考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绍野透过窗子的反影,看着刘启哭得难看,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一样酸涩。
这么多年,刘启很少哭过,即使偶尔遇到点伤心事,也会用生气掩盖,找点事而做就忘记了。
“我会不会很没用?”
“在我眼里,哥就是最厉害的。”
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意,刘绍野身体一颤,伸出手去拿纸,却被人抓住手臂,瞥见刘启眼尾红红的,头发凌乱。
刘绍野突然意识到,哥不是万能的,他也只是个被迫长大的孩子,他也有自己力所不及的事。
“哥……”
他本身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憋了半天,只吐出了一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说完刘绍野还有些羞耻。
刘启别过脸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臭小子面前丢了脸,想找回气势,闷闷地说道:“还算你有点良心。”
“别看了。”
“嗯,我不看。”
刘绍野很听话地转过身,刘启擦了擦脸,这一哭完,至少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缓了一会,这才发觉肚子有点饿,又碍于面子不想说,刘绍野见他想动筷子,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该怎么递台阶。
“这菜凉了,我把锅里热的拿上来。”
等到晚上,刘启躺在炕上,努力了这几年,这还是第一次吃完饭后没有任何事可做,有一些不习惯。
一停下来,脑子就很乱,想东想西的,甚至未来都胡乱想了一通,有当搬砖的,有当厨师的,只要是他见过的工作,他都想了。
灯一关上,刘启就听见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平时也不觉得响,或是根本不在意,如今这一丁点声响却让他辗转反侧。
最热的那几天过去,高考成绩公布了,他的成绩够不上本科线,如果要去的话只能花钱,他没有。
刘云兰知道他没考上,过来安慰他,刘述远来找他,说是和他一起去打杂。
刘启一开始没有想工作的事,可是命运就是这么残忍,将你做的一切计划打碎,却让你在短短几天决定未来的一切。
去帮工了一个月,是刘绍野发现最近的刘启有些不对劲,刘启似乎没有以前的朝气了,偶尔会望着大道上路过的汽车发呆,也不怎么爱说话了。
刘绍野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他不想让刘启变成这个样子,他喜欢刘启跟他说一些期待的未来,而不是在这里发呆。
终于在一个月后,刘绍野提了复读。
刘启愣了一下,他没想过复读这个事情,可能是出于对自己的不信任,也有可能是害怕再次落空的希望。
他只是沉默着没有回应,只是兀自晾着手中的湿衣服。
刘绍野自然也没放弃,一次不行,就耳边风再提一次,他知道刘启不想面对,那就慢慢地,一点一点来。
一开始刘启还是拒绝的,可渐渐地语气没那么强硬,看着刘绍野殷切的眼神,刘启又想试一试了。
也许是不甘,也许也不想辜负刘绍野。
刘启复读了一年。
这一年里刘绍野把所有活揽下,刘启每次回家都能看见刘绍野烧火做饭,忙的脚不沾地,刘启想干点活,都被刘绍野拦下了,这让刘启格外愧疚,想要早些出人头地,让刘绍野过上好日子。
这些心思都没有让刘绍野知道。
刘绍野看着他熬夜,看着他眼底的乌黑,看着他一遍一遍地放弃又坚持下来,而自己却做不了什么。
又一年,时间过得飞快,在笔尖的摩擦和四季的更迭中迎来,刘启格外紧张,不敢看自己的分数,是刘绍野帮忙看的。
“你看你看,你看完告诉我。”
当然刘绍野也是紧张的,看到五字开头,只觉得心脏一停,整个人麻木的,他大声喊道:“哥,是五百多分!”
刘启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分数,又眨了下眼睛,确定自己的名字没错,眼底瞬间涌出一阵湿意。
他成功了,他考上了!
“刘绍野我考上了,我要发达了!”
“我考上了!”
刘启跳起来,紧紧地拥住刘绍野,偌大的声音引得院子外边的土狗狂吠,因为太热躺在地上的大狸花像是看两个精神病一样,一脸地惊诧。
炽热的夏天满怀着少年的梦想,在一阵暴雨一场秋风中悄然离开。
直到录取通知书送到屯里时,才是真正意味着别离的开始。
巨大的喜悦过后,刘启心里藏着莫名的害怕,害怕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又牵挂着刘绍野。
离开这个又爱又恨的地方。
夏末潮热,暴雨来的迅疾,去的也快,明天就要坐大客去城里了,刘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刘绍野更是一样。
但两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刘启不可能会留在这个破地方,刘绍野心里明白,在这里他只会不开心,可是剩下的一年,时间不长不短,他要自己一个人呆在这里,心里空寥寥的。
刘启也想让刘绍野跟着自己,可是他只是个学生,除了上学,就算出去兼职打工也不能承担两个人的费用。
湿润的潮意从角落渗透,狸花猫蜷缩在炕角,呼噜呼噜地响着,一道雷声轰鸣而至,耳朵煽动了一下。
刘启率先打破了寂静,终于开口说道:“刘绍野,你……要不要跟我离开,我们去城里租房子。”
刘绍野神色复杂,黯然垂下眸子,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不可能跟着刘启离开,这样两个人都很累。
“哥,我不去了,反正你放假还可以回来。”
刘启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刘绍野起身替他整理好包裹,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白天已经整理完了,刘绍野总是担心他落下东西,时不时就翻看检查一下。
“你也可以来找我,坐车也没几个钱。”刘启又说了一嘴。
刘绍野“嗯”了一声。
“我不在的时候,不能偷懒,好好学习,等我回来检查你功课。”
“知道了。”
早上天刚亮,下着小雨,刘绍野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大袋子,在街边的道口上等着大客车。
刘启不放心的嘱托着,家里的钱藏在哪里,别不舍得买东西吃,该花花,一个人也不能苛待了自己。
刘绍野默默地听着,不敢抬头看。
不远处传来喇叭声,一道光穿透了雨幕,刘启坐上了车,往窗户外看,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凝聚成一个黑点,似乎还在那里站着。
离别的后劲总在距离远的时候渐渐显现出来,刘启站在火车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他离开了那个又爱又恨的地方。
当然,他也落下了自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