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
父母再次提起出国的事。
这一次,他们特意瞒着路爷爷,把所有资料都办得七七八八,才回来和沈清维“商量”。
电话来自肯尼迪国际机场。
“学校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就走。”
母亲在电话里语气平静,像在安排她公司里下属做事的口吻。
末了还不忘叮嘱,“我和你爸明天就回去,这件事先别让可盈知道。”
沈清维握着手机,站在自家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路灯把树影投在玻璃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她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沈清维知道,路可盈的爷爷昨天刚回了老家,自己的父母大概也是踩着这个点过来的。
母亲听到对面沉默,又补了一句:“这对你未来有好处,你一直懂事,应该明白,不能再拖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沈清维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到最暗,看桌上那一摞已经准备好的材料。
全英文的表格,盖着红章的通知书,还有一张护照复印件,上面的女孩眉眼冷清,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沈清维突然觉得很荒诞。
为什么穆砚都那样帮助自己了,爸妈还是不肯放过她。
成绩,补课,学习。
就算没有出国,爸妈也给她安排了一堆她不喜欢做的事。
因为高一的第一次月考考了第二,而第一是穆砚,其实也就几分之差,但沈清维还是遭到了一顿教育,还有出国的警告。
“年级第二?你认真学习了吗。”父亲冷着脸看她。
“考不过别人,还有什么资格说要留在国内?”
沈清维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侧,抠进掌心。
“就你这样的状态,还不如早点去国外念。”
父亲把成绩单往茶几上一放,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视线扫过她。
“留在这里,只会被眼前这点小圈子耽误。”
父亲冰冷的声音响在耳边,沈清维低下了头。
客厅里很静,墙上的老式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嘀嗒——嘀嗒——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感受着胸口那种又闷又重的酸痛。
父亲瞥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门“砰”地关上,震得客厅里的吊灯都摇摇晃晃,沈清维的肩膀也跟着晃。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几分钟后,垂着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鞋。
沈清维抬头,穆砚站在她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最后也只是转身,双手插兜,状似随意的留下一句:
“行了,我知道了。”
从那之后,沈清维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她哪里都不想去。
这个城市有路可盈,有穆砚,有戚冉,有再怎么吵吵闹闹,她也不会觉得烦的声音。
有她们的时候,沈清维会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或许自己也不是那么孤立无援。
可是为什么,这些在别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沈清维却拼了命也守不住呢。
*
某个周日,高三一周仅有的一天的周末,沈清维上午要去补课。
中午回来时,她刚推开家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路可盈的笑声。
路可盈正坐在沙发上,和自己的父母说着什么,手还夸张地比画着,和这间总是静得过分的屋子格格不入。
听见她进门,路可盈回头站起来,朝她招手,“沈清维,你回来啦!”
沈清维看了父母一眼,又看向路可盈,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卷子。”路可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卷子。
“昨天晚上你去补课走得早,后来课代表又发了一张,你没拿到,我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
说完,她又撇撇嘴,语气不满:“你怎么说话的,我没事就不能来了吗?”
沈清维闭着嘴,没说话。
母亲从一旁站起身,笑容温和,“来都来了,可盈就留下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真的吗?”路可盈立刻点头:“谢谢阿姨!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在手机上和我家保姆说一声!”
沈清维把书包放下,去洗了手,被路可盈拉到餐桌前。
路可盈嘴甜,又讨长辈喜欢,连沈清维那个一向没什么表情,严肃的父亲,也难得应了两句。
沈清维坐在路可盈旁边,默默吃饭,听路可盈从学校趣事讲到最近看的综艺。
餐桌上的气氛很轻松,沈清维看在眼里,心里却生出一种警惕。
饭后,路可盈趴到母亲旁边,“阿姨,我一会儿想过来沈清维一起写作业,这样有不会的题还能问她。”
她捏着母亲的肩膀,讨好道:“阿姨,行不行呀?我保证不打扰她学习。”
母亲笑了笑,拍拍她手背:“当然可以。清维,带可盈去你房间吧。”
路可盈高高兴兴地回家拿作业去了。
沈清维受不了路可盈走后楼下那种压抑的氛围,她说:“妈,那我先上去了。”
“等等。”母亲端着茶杯站在楼梯口,叫住了她。
“清维,注意点,别把出国的事说漏了。”
沈清维脚步一顿,顺从地点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没过多久,路可盈就抱着书包跑来了,她推开门:“沈清维!快来接驾!”
沈清维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把门关上。”
“好嘞!”
路可盈关上门,轻车熟路地坐在沈清维旁边那把专门给她准备的椅子,从书包里往外掏卷子和笔袋。
她乖乖坐在旁边写作业,确实没打扰沈清维,也没问她题,就安安静静地低头写着。
沈清维做了两道题,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路可盈今天扎了个低丸子头,她写字的姿势不太端正,整个人都快趴到桌沿,一条腿盘在椅子上,另一条腿晃着。
沈清维看了两秒,忍不住伸手掰了一下她的肩膀,让她别驼背。
路可盈“哦”了一声,直起身换了个姿势,继续写。
路可盈写题时有个小动作,思考时会用笔杆抵住下唇,眉头皱得紧紧的。
沈清维看着,忽然想起前两天路可盈知道穆砚和戚冉在一起时的反应。
她气她们三个没有告诉她,气她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可沈清维有点想不明白,明明是路可盈在高二的时候先和她说,有没有觉得穆砚和戚冉不对劲,为什么她会发现不了她们在一起呢?
还有自己,是自己藏得太好了,还是路可盈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这样想着,沈清维忽然开口:“路可盈。”
“嗯?”
路可盈抬起头,笔还握在手里,眉头因为思考题皱起来还没松开。
“穆砚和戚冉在一起了,你怎么想?”
路可盈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沈清维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卷子,语气很淡,“就是问问。”
路可盈放下笔,想了想,说:“挺好的啊,两人挺般配的。其实我早就察觉出来她俩那点小九九了,就是没想到她俩能这么快在一起。”
她说着,又嘟囔了一句:“不过我还是很气你们都不告诉我。”
沈清维没接话,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路可盈的回答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分不清路可盈对“两个女生在一起”这件事,到底有没有丝毫的犹疑或介意。
“你不觉得奇怪吗?”沈清维又问。
“什么奇怪?”路可盈没反应过来。
“两个女生,还是好朋友,谈恋爱了。”沈清维仍没有看路可盈,“你不觉得不正常吗?”
路可盈这回听懂了,她眨眨眼,然后伸手在沈清维面前挥了挥:“喂,沈清维,你思想怎么这么封建啊。”
沈清维终于转头看她,路可盈撑着下巴,冲她笑:
“喜欢就是喜欢啊,和男生女生有什么关系。两个人只要互相喜欢,那就够了呀。嗯……好朋友的话……那证明她们蓄谋已久啊。”
她还戳戳沈清维的胳膊,咂嘴道:“你就是平时电视剧看的太少了,对这些感情上的事一点都不懂。恋爱都是从朋友做起的。”
“我没有。”
沈清维否认的很快,又说:“我也没有觉得不正常,只是问问你的想法。”
“行吧行吧。”路可盈点点头,又拿起笔准备继续写作业。
可过了几秒,她又像想起什么,扭头看沈清维:“沈清维,你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
沈清维的手指在桌下一颤。
她没抬头,只听见自己说:“看情况。”
“不行,必须第一个告诉我。”
路可盈屁股往她那边蹭了蹭,用头去抵她的头,像小时候顶牛一样,表情严肃认真,直直的盯着她:
“你听到了吗,我要做第一个知道的人,我有喜欢的人也会第一个告诉你的。”
此刻路可盈离她很近,沈清维能闻到她头发上一股很淡的花香味,她头发蹭着自己的脸颊,鼻梁,泛起细密的痒,路可盈还不管不顾的卯足劲儿顶她。
眉毛,睫毛,嘴唇,呼吸,皮肤。
近在咫尺。
沈清维的身体被顶的向另一边歪去,她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躁动的热流,混着无可奈何。
沈清维抬手按住路可盈的头推回去,“写作业吧。”
“你默认了哦。”路可盈从鼻腔里轻哼一声,坐好继续写作业了。
“……”
沈清维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控制,成绩能控制,情绪能控制,和人之间的距离也能控制。
可路可盈偏偏是她控制不了的那个。
她越想保持冷静,就越被路可盈的一举一动牵着走。
*
路可盈,你怎么那么好笑。
你连我对你的感情都没察觉出来,还觉得自己能看出来穆砚和戚冉的感情。
你总是这样,觉得自己知道一切,于是认为已经掌控了一切秘密。
但是我喜欢你呢?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或者说你根本不觉得这是喜欢。
你习惯了我对你的好,认为朋友之间这样相处是天经地义的,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我们一起长大,因为“沈清维本来就是这样好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对你没有这么好了呢?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别人了呢?你会习惯吗?会吵吵闹闹的和我撒娇吗?还会说“清维姐姐,我求求你了”吗?
你不会。
因为我不可能喜欢上别人了。
路可盈,你在我的世界里这样吵闹,吵到我安安静静的世界变得喧哗,吵到荒无人烟的沙漠变得绿意盎然。
以至于我有的时候就在想,我住在这样绿意盎然的沙漠里,要是有一天你不在,它还可以这样绿吗?还可以这样有生机吗?还可以这样……带给我力量吗?
路可盈,我早就说过,你不要对我这样好。
当时你说我没心没肺,不识好歹,还说我狐假虎威,认贼作父,二年级的你把语文课上老师教过的所有贬义词都用上了。
你哭哭啼啼的去把眼泪鼻涕都抹在穆砚身上悲痛欲绝的诉苦,痛诉我不爱你了,不在意你了,不想当你最好的朋友了。
可是你知道吗,从那一天,我爸妈就已经开始商量,要不顾你爷爷的反对把我送到澳大利亚读书了。
我在书房门口偷听到,整个人都是麻的。
我知道,去了那边,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你和穆砚了。
所以我没忍住对你说了重话,我想,反正要离开,不如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坏印象,万一你会想我呢?这样还能快点忘掉我。
没想到第二天放学,你就大砸我家的门,站在门口气势汹汹的喊:“沈!清!维!”
你那个时候眼睛红红的,很明显是刚哭过,我这么确定,是因为你站在楼下的时候,鼻涕泡在阳光下反光了。
虽然破的很快,但是太亮了,我一眼就看到了。
我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外看是谁那么大胆敢砸我爸从美国重金买的艺术立体雕画的门面。
就听到你叉着腰冲我大声喊:“沈清维,我就要对你好!你凭什么不让我对你好?!我就要对你好!就要对你好!就要对你好!就要……咳咳……咳咳……”
路可盈,你个傻子,让口水呛到了吧。
你抚着胸口弯腰咳嗽,还想抬头说什么,我急忙往楼下跑,想去看看你的情况。
刚跑到你面前,你就眼角红红的瞪着我,语气坚定地说:“沈清维,我就要对你好,我赖上你了!永远!”
我盯着你的眼睛看了许久,相信了这是真的,因为你终于学会叫我的大名。
再后来更要感谢你了,你爷爷发现你砸我家大门一事,过来了解完前因后果之后,把我爸妈叫进书房了谈了一个晚上,我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那天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我们两个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你窝在我的怀里,看着看着喜羊羊就睡着了。
我轻轻地戳戳你的脸颊,你睫毛颤了颤,扇起一阵微弱的风,那阵风强劲地吹过我心中的荒原,抚过你早就埋下的种子,长出了嫩叶。
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我的世界就不是一片死寂。
谢谢你,路可盈。
你总说我在帮你,没有我你可怎么办才好。
可我觉得是我要谢谢你,没有你,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我现在又要走了。
没有办法的事。
*
路可盈。
如果你以后真的要结婚,我就会去澳大利亚,让时间的齿轮转回到一切都刚开始发生的那一年。
澳大利亚过夏天的时候,北半球在过冬天。澳大利亚过冬天的时候,北半球在过夏天。
隔着季节,隔着赤道,隔着昼夜。
路可盈,是不是我一直和你过相反的季节,就可以当做你从未结婚,只是因为我暂时不能回国,所以我们见不到面。
我依然可以爱你,你依然可以把我当做最好的朋友。
我永远不会看到你对着另外一个人撒娇,对着另外一个人说爱你,看不到你穿着婚纱,像我梦里那样,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我可以骗自己,说你只是太忙了,说我们只是刚好错过,说这世上的阴差阳错,总有一日会还我们一个来日方长。
……
或许是我一厢情愿演的独角戏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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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或许是我一厢情愿演的独角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