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学期末的晚会都很隆重。
家长也会出席,这不仅是学生们的表彰大会,也是一个阶级圈层的交际晚宴。
楚轻有节目出演,作为这届的优秀学生还要上台领奖发言,期末前那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
他会在很多地方碰见凌净,虽然他们从来不打招呼,但他确定凌净也看见了自己,只是凌净总回避他的目光而已。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莫名其妙被人讨厌了,却并不怎么生气,可能因为对方是凌净——平等无视所有人的凌净。
楚轻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癖好,既然已经明白对方没有和他做朋友的意思,他就不会再去做令人困扰的事。
于是每一次擦肩而过,楚轻都装作他们并不认识。
像以前一样,凌净总是会在他周围徘徊,隔着很远的距离,独自待在那里,孤零零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挺可怜的……楚轻心里每每冒出这四个字,都会立刻拍自己一巴掌,不知道自己的同情心在作什么祟,人家明明根本不需要。
很快临近学期末,有次彩排结束后,几个同学在后台聊八卦,他听了一耳朵,没想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他们还在讨论上次研学他给凌净送礼物结果被拒绝的事儿。
这都过去多久了,楚轻有点无语,干一回傻事被人唠一学期,可恶。
不知道有没有陈行添油加醋的原因,凌净的风评更差了。
原本他只是被人孤立的小透明,现在好了,提起“凌净”这个名字,人人都知道他就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自大怪胎了。
托他的福,凌净也算是出了把名,人后不知道被嚼了多少舌根。
楚轻很想上前解释一嘴,但一想,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说不定听了他的解释想象力会更丰富。
楚轻只好当听不见,可是心里总有一道褶皱抚不平。
晚会上出节目的表演者有特殊票,可以带人进内场,预留视野最好的前排座位,到后台拍照留念,还可以参加后面的宴会。
楚轻不仅有节目,还是学生代表,负责人给他塞了一沓特殊票,跟不要钱一样,就数他拿的最多,也最慷慨,挨个给自己认识的朋友们发票,招呼他们来玩儿。
他人缘好,大家抢着来找他要,明明买得起,收也收得到,就非要拿他手里的。
楚轻发了一圈,余光注意到凌净也在周围,好像在等待着领一张。
真稀奇,楚轻想,难道凌净想要他的票?
要不然……再邀请凌净一次吧。
可是好巧不巧,他快要走到凌净周围时,手里最后一张票正好被另一个同学抢先要走了。
那男生夹在他们中间,挡住了楚轻的视线,他随口应付了几句,回头去找陈行,急忙再要一张。
等他再转头折回来时,凌净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四下张望,找了找,却没有再看到凌净的身影。
陈行走过来揽住他的肩,问他:“怎么了?你那么多票还不够送啊?找我要,说,打算送谁的?”
楚轻摇了摇头,有些失落:“没谁,还你。”
他把票还给陈行,心想,凌净大概不会想参加这种晚会,就算邀请了,也会被拒绝吧。
还是算了。
一样的傻事,没必要再干第二回。
但出乎楚轻的意料,凌净竟然真的来了。
不仅如此,凌净还去了后台。
楚轻那会儿刚领完奖发完言下台,正在和家人拍合影,原本他爸工作忙,他还以为来不了,结果爸爸特意推掉了工作带着妈妈和小盈来给他一个惊喜。
他是父母的小骄傲,是妹妹的好榜样,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楚轻站在家人中间,陈行和其他朋友在周围,记录这值得纪念的一刻。
那是楚轻十七岁这年最开心的一天。
楚轻笑容灿烂,被家人和朋友的爱包围,明亮如太阳。
凌净远远看着,那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之前偷偷潜进会场看楚轻彩排,舞台上的楚轻闪闪发光,那么耀眼,离他那么远。
今天晚上的正式演出他当然要来,这是属于楚轻的时刻,哪怕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哪怕他原本不该出现。
他的父母不会漂洋过海过来出席这场晚会,事实上,自从他被“流放”回国内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可能几个月都不会收到一句过问。
他们从不关心他的生活,他有自己的账户,那里面是他能够自由支配的财产,数额之大,他甚至懒得挥霍。
他出生在凌家,在这个煊赫了几代人的大家族里,物质条件是最不值一提的,他现在远离家族中心,根本不受任何人的待见。
只有哥哥凌况偶尔会跟他透露些消息,问一问他的生活,除此之外,他就好像被遗忘了一样。
对他的父母和整个凌家来说,他的存在没有价值。
从懂事起,他就一直在思考,他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世界如此广阔,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直到楚轻出现,他的灵魂就此有了锚点。
楚轻也看见他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似乎对视了一秒。
他多想走过去,和楚轻说一句祝贺。
但他没有机会。
他眼睁睁看着楚轻在人群簇拥下,从他眼前路过,走向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去了。
暑假时,父母派人来接他回凌家,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不管他愿不愿意,身为凌家一份子,他的命运和这个家族休戚与共,不容他反抗。
更何况,只有足够强大才有说“不”的资格。
他能回来,完全是凌况的“功劳”,他哥对他的要求不高,但做不到眼看着他被家族排除在外,把他弄回来,既给他机会,也是找个最合适的帮手。
天知道那两个月凌净经历了什么,虽然那本就是他的必修课,哪怕他从来没有父母当成继任人锻炼过,但该学的他都得学,并且不能让他们失望,必须做到最好。
整整两个月,凌净满心盼望着结束,期待着开学,他只想快一点回来见到楚轻,那是他唯一的愿望。
他的父母不许他回国,凌况也不支持他前功尽弃。
可他抛不下楚轻,放不下心里的执念,他承诺,只要读完国内的高中,一年后他就回来任家族安排,不论他们让他做什么,他绝不再拒绝。
于是他拿未来换来了一年自由。
他想,他应该和楚轻表白。
不论如何,他一定要告诉楚轻他的心意,他要对楚轻坦白。
他带了礼物,是他手上能动的所有财产,他们都还没有成年,很难保证这段感情能走到多远,但只要楚轻愿意,这就是他的诚意。
开学第一天,楚轻没有出现。
凌净内心忐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去问那些经常和楚轻在一起玩的同学,楚轻为什么不在。
他们都很诧异,似乎觉得他问了个什么好笑的问题,戏谑的笑笑,却不理他。
于是他找到陈行,拦住对方,问他楚轻在哪里。
陈行本想无视他,见他还挺执着,坚持打破砂锅问到底,冷笑一声,阴阳怪气:“怪胎,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问问问,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楚轻去哪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哦,我知道了,你不会是对他存着什么脏心思吧————”
陈行话音未落,脸上猛地挨了一拳,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周围一阵惊呼,陈行表情狰狞的捂住脸,鲜红的鼻血顺着指缝流下来,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凌净拎起他的衣领,一字一字重新问:“楚轻去哪了。”
那是凌净第一次动手,也是那些人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这个人,这个一直被他们忽视的怪胎…原来真就是个怪胎。
“我/□□有毛病啊?!”
“你TM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看他笑话来了?!”
“楚轻走了!转学了!听懂了吗?!”
陈行啐出口血沫,抬手擦了擦唇角,狠狠瞪他一眼,冲一圈围观群众吼:“看什么看!滚!!!”
周围人立马作鸟兽散,不想引火上身得罪陈行,纷纷装没看见迅速离开现场,陈行的兄弟们本想过来帮他出头,结果也被瞪了回去。
“他家里出事了。”
“两个月前他爸出车祸死了,他家里破产,交不起学费,所以转学了。”陈行不情不愿的对他说:“他爸应该是得罪人被搞了,连带着一家老小都完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也别再问了。”
凌净脸色难看,语气还算冷静:“他人现在在哪里?”
陈行烦躁的冲他吼:“不知道!都TM说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他人在哪里和你有鸡毛关系!”
“你有病吧?你有什么脸跑来打听他的下落?他现在转走了,你开心还来不及吧?”
凌净的目光泛着寒意,淬了毒一样阴狠。
陈行和他对视几秒,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突然咧嘴一笑:“哈。”
“我知道了,你喜欢他。”
陈行笃定的说:“你喜欢楚轻,是吧。”
凌净周身一顿,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走。
“喂!怪胎,我提醒你一句,别想着去找他。”
陈行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糊了一脸血,口气仍轻蔑:“你配不上楚轻。”
“还有,他爸虽然死了,但他还有妈妈和妹妹。”
“他妈身体不好,妹妹还在上学,他们应该不会走太远,估计是去投奔亲戚,躲起来避风头了吧。”
“如果他现在真的很危险,你去找他除了暴露他的处境,还有别的用吗?”
“连我们都联系不上他,你不会以为他愿意见你吧?”
凌净头也没回,抬脚离开了。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楚轻。
也知道楚轻不会想见他。
但他想帮楚轻。
那段时间他一直在给楚轻发消息,锲而不舍的发,把心底里的话全都掏出来,可是对话框那头却没有一句回复。
他去找楚轻,去打听楚轻的下落,去找楚轻转到了那所学校,去到了哪所城市,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如果需要钱他可以帮忙,不管什么他都愿意为楚轻做……
只要楚轻回来,只要他能再看到楚轻,只要像以前一样,让他待在有楚轻的世界里,他什么都愿意做。
但是他没有收到任何一条回复,也找不到楚轻到底去了哪里。
那时的他只不过是一个被父母“抛弃”,切断了任何实权与人脉的十七岁高中生,他努力的去找,去查,可是石沉大海。
他彻底失去了与楚轻有关的一切。
凌净的人生,在那个暑假结束后,下起了长达九年的阴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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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