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轻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梦到了许多过去的事。
都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梦里清晰得像昨天一样。
楚轻十六七岁时，父亲楚裕的公司正是最鼎盛的时候，家底殷实优渥，说起来，他以前还是个潇洒的小富二代呢。
他读的高中在他们那儿是个贵族中学，学费贵，活动多，校服也漂亮。
身边的同学家里条件都很好，要么有权要么有钱，都是一帮小人精，大都习惯了看人下菜。
凌净说他朋友多，其实还好吧，可能是有一些同学愿意和他一块玩儿，说实在的，他和谁关系都差不多，能在一起玩，但都很表面。
不过他那时候人缘确实不错。
他记得那次研学，当时班长生病请假，老师让他代理班长整理研学旅行学生住宿意见表，很多同学私下里来找他调换室友。
中间挺多小九九的，表面关系好的却没有互选，信誓旦旦选对方却被对方鸽了的，楚轻收集个表吃了不少瓜，其中就有凌净的。
在这种学校上学，家世背景是必不可免的话题。
有关凌净的谣言也不例外是这方面。
凌净是高中才转过来的，据说以前一直在国外，他的父母从没露过面，至于家里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来头，一概查不到。
没有人知道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这份神秘，就连楚轻都忍不住好奇。
他们说，凌净是某个富豪养在外面的私生子，也有说凌净的父母是省里调来的什么官儿，子女身份要保密，还有什么凌净家里是在国外做黑产的，怕被报复才把他藏到国内来了。
更离谱的传言是凌净其实不是真的人，是被科学家拿来做人体实验的小白鼠，有人类的外表没有人类的思想，纯粹就是个伪人。
不过没人清楚这些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凌净太沉默，没有人能和他说得上话，这种不合群助长了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
据楚轻的了解，凌净在班里没有朋友，整个学校里大概都找不出一个能和他说得上话的同学。
别说研学旅行这种团体活动了，就是平时学校里举办的一些小活动，凌净也总是落单的那一个。他并不在乎结果，一个人也能完成，成绩对他来说好像也不重要。
填意愿表时楚轻多留了个神，但凌净迟迟没来找他。
楚轻等了两天，等来了又一条换宿申请，是和凌净分到一起的男生发来的。
这个男生他认识，胖胖的，戴个眼镜，经常在图书馆碰到，还帮他占过位给他送过零食什么的，挺好说话一个人，估计是酝酿过了才来找他开口的。
楚轻挺好奇的：是和凌净有什么过节吗？
男生：过节倒是没有
男生：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是班里人都知道他就是个怪胎，听说他好像还有病，我就是担心
凌净有病？这个版本楚轻还没听说过：他有什么病？我这健康报告上也没记录他有传染病史啊
男生：不是传染病，是精神病
男生：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不想和他走得太近，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拜托你了楚轻，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帮我调一下吧！
楚轻挺为难的：那你想和谁一起住啊？现在都已经组完了
男生也不挑：和谁都行，只要不是他就行
楚轻思忖一下：行吧，我帮你问问
他跟陈行说这事儿，问陈行有没有认识的朋友愿意换一下。
得到了几句笑嘻嘻的嘲笑。
陈行早有预料：“你说那个装货啊，哈！我就知道没人愿意搭理他。”
楚轻微微皱眉：“人家有名字的。”
陈行满不在乎：“谁记得他叫什么？一个傻逼罢了，眼睛长到头顶上，一天到晚不知道傲个什么劲儿，端得跟个大爷似的，活该没人和他玩儿。”
楚轻不这么认为：“还好吧，我没觉得他多高傲啊，应该就是性格内向吧。”
陈行不满：“你干嘛替他说话啊？我跟你说，要不是听说他家背景有点东西，就他，早不知道被老子教训过多少回了！”
“你当他是什么好人？那小子看着就阴，跟个蟑螂似的就爱躲在角落里，没人跟他住不是正好？我看他干脆去都别去了，零个人care他。”
“陈行，你至于这么损吗？”楚轻隐隐带了点火气。
虽然他对凌净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就记得之前高二分班考，第一场考试他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卷子写一半低血糖犯了，写着写着就开始头晕，交卷后趴在桌上没力气，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多亏当时坐在他后面的凌净及时给了他一小盒白巧克力。
正好是他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他顺便记住了凌净的名字。
凌净，很好听的两个字。
后来他们又分到了同一个班，成了同班同学。
虽然他和凌净平时没什么交集，但他对这个人的印象还不错，起码没有陈行说的那么差。
凌净这个人在班上很透明，几乎不和任何人讲话，也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总是一个人。
有人说他孤傲不群，家世神秘，看不上他们这些人，所以刻意孤立；有人说他这么怪异，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毛病，所以避之不及。
楚轻觉得，凌净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已，不打扰任何人，也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这有什么错？
陈行这么看不惯凌净，无法是因为当初凌净无视他，没和其他人一样成为他的跟班，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而已。
这也不能怪凌净啊。
楚轻可以理解，凌净心里一定有一个未经允许禁止闯入的世界。
虽然他也好奇，但没有了解一个人就贬低对方的事他干不出来。
所以当那个同学嫌弃凌净，来找他说要换房间，陈行不帮忙还冷嘲热讽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反正就是有些不悦。
楚轻回复那男生：这样吧，我和你换
他倒要看看，这个凌净哪里奇怪，他和凌净住在一块儿会不会得怪病。
谁知道第一晚就出了那么尴尬的事。
真是丢脸丢大了。
如果是其他人，他还能开个玩笑或是威逼利诱对方不许说出去，但那是凌净，跑得比他还快，看样子也不是什么会和他开玩笑的人……
而且凌净看起来比他还尴尬，好像被看光了的人是凌净不是他。
如果说凌净嫌弃他的话，也不对，毕竟人家出去是协调换房间的，还顺便给他买了烫伤药。
楚轻不太相信，凌净连对他一个没讲过几句话的普通同学都这么细心，怎么会是他们口中的孤僻怪胎呢？
于是白天集体活动时，朋友们不约而同凑过来，都等着听笑话似的问他感觉怎么样。
那个找他换房间的男生也在，神色紧张，像怕他吃什么亏一样。
表情最不好的是陈行，出发前才得知楚轻临时换了室友，丢下自己去找那个该死的凌净，简直一肚子怨气。
昨晚叫楚轻出去吃饭，好不容易听楚轻说了两句好听的，才准备消气，结果下一秒，楚轻居然去给那人打包了小吃！
那种人，也值得楚轻费劲吧啦去讨好？陈行冷笑，抱臂站在一旁说风凉话：“能怎么样？无聊呗，还指望那木头人给他变出花来？”
楚轻如实说：“我觉得凌净他人挺好的，才不是你们说的怪人。”
“啊？楚哥你居然觉得那怪胎人好？？”
“不是楚哥，就一晚，你从哪看出来他人好的？”
“就是就是，楚儿你展开说说，他为什么好？好在哪里？你们俩都说什么了？”
陈行脸一拉，嗤道：“你们听他瞎扯，我就知道你会替他说话，你嘴里就没有不好的人，谁你都感觉不错。”
楚轻不理会他的指责，坚持自己的看法：“才不是！我和他又不熟我干嘛要故意维护他？是因为他人真挺好的我才这么说，你们爱信不信吧！”
陈行不想惹他生气，手一摊，不和他犟：“好，我信行了吧？”
“那你问他们信不信，你看他们有谁信，分班这么久了，那家伙有一个朋友吗？”
“你为什么不想想，他要是真没毛病，为什么大家都不和他玩？”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楚轻和他据理力争：“为什么没朋友就是他的问题？他也许就不想和别人在一起玩呢？可能他就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呢！”
这场小争执以陈行不情不愿的低头结束：“得得得得，你说得都对，我不跟你争了行了吧，你就是想帮他说话。”
楚轻有些气不过，但要他说出觉得凌净人好的原因，他不好意思说，只能干巴巴的怼：“我这不是帮他说话，我是实话实话。”
他们俩关系最好，斗几句嘴很正常，平时也没见他俩这样吵，这回气氛不太对，其他人见下不来台，你一言我一语的转移话题。
“好了楚儿，别生气了，我们不了解那怪胎就算了，你还不了解行哥吗？他就是担心你太善良被人骗。”
“就是啊楚哥，我们在一块玩这么久了，在你心里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行哥都不说什么了，你也给他一个面子吧？”
再怎么样，陈行平时对他那是没得说。
楚轻泄了气，觉得自己刚才说话确实冲动了，抬眼瞥了陈行一下，哼道：“行吧，我不替他说话，只要你们以后别再蛐蛐人家。”
“听你的听你的，我们不说了好吧！”
“他那种人本来就……咳，我不说了。”
“哎我刚看到前面有个什么射箭场，走，去看看？”
楚轻被他们围在中间，一群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角落里，一道瘦长的人影默默注视他们的背影走远。刚才那场争执，一字不落的落到了凌净的耳朵里。
楚轻被朋友们拉去射箭场，他们来得巧，这里在办比赛，娱乐性质的，参与可以拿奖品。
射击对楚轻来说不陌生，他运动细胞一直都挺好的，随便抽了个号，活动了下手腕热身，拿了弓抽了箭，站定，连护具都没戴，搭箭举弓拉弦瞄准——
第一箭射中八环。
陈行站在一边吹了声口哨。
楚轻不理他，搭上第二箭，动作行云流水。
又是一个八环。
陈行：“带个瞄准镜吧，你想裸眼打中靶心啊？”
话音未落，楚轻射出最后一箭。
可惜，九环，离靶心差一点。
“啧，让你影响我，现在好了吧？”楚轻走到一边，放下装备，虽然是责备，但还是乖乖等陈行打完。
楚轻的分数可以拿二等奖，工作人员看他长得好看，又没用护具，放水让他在一等奖那些大毛绒玩具里挑一个，楚轻看了看，随手选了个泰迪熊。
大小刚好适合抱在怀里，模样也挺可爱的，毛绒绒的，楚轻挺喜欢，心情都变好了。
“你喜欢啊？”陈行观察他的表情，笑嘻嘻的说：“下次你生日，我送你一卡车，怎么样？”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要一卡车熊干什么？”楚轻拿胳膊肘捣他，开玩笑道：“还是折现比较实际。”
陈行耸耸肩，不太赞同：“那多没意思，一点新意都没有。”
该到集合的点了，两人往回走找人群，楚轻抱着熊蹦蹦跳跳的回到队伍里。大家都回来了，楚轻找了一圈，看到坠在最后面的凌净。
他真的很特别，即使淡淡的游离在人群外，楚轻还是能一眼注意到他的身影。
可能是因为不久前的争辩。
也可能是因为出于某种怜悯。
楚轻越过人群，走到凌净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对凌净说：“凌同学，谢谢你昨晚帮我！”
楚轻抱着那只赢来的泰迪熊，举到他面前，冲他扬起个真诚的、大大的笑：“你人真好，这个送给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们俩，一片诡异的安静中，有人在窸窸窣窣的小声讨论。
没人猜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怎么会有交集，更没人想到楚轻居然主动向一个默默无闻的怪胎示好。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凌净什么表示也没有。
他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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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