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净想他留下住一晚。
楚轻原本是要拒绝的。
外面只是在下雨,大不了打车回去,凌净借他把伞就行,雨又不是硫酸,淋湿一点也没关系。
但是凌净已经给他铺好了沙发床,费劲吧啦的给他收拾出了睡的地方。
楚轻犹豫了。
像是怕他误会,凌净抿了抿唇,不安的补充:“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楚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凌净之前亲口承认过的,他有那方面的疾病。
楚轻一直没放在心上,平时相处时也不会刻意关注这点,潜意识里没觉得凌净和正常男人有什么不同。
其实他挺好奇,凌净怎么会得这种病?
是天生的吗?
多难受啊,一个男人这辈子就废了,放谁身上都生无可恋,凌净这么冷淡也是情有可原。
他虽然穿着女装,但他作为一个男人,还是很理解凌净的心情的。
说不出来是怜悯还是怜爱,总之,他不想触碰凌净的敏感之处,摇摇头:“我没担心,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在想,你这里只有一个房间,我留下来会不会不方便啊?”
“不会。”凌净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我睡沙发,卧室给你。”
“那怎么行!”楚轻不同意,凌净家的沙发是很大很舒服,可人家毕竟是个病号啊,楚轻挣扎片刻,妥协了:“还是我睡沙发吧。”
算了,就一晚上。
楚轻如他所愿留下来。
一部电影放完,雨声仍淅淅沥沥个不停。
楚轻打了个短促的呵欠,片尾曲都放完了,凌净兀自出神,坐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他拿脚尖轻轻踢了下凌净,轻声提醒:“看完了。”
“嗯。”凌净心不在焉的摆弄遥控器,目光有些不自然,触到他又移开。
房间内充满一阵微妙的宁静,呼吸声慢慢变缓,变沉,一深一浅交错着,难以察觉的纠缠不清。
楚轻莫名有点紧张,不想继续和他干耗,动了动唇,温温出声:“好困,想睡觉,我能不能先洗个澡?”
好在这房子有客卫,他刚才看了一下,洗漱用品都是崭新的,凌净一个人住,生活用品却准备了双人份。
“好,我去给你拿衣服。”
凌净蹭的站起来,转身进房间里去了。
不一会儿,凌净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回来,递给他,表情有些迟疑:“你穿我的,可以吗。”
楚轻接过来比了一下,确实长出一截,不太在意:“可以的可以的,有得穿就行。”
寄人篱下哪有事事都方便的,他只借住一晚,凑合一下得了,再说凌净这儿的条件可比他那出租屋好太多太多了。
一想到自己住那又偏又旧的老破小,房租还多涨了一千块,楚轻就肉疼,心里盘算着,还是得抓紧找个稳定工作,早点物色物色新住处才行。
浴室门合上,楚轻放松下来,轻车熟路脱掉身上的伪装,假发也拆下来,柔软的原生黑发冒出来,额角新生的胎发毛绒绒的,有些凌乱。是他真实的模样。
没一会儿,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凌净杵在门口,没走,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屏息凝神。
他想起十七岁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也是怀揣着同样紧张的心情等待楚轻洗澡的。
*
那场研学在高二的上半学期,很普通的一天,很平常的一节班会课,班主任过来通知这件事,讲了一堆有的没的。
凌净的位置在班级最后那个靠窗的墙角,班主任在讲台上不厌其烦的重申这趟研学的行程安排,他正趴在课桌上在补觉。
这种无聊的事情,他一点也不关心。
这所学校是这个直辖市最有名的贵族学校,学费高昂,教学资源优渥,招收的学生都是一群富家子弟。
凌净和他们不一样,他来这读书,叫流放。父母把他丢到国内某个不起眼的城市,等同于让他出局,以后很难再允许他触及家族核心。
对凌净来说,哪里都没区别,反正他本来就没打算争。他漠然,冷淡,写在基因里的性格缺陷,打从出生起就不被家族认可。
他是一个怪胎,转到这所学校一年半来,他不止一次听到身边这群吵闹的人在背地里如此评价他。
无所谓。
凌净对此漠不关心。
他从不需要“朋友”这种无用的追随者。
那些碍事的关注和追捧属于另一类人。
凌净恹恹欲睡,耳畔突然捕捉到一个悦耳的名字。
“楚轻。”
班主任走时笑眯眯的吩咐:“刚说的事儿就交给你了,你这两天抽空弄一弄,好好负责组织一下啊。”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透脆亮的少年嗓音:“知道了!”
班会课结束,教室里骚动起来,凌净被吵到,抬起头,嘈杂是位置周边一群男生发出的,他们纷纷挤到了一处,七嘴八舌的说笑聊天。
凌净无意识皱起眉,脸上闪过一瞬厌烦。
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的男孩子,是楚轻。
一眼看过去,这些人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年级里没有人不知道楚轻,即使不认识他,也一定在校园表白墙或是荣誉表彰墙上见到过他的照片,只要看到那张脸就懂了,为什么他是学校里最有名气的漂亮校草。
他人气很高,外貌出众,性格也好,成绩更是优秀,不止学校里的老师偏心他喜欢他,想追他的人,就和被他甩在身后名次一样多。
“烦不烦啊你们,急什么呀?”
架不住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询问,楚轻不耐烦了,推开人墙就要走:“我要去打球了,你们谁一起?”
“别走啊楚儿,这还没聊完呢!”
“你先说说你怎么想的,你想跟着谁,说完咱再去打球成吗?”
“楚哥,老班让你管这事儿,咱都哥们儿,你不能偏心!”
“上回文化节我求你和我一组你不答应,这回我再求你一次,选我选我……”
一个高个子白面皮的男生笑着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废话了,再催我们校花要不高兴了——”
“陈行你找揍呢吧?”
楚轻扬手就是一巴掌,给了陈行一下子,扬眉瞪他:“说多少次了不许这么叫我!”
陈行挨了打反而笑得更欠了,胳膊往楚轻肩上一搭,十分娴熟的勾着他往外走:“气什么呀,不叫了还不行吗,走走走打球去,球场上随你揍。”
笑闹声很快跟着楚轻走远了。
凌净收回目光,捞起兜帽戴上,重新趴回桌面上,闭上眼睛,却没了困意。
那并不是唯一一个以楚轻为中心的小团体,楚轻性格开朗,和谁关系都不错,那些人只不过是他“朋友圈”里的冰山一角。
当然,凌净除外。
他和楚轻高二同班,一学期下来,他大概是整个班级里,唯一没和楚轻说过话的人。一句话都没有。
他们之间没有交集,没有任何关系,仿佛活在两个世界里,或是存在于同一个世界的平行时空中。
他待在角落里,远远的看着楚轻被人群簇拥。
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凌净从不试图靠近,也没想过越界。
楚轻美丽而夺目,对他来说,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美好幻梦。
楚轻是和他截然不同的另一类人。
他并不认为这份感情叫做“喜欢”。
他只知道,不管他怎样想方设法回避,楚轻这个名字,一直在他身边如影随形。
凌净大概是在一次绘画课上时意识到这一点的。
他参加绘画社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可能是那段时间他对人体比较感兴趣,加上原本就有一些美术功底,就提交了报名。
参加社团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一点,社团里的同学不少,多数都是为了社交。
那时正是高一,对他们来说,认识新朋友远比画好一张素描重要。
凌净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安静得格格不入,从不参与话题,也不发起聊天。坐在他周围的社员很快把他当成透明人,自觉忽视他的存在,开开心心聊自己的。
楚轻。
凌净又听到了他的名字。
“他长得可真漂亮啊,一个男生,怎么能这么好看……”
“你说楚轻?不会吧?你也被他迷住了???”
“什么叫被他迷住啊?我那是出于对美的尊重和欣赏!他就是很好看啊,表白墙上那些帖子你没刷到吗?”
“不就是他前段时间参加市里游泳比赛的视频吗?都快把他夸上天了,我看他名次也才亚军啊,不是都说他放狠话要拿第一的嘛,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
喀嚓一声,凌净手腕停顿,炭笔尖碎了,纸上留下一道歪扭的黑痕。
这点微小的动静没有干扰到前面两人,右前方那道声音接着说:“好像是有原因的?我记得有人说他赛前差点出事来着,应该是发挥失常了。”
“而且听说他申请退出校队了,以后都不会再游泳了。”
左前方那同学好奇的问:“啊?真的假的?为什么啊?出什么事对他影响这么大?”
“这我就不知道了。”右前方遗憾的叹气:“真可惜,他要是不参加比赛,以后就看不到他的身体了……”
“我去?原来你小子好这口啊!我还说你什么时候对体育感兴趣了!”
“你小声点……我不是!”右前方那男生似乎是觉得羞耻,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只是觉得他身体比例很完美很让人羡慕而已,这是欣赏、欣赏你懂不懂?”
“你不觉得他身体线条很好看吗?还有他的腿,那么长,都快三七分了,头肩比也那么完美……我去现场看过他比赛,他本人真的比镜头上精致好多,真的!他人气高不是没理由的……”
左边那人嫌他的描述夸张,损道:“得了吧,我看你就是起色心了,变不变态啊,盯着人家的裸/体看。”
“什么啊!我可没说我想看他的……你别乱说!我最多只是想请他来当一次模特,谁变态了!我看你才心脏眼污!”
“呲拉————”
凌净面无表情,一副快要完成的素描像被他从画板上撕下来,对折,撕碎,团成一个纸团,起身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离开。
没有多少人关注他是留是走,即使注意到,也不会太在意他这个安静透明的隐形人。
更不会有人发现他的恶劣和不正常。
他的手机里存着上千张楚轻的照片。
有些是偷拍,有些是存图。
一开始他还会筛选,只留顺眼的,后来完美主义就不做数了,每一张他都舍不得删。
他把楚轻打印下来,做成海报或是卡片,卧室里留了一整面空白的墙,贴在上面最大的那一张,他最有感觉。
也许是有一点变态吧。
但理智上,凌净拒绝承认。
他不接受自己这下流的另一面。
他和楚轻之间,除了单方面意/淫,不会有更深入的关系。
欲/望也好,兴趣也罢,楚轻的美好,在他心里,不过是臆想出来的一层滤镜。
反正,这份感情最初,令凌净厌恶。
那时候的他,迫切的想让自己对楚轻失望,好从这荒/淫/虚无的单恋中得到解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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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