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净浑身紧绷,僵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都怪他。
都怪他太贪心了。
本来,他只是想把楚轻送到家。
只要楚轻不提结束,他就按兵不动,大不了下一次再找机会见面。
那份合同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他不想给楚轻带来压力,更不希望他和楚轻之间只有利益关系。
可他只能这么做。
不然,他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对楚轻来说,他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他知道,楚轻需要的是钱,不是他。
就算这个方法抓不住楚轻,起码,能暂时多留楚轻一段时间。
他要的不多,真的不多。
就算是假的,谎言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只要能和楚轻保持着那么一丁点关系就够了。
他自嘲的想,能再见到楚轻,他就该心满意足了,难道还想再奢求更多?
凌净抬手盖住脸,深深吐出一口气。
别再想了。
他没有喜欢楚轻的资格。
楚轻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追着他似的,脚底生风,迅速飘回家,关上门,拍着胸口不停喘气。
太吓人了。
他刚才怎么就差点答应了凌净呢?!
明明他都准备好要和凌净说实话了!
这下坏了,这下好了。
事情没解决掉,又招了个新麻烦。
楚轻烦死了,十分没有形象的猛灌了一大杯水,一屁股坐到床上,两颊憋得鼓鼓的,生自己的闷气,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
合同被他摔到一边,薄薄的两页纸,从床上飘到地下。
楚轻啊楚轻,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泡?当初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能想到男扮女装假装小盈去相亲这么个损招,让你不早点把话说清楚,这下好了!
楚轻越想越觉得自己干了大傻事,又羞又悔又恼又气,偏偏这错还是他自己闯下的,谁都怪不了,只能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一边解头发,一边琢磨往后该怎么办。
要是答应凌净,签了这份合同,一个月就是二十万!这年头,他上哪找份月薪二十万还不用当牛做马的工作啊?
他只要按照凌净的要求,陪凌净演好戏,妈妈的手术费和医药费就有指望了,小盈在外面读书日子也能轻松些。
而且,凌净说了只是名义上保持恋爱关系,不是包养,也不会要求碰他,和他发生□□关系,生活上他们互不干扰,那……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发现不了他是假的吧?
其实吧,就算不答应,他现在也没那个脸开口和凌净坦白了。
就算他们俩之间那点点同学情分少得可怜,但是他还是要面子的。
这不尴不尬的,他真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之后,以后要怎么自处。
而且就凌净眼下的态度来看,摆明了是喜欢他女装的样子嘛!
但是,楚轻又想,谎言毕竟是谎言。
骗子就是骗子,假的就是假的,能瞒到什么时候去呢?要是不告诉凌净自己是骗他的,等哪一天凌净自己发现了呢?
凌净一定会觉得自己被戏耍了,花了那么多钱,雇了一个男扮女装的假对象,这人还是自己的老同学,肯定会非常生气,到时候搞得他们都难堪。
那可真就收不了场了。
更何况,凌净生了那种病,找不到对象,本来就很可怜了……
楚轻无比纠结,头上像有两个小人,一个怂恿他答应,一个不停劝他再好好想想。
正犹豫该如何抉择呢,电话响了,楚轻打了个激灵,拿过手机一看,是妹妹楚盈。
“喂?怎么了小盈?”
平时联系时他都会下意识看一眼时差,小盈很少这个点打电话,电话那边听起来很嘈杂,间或传来几道尖锐的女声,叽里呱啦的,听那一连串的语气词应该是在叫骂。
“出什么事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喂哥,没事,没事,我人没事。”小盈貌似很疲惫,走到一处稍微安静的地方,声音依旧稳当:“没什么,就是我们住处今早进了几个贼,把我们东西偷了。”
房子里的家具什么的也都能搬的搬,没搬的砸,反正一地狼藉,值钱的一件没剩下。昨晚她在兼职的地方上夜班,还算幸运,只是丢了东西,留在房子里的另一个室友正在医院抢救。
这种事在这边时有发生,只不过她们这个街区一直都很安全,没想到会发生到自己身上,小盈还算镇定,配合完警方录口供就给哥哥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楚轻听得心惊肉跳,她还有心情笑:“幸好我前几天把手头的钱都汇给你了,损失还不算太惨重,但是我的电脑丢了。”
被偷被抢都还在她承受范围内,她最生气的是电脑里的作业和论文,那都是她辛辛苦苦熬了好多个日夜的成果,现在全没了,估计也找不回来了。
“哥,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得先买台电脑,我身上现在不太够,等下个月我奖金到了就还你……”
前不久刚打来的钱,没几天就开口要回去,楚盈也挺郁闷的,但她确实急需要用钱,房子里的家电毁得七七八八了,要赔,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还要掏费。
楚轻脑袋都炸了,真怕她出一点事:“你别急,差多少哥都给你凑,电脑得买,你住那地方太不安全了也得趁早换。”
楚盈应着:“之前一直都是没事的,可能这段时间比较乱吧,你别担心我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你要有事就晚了!”楚轻真想骂她心大,可一想到妹妹自己在外面读书要面对这么多未知的危险,更多的是心疼:“听哥的,抓紧换个好点的公寓住,钱哥给你出,以后别想着给我转钱了,赚点钱自己攒在手里留着用听到了吗?家里这边有我。”
楚盈笑笑,反过来安慰他:“好啦好啦你就别操心我了,换公寓的事再说吧,能省一点是一点,我打电话就想找你借点钱买电脑。”
“你别跟妈妈说我的事啊,我不想她生着病还为我担心。”
“知道了。”
电话挂了,楚轻握着手机,纠结半响。
凌净收到消息时,脸上空白了一瞬,随即,狠狠松出一口气。
楚轻回复他:
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开心,内疚,兴奋,不安……说不上来哪种情绪更多一些。
楚轻答应他了,楚轻竟然没有拒绝。
很快,他开始后悔,这份合约拟的太草率了,条件应该开得再好一点儿才对。
楚轻答应得这么快,都没提其他要求,这样粗糙的待遇,会不会太委屈了他的宝贝。
于是他道:好,你有什么要求随时提,我一定满足你。
过了两分钟,楚轻回他:我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就是,能不能麻烦你提前预支我一部分
他要的不多,凌净立刻就给他打了过去,想了想,担心他遇到了什么事情,又转了一笔,问他:这些够吗?
楚轻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凌净是真不怕被骗,转账全都备注了自愿赠与,两句话的功夫,就掏了十万块,也不问问他是不是本人。
楚轻看着这钱,迟迟没动。
他知道这样做很不好,但是他确实需要这笔钱。
他不回消息,也不收钱,凌净不放心,拨了条语音通话来。
他点了接听,凌净十分耐心的问他:“怎么了,在顾虑什么?”
凌净的音色偏冷,语调很平,类似某种无机质,乍一听有种不好接近的疏离感,很难和温柔两个字沾边。
但他发现,和他说话时,凌净的语速会刻意放慢,语气变缓,莫名有种安抚的意味。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要钱干什么用?”楚轻低头抠手指,觉得自己在没事找事。
“我可以问吗?”
凌净问他:“你要钱干什么用?”
等了几秒,楚轻不吭声,听筒里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凌净道:“收下吧,我不好奇。”
楚轻又问:“你不担心我会骗你吗?”
他心里有个转不过的弯,堵着这么一口气,问来问去,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什么意义。
凌净显然是误会了:“什么意思,你反悔了?”
“为什么?”
“钱不够我可以再给。”
“你要多少都没问题。”
楚轻没搞懂,自己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明明这事儿很简单,他需要凌净的钱,凌净需要他的人,他们各取所需,这就是一场交易。
就算他男扮女装冒充小盈,那凌净对他不是也挺满意的吗?又是夸他好看,又是上赶着给他花钱的,他在这忸怩不安,未免太矫情了。
算了,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没反悔,谁说我反悔了……都说了我答应你了,那合同我都签字了。”
楚轻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找你要钱,是有点事着急用。具体什么事儿,暂时不能告诉你,等我想好了再和你说。”
楚轻的声音很好听,尾调微微上扬,小爪子似的挠在人心上,总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性别概念在楚轻身上十分模糊,他天生男身女相,各方面性征都比正常男性弱很多,就连音色也是,介于女性的柔软和男性的清亮之间,变声期那会儿就不明显。
凌净都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脸上会做出什么可爱的小表情……
好想他。
才刚分开两小时而已,为什么还是好想见他?
凌净等不及期待下一次见面了,只想现在立刻去找他。
但他忍住了,和楚轻频繁相处对他来说太奢侈,会影响他的自控力,他需要克制。
他无声吐出口喘息,应道:“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再问。”
楚轻倒打一耙:“你不是不好奇我的事?”
“我可以好奇吗?”凌净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幽怨:“你又不告诉我。”
楚轻强词夺理:“那是你好奇的不对,你问点我能告诉你的问题不就好了?”
“我的错。”凌净一点脾气也没有,虚心向他求教:“那我该从哪里问起比较好?”
楚轻收了钱全汇给小盈,妹妹的麻烦暂时解决了,他放松下来,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和凌净闲聊:“我也不知道……你明天要做什么?”
凌净:“你明天要做什么?”
“干嘛学我说话……”楚轻掰着手指头数:“我的事情可多了,早上有兼职,下午去朋友工作室帮忙,晚上还要去照看妈妈。”
他每天早出晚归,这些凌净都知道。
楚轻每天的路线很固定,就算他不刻意跟踪,想搞清楚也很容易。单方面接近楚轻不能算作奖励,他只是在保持以前就养成的好习惯而已。
“对了,还没问你,你雇我来当你女朋友,上班时间是怎么定的呢?我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吗?”
楚轻已经看开了,就当是他找了份新工作吧。
“不用。”
凌净貌似被他问住了,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要见面的话,我会提前通知你。”
“啊?”楚轻不可置信:“……我不用每天围着你转吗?”
二十万一个月诶,日薪这么高,只是偶尔见面的话凌净岂不是太亏了?
楚轻为他的钱包着想,哪想到人家丝毫不领情。
凌净依然坚持:“不用。”
真奇怪。
楚轻搞不懂,点点头,反应过来他看不见,说道:“那好吧。”
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率先打破尴尬的是楚轻。
“不和你说了,我挂了。”
通话中断,楚轻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发热的脸颊,深吸两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真奇怪。
他在想什么啊。
凌净又不是真的要和他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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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