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一只鸟儿在空中丝滑地转了个圈儿,随后稳稳地落在裴家小院中的水缸沿上,它弓着身子,努力伸长了脖颈去喝缸中的水。

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院门悄无声息地探出来,在小院中张望着什么。

目光扫尽了小院每个角落。

裴月娘确定了裴父不在家后,一改方才探头张望时的鬼鬼祟祟,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才一进门就望见裴母坐在竹椅上,低垂着头,专心缝补着裴父的衣裳,旁边竹几上还搁着装着针线的竹筐。

裴月娘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吃着,含混不清地说“阿娘,阿爹还没回来啊?”

“你阿爹说你像个野孩子,不像个女孩子,我看果不其然。每每都是出去疯玩一整天才回来,饭也不顾得吃。”

裴母说完手上的衣裳也缝好了,起身抖落开来细细又检查了一遍。

糕点有些噎,裴月娘倒了杯凉茶喝下,嘴甜道“谁让阿娘做的点心太好吃了,我吃饱了回来也馋娘做的糕点。”话音刚落,见母亲的身上还穿着她往年送的那件黛紫色曲裾袍,不过却因为多次穿洗而褪色,早已失了原本的颜色。

裴母笑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裴月娘的脑袋“你个小机灵鬼。不怕我和你阿爹告状呀?”

“不怕,阿娘是站在我这边的。”自信说完,后又扭过身,视线跟着裴母走进帷帘后的身影道“阿娘,你和阿爹那衣裳都很旧了,我们也不缺买布的银钱,你们不要舍不得穿呀。”

“是啊,兮君,我经常上山去采材,穿什么都好,平时给你买什么料子,你总是舍不得,偷偷给月娘裁了衣裳。”

只见裴父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布衣,草鞋上和小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带着刚从山上回来的草药清气,在门口笑看着妻女说道。兮君是裴母的字。

裴母道“我又不喜欢,你回来了我去烧饭。”

看着阿娘离去的背影,裴月娘暗自想着:下次出去得给阿娘带些制成的衣裳,省的带布回来阿娘舍不得给自己制衣裳。

“这是上次你讲的那个箭头草。说吧,要这个作甚?”裴父进屋将用布包裹好的草药递给裴月娘,在裴月娘身侧坐下,一副听她细细说的架势。

裴月娘被裴父盯的有些心虚,裴父也是懂得一些药理的,她正自忖如何能瞒过裴父。

其实裴父早已看出女儿的心思了,倒也没有真追着就逼问个结果来,“罢了罢了,你妥善用便好。”说完便起身去厨房帮裴母打下手了。

见裴父没有继续刨根问底,裴月娘心下便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去将药草搁起,赶明儿,爹上山了再出门给城东老破庙里的孩子们送去。

裴月娘搁完草药自觉困顿,便回房歇着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天便黑了,阴云遮月。熊熊大火和绵绵细雨交杂着,房梁的支柱倒塌,使得她从睡梦中惊醒,便看见家中燃起烈火,来不及细细思索,猛地起身往厨房跑。

边跑边大声呼喊着,“阿娘!阿爹!”

裴月娘跑到厨房外便看见里面忙碌的阿爹阿娘,火已经点燃了她们,可是她们仍忙碌着,毫无知觉。

裴月娘大声哭唤着,“爹,娘起火了你们出来啊!”

雨越下越大,裴月娘的衣裳湿津津地贴着肌肤,发丝乱糟糟地遮着脸。见自己的呼喊声里面的人全然不觉,她竟不管不顾地跑进烈火焚烧着的厨房。

她跑进来看见火裹着裴父裴母,忙去拿木桶打水,手却从木桶上穿了过去,她碰不到木桶?恍然惊觉她刚刚进来也碰不到火。

她不信的反复去拿水桶,结果都是无济于事。

裴月娘试着去碰裴父裴母,却还是穿了过去,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着爹娘。

她发了疯似的挥手,却每次都是从裴父裴母身上穿了过去,她什么也做不了。

眼瞅着火焰已将裴父裴母吞噬殆尽,她崩溃哭嚎着“爹娘……把我爹娘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啊!

声音由强及弱,直至她再也发不出声。

轰然——房屋全面倒塌,她也猛然惊醒。

裴月娘伸手摸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端着药刚进门的季兰,见她醒了将手中的药放在榻边的榆木小几上,忙不迭拿出帕子给她擦拭着脸上的冷汗。“姑娘,你可醒了。”

思绪回缓,裴月娘这才打量起眼前身着紫藤色劲装,编着两条小辫垂在胸前。辫尾还系着金玉坠子。小脸圆润俏皮的小姑娘。

“我,睡了很久吗?”

季兰端起药,拿起瓷勺在汤药中拨了拨,道“是呀,睡了足足三天呢。不烫了,可以喝了”说完便递给了裴月娘。

裴月娘接过药没有丝毫犹豫,一口气喝完了。

见她喝一口气喝了,季兰笑道“你喝药这般利落,不怕药里有毒吗?”

“若有毒,你又何必救我一遭。便就让我在那火中随了爹娘去,也不脏了你的手。”

听她这般说,季兰想她这几日晕躺在榻上干流泪。

小脸揪着,心下自责不已,

裴月娘宽慰季兰道“我好很多了,你不必伤怀。你救了我,没让我这糊里糊涂同爹娘死去,我不知有多感激你呢。”

起火了裴父裴母拼着在房屋塌陷之前,用身体做盾将她堪堪送了出去。梦魇中自己无力的看着爹娘困于火海,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这条命是父母顶着焚烧的火焰为她换的活命之机。

她不会让娘爹白死。绝对不会!

听她这般说季兰小脸舒展了些,却还是不甚放心。

“姑娘,你先歇着,我去叫郎中来给你瞧瞧。”

说完在心里轻轻叹气,见裴月娘这几日哀恸哭泣,醒来那双柳叶眼还是红肿着,小脸惨白,着实令人心疼。

青和居

水面的荷叶开的圆正清润,迎着日头,挺拔立于水面。

一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扎着一头利落的高马尾,疾步走向廊桥上身穿明黄色潘龙纹直裾袍,头戴远游冠的锦衣公子。

只见他走进后倾身在锦衣公子耳边低语说着些什么。

锦衣公子便是当今皇上的胞弟九王陆宴九,兼司隶校尉,此次来清翼州便是奉命查“逃缗”一案。黑色劲装少年,便是陆宴九的心腹,暗卫首领季奇。

陆宴九听季奇说完,眉头轻轻皱了一瞬,从竹奁里抓了些鱼食丢进水里,引来许多小鱼竞相吃着。不一会便争完抢尽了。

还有鱼儿停留等着下一次的投喂。

“王爷,咱们刚到清翼州,结果便呈上来了。”见陆宴九迟迟不回话只是喂鱼,季奇再次开口说着。

“她醒了吗?”

陆宴九并不睬季奇的话,答非所问地询问起裴月娘。

季奇按捺住满腹的疑问,答道“季兰照看着,属下不知。”

“嗯。”

等了许久,确认没了下文,又见陆宴九又从竹奁里抓了一把鱼食丢进水里,看鱼争相抢食。

季奇不满嘟囔着“王爷,再喂就撑死了。”

话音刚落,竹奁便向他飞来,他抬手接下。

只听陆宴九说“撑死了捞起来给你加餐。”说完陆宴九往屋内走。

季奇抱着竹奁跟在身后。

“别人想给你看的结果,”陆宴九顿了顿,又道“跟了本王这么久,竟将你养成这般蠢状。别人给你这样结果,你便想以此结果草草了事?”

季奇心中所想被陆宴九看的明白,并戳破,羞愧难当地垂着头。

说话间,已走到屋外。

陆宴九停下侧眼看着季奇“本王身边不需要尸位素餐的人。你是本王身边培养多年的暗刀。刀上了灰了不打紧,若是刀锈了,连鲁缟也斩不断……”

后面的话陆宴九没说,季奇却听的明白。心下也懊恼自个。

这些年安逸惯了,被底下人吹捧几句,便觉着没多大的事,官场水深这已经是常态了,只要能有个结果,又能有多大的事?

可是他忘了陆宴九眼里容不得沙子,不舞到陆宴九眼前也就相安无事,可如今他家王爷亲查这件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对,他竟想搪塞了事。若被七王知晓,七王素来和陆宴九不对付,指不定怎么给王爷扣帽子。

王爷待他恩重如山,他死也就死了,怎么能招来脏水泼给王爷?越想越发心惊,恍然抬头“王爷,属下知错了,我这就去查。”

陆宴九见他彻悟了,这才抬脚往屋里去。

进去屋里空无一人,陆宴九扭头看着床上也是空空如也。

裴月娘不在,季兰也不在。

正暗自思索着,这时季兰领着郎中进来,便看见陆宴九站在屋内,床上已没了裴月娘的踪影。

“她是由你照看着的,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我方才见她醒来,瞧着她喝了药,便说去请了郎中来给她再瞧瞧。谁知请了郎中来,人却不在了啊。”季兰有些无措地过去站在床边说道

陆宴九道“带我去裴家。”

陆宴九此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是个路痴。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啊!

“啊?可是那里不是烧了吗?”

“你带路就好……”

说完陆宴九有些无奈看着季兰。季奇和季兰是一对难兄难妹。幼年陆宴九贪玩迷路了,碰到这对这对穷困潦倒,还被地主仆人追着跑的兄妹。好在陆宴九从小习武,收拾起这些虾米丝毫不费力,挽救了季家的两根好苗苗。

在季家兄妹的带领下,陆宴九也是顺利地回家了。也顺势收下了这季家兄妹。

季兰将陆宴九带到裴家,

陆宴九看着已经是废墟的裴家,几只小黑狗踩在上面刨着什么,不过没多久,狗主人就出来将狗唤了回去。

嘴里还念叨着:不要沾染了晦气。

这一路上,陆宴九和季兰已经听了不少议论裴家失火的话了。

季兰看了一圈也没看见裴月娘“爷,裴姑娘好像不在这里啊。”

“你猜我有没有眼睛。”陆宴九面无表情地开口。

季兰一脸认真说道“爷有眼睛啊。爷的眼睛还特别好看,江渝说这个叫挑花眼。”

看着天真烂漫的季兰,陆宴九心里默默将仇记在江渝账上。

呸!江渝这条臭鱼!

“爷,咱们上哪儿寻裴姑娘啊? ”

陆宴九想了想,“等着吧,她醒来应该会来看看。”

季兰哦了声。

陆宴九也颇受顿挫。一个两个都如此不省心。

就在这时两个小孩牵着手路过裴家说着“裴家的姐姐还活着呢!现在在郡府报官呢,我们快去看吧。”

声音不算小,季兰和陆宴九都听见了。对视一眼,便跟着两个小孩一道去了郡府。

两人赶到郡府外,仔细一瞧,那跪在府外的,正是裴月娘。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裴月娘。都是些站干岸儿,捧热闹的人。

陆宴九和季兰过去逮着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大汉子问道“大哥,里面是什么情况?”

那高大汉子见陆宴九和季兰生得白净,且这位公子衣着打扮,通身的贵气倒不像是普通人,小伙俊,姑娘可爱。心下便以为是过路人,不清楚这里的情况。

便打开了话匣子给二人说着“二位不是本郡人吧?”

季兰笑道“不是。路过见此地围着许多人,便上前来打听打听。”

高大汉子冲裴月娘努了努嘴“这姑娘啊,是城西裴家小姐,四天前不知怎的,裴家起火了啊,一家子都死了,独独这裴小姐活了下来,这不报官呢,裴小姐说有人放火蓄意烧死裴家全家。”

季兰听着“那官府查了吗?”

高大汉子“啧”了声“官府都没人出来呢。”

陆宴九全程听着,一言不发。听完问了句“裴家是做什么的?”

“裴家,裴贰就是这姑娘的爹,裴贰平时在山上种草药卖钱,”高大汉子还伸手指着西面的那座山给陆宴九看。

手上指着山,嘴上说着“就是那座山。”

陆宴九顺着高大汉子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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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定风云
连载中寄舟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