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万鬼血日再现世(八)

这一次小灰回到了沈郁记忆里更靠前的位置,他义无反顾回到沈宅。

如果自己的猜想正确,那么脱身的办法毫无疑问就是让沈郁醒来。

当一个人深陷回忆,而且是这样重复循环某一段记忆,一般代表这个人陷入心魔,也就是自己最难释怀的遗憾。

想到这,小灰脑子里浮现出前几次濒死前沈郁想看自己又不敢看自己的情景,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写着痛苦与歉疚。

小灰记得胡姨和李刈都曾说过第一个开启万鬼血日并成功复活的人最后捏爆了自己的内丹,可见沈郁当年做这一切既不是为了力量也不是为了重生。

目光不经意瞥向院中躺在棺材中不成人形的沈郁,仅一眼吓得他赶紧移开视线。

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经历导致了他如今的惨状,完全可以用死无全尸来形容。

小灰的眼睛像是被勾住似的,只要思考陷入僵局,放空的眼睛就会自动转向棺材里的沈郁,进而被吓得一哆嗦,如此重复几次后小灰转身进了屋。

这是一间厨房,收拾得干净却称不上整洁,锅里剩了一半的炖排骨,小灰从筷笼里抽一双筷子,搛一块放在嘴里。

软烂脱骨,炖得恰到好处,灶膛里未燃尽的木炭维持着排骨的温度。

灶台上堆着各式蔬果,还有半扇羊排,粉嫩嫩的肉质光泽十足,一看就新鲜。

穿堂风在小灰耳边掠过,哗啦啦像是振翅的鸟儿,打眼一瞧,是桌上的一本册子被吹起。

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五彩缤纷的颜色从书里走出来,看得小灰应接不暇,他一把按住翻飞的书页,同时按住自己跃动的心跳。

每一页都画着一道菜,小灰从来不懂什么艺术,但看着一笔笔精细的线条勾勒出一道道平凡的菜式,心里暖烘烘的。

菜式边上记着做法,最下面墨笔勾了一个大框,每一页皆是如此。

有些大框只是空着,有些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册子主人的絮叨:

“此番羹汤非阿梨所喜,前次亦然。三匙则甘甚,二匙则稍薄,当斟酌损益。”

“冬萝卜失时易空心,然四时之序不可违,暂屈阿梨,待其丰腴再烹此馔。”

“制熏笋当取春笋,竹为熏笼,底铺松屑,面覆樟叶,本宜文火缓熏。然阿梨独嗜焦香,故增其薪。另,非晋地之笋阿梨不食也。”

小灰翻转册子,封面的题签上清俊字迹写着“卿卿食笺”四字,一朵干枯梨花嵌在封面上。

打开食笺再翻几页,其中一页的备忘框里密密麻麻的,小灰细细看去。

“昨阿梨谓余所酿香饮远逊东门会仙楼。彼楼饮子素负盛名,闻其肆中玉音公子亦如琼琢,风致楚楚,阿梨三日两往,未知为饮耶?为聆丝竹耶?”

噫——小灰打了个冷颤,牙齿酸得快要软掉。

再往下看,字迹愈加模糊,几点水迹晕染了墨痕。

“然余改良之方,四邻皆称善,独阿梨仍不喜。遂携饮子至会仙楼畔设摊,竟见阿梨与玉音言笑晏晏。惶急间连唤其名,孰料楼上忽坠双盏,金石铿然——琉璃本脆,彩云易散,理固宜然。千咎万愆,皆在余不曾顾全其颜面,恐彼自此厌弃,不复相见矣……%&*&*”

后面的字歪歪扭扭小灰几乎辨认不出,再回头看那几点水渍,小灰心里一股无名火烧起来,也不怕沈郁的惨状了,恶狠狠朝棺材里瞪了一眼,咬牙道:“没出息!”

最下面新鲜的字迹,短短两行龙飞凤舞,可见下笔人心情之好。

“今乃知阿梨暗寻玉音,实为习琴艺以贺余诞辰,且云:「平生最嗜,惟卿手制香饮耳」。”

明明是温馨结局,小灰心底却空落落的。

写这个食笺的不用想就是沈郁,他日日给小灰留字条提醒他按时吃饭,如此熟悉的字迹他不会认错。

至于反复出现的“阿梨”,想来必然是沈郁的夫君离梦了。突然想到了什么,小灰往外看去,那柄插在沈郁棺椁前的断剑剑柄上赫然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梨子。

前两次看见小灰还疑惑那么好的剑上怎么刻了这么丑的梨子,现在小灰只想扇自己一巴掌。

人家夫夫俩的情调,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小灰瘫软在椅子上,瞥见灶底还燃着的火星,握着食笺的手像被电打了,忍不住把食笺甩向灶膛,却在快要脱手的一瞬急忙抓回。

烦!

小灰把食笺往桌上一拍,抬起一旁的砧板狠狠压在上面,再锤了两下才平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要从沈郁这该死的回忆里逃出去,等出去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打定主意,小灰疯狂转动脑筋。

已知沈郁启动万鬼血日不为力量也不为复生,那是为了什么?

细细想来,每次沈郁复活以后,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第一件事就是追着自己杀。

难道沈郁大费周折就是为了杀掉自己夫君?

小灰的理性告诉他这是唯一的答案,可感性依旧停留在刚刚窥见的幸福一角,他想不通沈郁为什么大费周折非要杀死自己的夫君然后再捏爆自己的内丹。

若是兰因絮果,只为了寻仇,那大可在杀死离梦后成为一方鬼王逍遥快活。

难道是为了殉情?死了还得拉着自己夫君一起上黄泉路?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不对,小灰急忙抽出刚刚的食笺又翻了起来。

刚刚他看这食笺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写这食笺的人不像沈郁。

不是说这食笺不是沈郁写的,而是说不是作为神明的沈郁写的。

自从与沈郁相识,尽管他在自己面前总是春风拂面,鞍前马后地照顾自己,但小灰始终能感受到一层屏障,那是独属于凡人与仙人之间难以逾越的屏障。

不管沈郁在自己面前再如何放下身段,他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和谐,一切都是那般的自然,就像花开花谢、生老病死、日升日落,好似一切就该如此。

可是食笺里的沈郁,他是那样的矛盾,他能做好很多事,可始终缺了一种自然,多了一分凡人的悲欢喜乐。

这时候的沈郁还是凡人。

凡人到月老,这中间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那个离梦,小灰捂着脑袋拼命回忆,如果他没记错好像也是个什么神来着。

不管他们是怎么成神的,小灰明确记得沈郁找的夫君是个神,所以在这之后他俩还是夫夫。

倘若沈郁真和离梦有深仇大恨,还杀了他,后面又怎么成的亲?

那双浸满痛楚的眸子再次闯进小灰脑海,他开始坚信沈郁这么做是出于无奈,因为某种尚且未知的原因沈郁必须杀了离梦,但他爱着离梦,所以他很痛苦以致于成了一个心魔。

在这个假设下,小灰想通了该怎么唤醒沈郁。

在他思索间,院中再次亮起法阵,是万鬼血日被启动了。

片刻红光后,沈郁复活,再次从棺材中走出来,但这次他不必费劲找小灰。

棺材旁,小灰定定站着,他不知道离梦是个怎样的人,但想必是个很好的人,因此努力地以自己最好的模样看着沈郁。

复活的沈郁愣在原地,刚刚塞进眼眶的眼珠滑了出来,小灰一脸平静地接起眼珠塞了回去。

“小、梨子……”裂了个大口的咽喉上下抽动,费力吐出一句话。

那只滴血的手抬了起来,却在即将触碰到小灰脸颊的瞬间撤了回去,小灰赶忙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接着一寸寸移到自己胸前。

“动手吧。”小灰坚定道。

沈郁震惊地看向他,已经没有生气的身躯颤了起来,仿佛快速抽芽的野草。

小灰将他的手深深按进自己胸膛,忍着痛,用极其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给我做一杯香饮子就算扯平了。”

话音刚落,那双曾经干涸的眸子里重新盛满水,倒映出往日悠悠,沈郁忍着哭腔道:“我没有食言。”

周遭的一切碎裂成万千白蝶振翅而飞,沈郁也渐渐变成熟悉的模样。

“离……”沈郁刚要开口,马上改口道:“小灰,谢谢你。”

这一刻,小灰感觉自己的心真的裂了,明明好好地在身体里跳着,却比之前被生生剖出来还要痛。

叮铃铃——

诡异的铃声再次响起,沈郁捂着脑袋,他的面容闪烁,一会是小灰熟悉的样子一会是面目全非的惨状。

意识到黑影又在作祟,小灰毫无办法,只能抓紧沈郁胳膊竭尽全力喊道:“沈郁!”

呼——呼——呼——

火城、薄冰喘着粗气,目光始终停在城中巨大的黑影上,他俩撕裂黑影的速度赶不上它吞噬恶鬼的速度。

另一边尽管服用了还魂丹,但李刈先前消耗了太多元气,加上判官笔断裂,已经是艰难维持,好在还有孟婆和张可搭把手。

“大冰块,缓好了吗?要上了!”火城喊完这句话,嗓子咳出几缕烟,身上的火也弱了几分。

薄冰侧过脸看着火城,蹙了蹙眉,不高兴道:“我不上。”

“你什么意思!”火城不可置信地看向薄冰,哑着嗓子道:“没想到你看着正人君子,浓眉大眼,竟要做个逃兵弃我而去!”

薄冰懒得抬眼看火城,指着黑影冷冷道:“这个并非它的真身,我俩的攻击只是徒劳。”

“沈郁!”

小灰死死抱住眼前人,丝毫没注意到手腕发着光的红绳,红绳另一端悄悄缠在沈郁手腕上。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一片寂静,一只手探向小灰后背,他咬紧牙关紧闭双眼,等着再次被掏心。

温柔清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么紧张干什么?”

小灰愣了一下,随即抬头,是熟悉的沈郁!他笑得比哭还难看,锤着沈郁的胸膛骂道:“你杀了我好几次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怕、我好怕……好怕、好怕……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怕后面的几个字像千斤顶一下压住沈郁的心,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可他没想到小灰最怕的是自己醒不过来。

千言万语都化成一句“没事”。

叮铃铃——

阴恻恻的铃声再次响起,小灰的神经被瞬间拉扯,他吓得赶紧捂住沈郁的耳朵。

熟悉的脸笑着摇摇头,移开了小灰的手,“别担心,我不会再着它的道了。”

小灰倔强地不肯移开手,盯着他的眼睛,“真的?”

沈郁道:“真的。”

小灰眼珠动了动,“你发誓?”

沈郁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如果我撒谎就……”

还没说完小灰赶紧捂住他的嘴,气道:“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捂上嘴,耳朵就顾不上,小灰刚要抬手却被沈郁阻拦,他一字一句道:“真的不会了。”

小灰将信将疑地放下手,环顾四周,空中漂浮着瓦砾碎石,疑惑道:“我们这是在……”

沈郁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在你脑子里?”

“对。”

“这个黑影忒坏了,待在外面还要搅乱你的脑子!”小灰忿忿道。

“其实……”沈郁紧闭双眼,片刻后再次睁开,“其实外面那个不是真的他。”

小灰偏着脑袋看向沈郁,眼神里充满了“你是不是还没清醒”的质疑。

沈郁伸出手转了一圈,“它在这里,在我的脑子里,所以我才会着了他的道。”

小灰顺着沈郁的手环顾四周,除了一堆漂浮的废墟什么也没看到,同时又仿佛四周都是黑影,脊背一阵凉寒,哆嗦道:“那外面的是什么?”

“分身,它的真身在我脑海里藏着,这样的话,外面的人不管使出怎样伟力都不能杀死它。”

“那我们把他揪出来不就好了!”

沈郁道:“它藏在我的脑海深处,我们必须去那才能杀死他。”

说到这沈郁突然停住,看着小灰笑道:“你愿意帮我吗?”

小灰愣住,指了指自己,“你确定?”

沈郁盯着他,“你刚刚不顾生死唤醒我的样子可是很英勇呢,堪比戎彧战神当年横扫三关,又如……”

话没说完小灰羞红了脸捂住他的嘴,“停停停,你说怎么办就是了!”

“很简单的,”沈郁凑近小灰,呼出的气喷在他耳边,“想着我就好。”

一瞬间,小灰的脸红得能滴血,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沈郁是在调戏自己!可是一抬眼又是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端的是庄严沉静,简直就是不容亵渎的神像。

小灰将信将疑地闭上眼,开始在脑中想着沈郁,从他俩的初遇到后面一起创办万界达,再到被卷入朱望失踪案、经历万鬼血日、在食笺里瞥见遗落在千年时光岁月里的凡人沈郁……

一点一滴的回忆在脑海里勾勒出沈郁的模样,手腕上的红绳发出微弱光芒,当然闭着眼的小灰是看不到的,而这一切都被沈郁看在眼里,他勾起唇角露出与以往不同的带着一丝笨拙的笑。

周遭的一切声音逐渐抽离,小灰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片虚无,直到耳边传来沈郁的呼唤才缓缓睁开眼。

白、极致的白。

放眼望去,除了沈郁和自己,周遭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白。

小灰高兴地跳起来,却在越过沈郁肩头的一瞬,笑僵在脸上。

沈郁身后远远地,赫然站着一个通体漆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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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灵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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