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涸辙之鲋

水。

望不到头的水。

波涛拍打着江岸一声盖过一声,岸边坐着一个人,背影单薄,苍白的月色下,似乎即将就会消散。

岑舟一眼认出了他,心跳停滞,“明惟!”

那人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他,有些诧异:“岑舟?”

“我,我找到你了!”岑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我终于找到你了!”

岑舟看着眼前眉目鲜明的人,几乎要落下泪来,握住了他的手,“我来带你回家。”

月色朦胧,明惟笑着摇了摇头,岑舟眼皮一跳,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甚至带着某种释然,冰凉的手慢慢挣开了他。

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岑舟一把抱住了他,却在刹那间,抓了个空。

“明惟!”岑舟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遭的蝉鸣鸟叫,风声人语慢慢漫入耳朵。

是梦,是梦而已。

明惟已经回来了,他没有死在澜沧江,现在就在隔壁的院子里。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的,十年前不告而别,如今久别重逢,对方愿不愿意见他?

岑舟抬手按着胸口,尽力平复着呼吸,好半天才有了实感。

天已经亮了,他起身煮好馄饨,端着保温盒,熟门熟路地往隔壁去。

“近日,云南警方侦破特大运毒案,缴获*品百余公斤……”

收音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些沙沙的电磁感。

岑舟怕惊扰到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放下保温盒,准备转身离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上天待云南深情厚谊,连冬天都不舍得造访。

明惟却辜负了这份深情厚谊,他正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一层毯子。

四周草木葳蕤,光影映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显得有些晦暗。

长风吹彻,带着雪山上刮下来的凉意。

“吱呀”一声轻响,电光火石之间,他膝盖一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上。

“谁派你来的?”

是明惟。

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警惕性怎么就这么高呢?

也是,一线缉毒警怎么可能连墙外有人偷窥都发现不了?

他动了两下,剧烈地喘息着,明惟狠狠往下一压,肩膀顿时一阵刺痛。

“呃!”他闷哼一声,从胸膛里挤出了两个带着颤意的字,“……明惟。”

对方的动作明显地停滞了一瞬,他艰难地扭头去看他。

阳光倾泻而下,料峭春风卷着旧岁里凋零的枯叶,沙沙作响

方寸之间,岑舟对上了他的眼睛。

一瞬间,那些遥远的,模糊的记忆越过青山绿水,鲜血硝烟,汹涌而来。

明惟的瞳孔猛地一震,嘴唇动了动,什么东西将要呼之欲出,却又像是被他咽了回去,出口的是带着森然冷意的质问。

“你怎么在这?谁派你来的?”

他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震动,心尖颤了颤,还好,至少还认得他。

“我自己来的,秦局长知道。”贴着地面的耳边是如雷的心跳。

明惟紧皱的眉头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见状,他继续解释道:“2·04案,我也是受害者,那段视频,先发给我的。

出于保护,秦局长让我一起过来,就住在隔壁,你要不要打个电话?”

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惟的反应。

明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目光冷冽,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些说谎的痕迹。

他也不急,就这么被摁在地上,凉意攀上肩膀,麻了半边身子,视线近乎贪婪地落在明惟身上。

似乎,瘦了许多。

上一次见明惟是什么时候呢?

记忆遥远而模糊,好像已经过了许多许多年,就好像上辈子一样。

忽然,肩膀上的手松开了,明惟瞬间撤回了安全距离。

他回神,“嘶”地抽着凉气,撑着地板慢慢爬起来,活动着被压疼的胳膊。

明惟就站在边上冷冷地看着他,岑舟触及到他的目光,眼睫轻轻一颤,错开了视线。

“你吃饭了吗?”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有些忐忑地问。

明惟的眼神从冷厉漠然变成了深深的警告。

岑舟愣了一下,被定在了原地,毫无疑问,只要他敢再移半步就会立马被一脚踹翻。

胸口忽然多了些说不上来的窒闷。

好像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眼前冷峻得近乎无情的青年和记忆里那个炎热的夏天联系在一起。

“我煮了一点馄饨……”他的嗓子发涩。

明惟的目光移到了地上,被踹翻了的馄饨冒着腾腾热气以及浓郁的香气。

岑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唔”了一声:“翻了?没事的,家里还有,你饿不饿?”

明惟的声音依旧很冷,带着浓浓的防备,“你为什么在我门口?”

指节僵硬,几秒后,他才慢慢松开,低声道:“看看你。”

“看我?”明惟微微眯了眯眼,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点头,坦坦荡荡地回视,“嗯。”

“那为什么偷偷摸摸的?”

指甲嵌入掌心,喉咙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

“嗯?”明惟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

心脏泵出的似乎不是血液,而是某种酸苦的液体,刺得人浑身作痛。

几秒后,他败下阵来,垂眸盯着地上的青苔,“怕你……不想见我。”

面前的明惟呼吸滞住了,很仔细地看了他一会。

好像只是一瞬,又好像过了百年,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忍不住抬头,明惟唇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冷嘲的笑意,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直直地看着他。

下一秒,明惟开口了,“真有意思。”

心脏猛地一跳,鼻腔的酸意更甚。

明惟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道:“当年连夜出国,不告而别的时候怎么不怕?在昆明……”

他猛地止住了话头,脸色变了变,呼吸急促了几分。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几秒后,他伸手捏了捏鼻梁,声音有些沙哑,“滚。”

说罢,转身回了屋子里,“砰”一声响,他被隔绝在了门外。

眼眶越来越涩,他盯着那扇老旧的木门,上面带着虫蚁啃噬的小孔。

许久,他弯下腰,把打翻了的馄饨一个一个捡回保温盒里。

汤汁渗入了青砖缝隙,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和当初在平芜的馄饨有很大不同,这一次没有少年毫无防备的笑了。

他蹲在那里,没有急着起身,只是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树三角梅不知疲倦地开。

云南的天总是很蓝很蓝的,他仰头看着远处缓缓移动的云,还有层层叠叠的山。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么个晴朗的天气。

明惟就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凝视着远方。

岑舟见他看得如此心无旁骛,想找点话题,让他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于是他问:“山是什么感觉?”

明惟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皱着眉,认真思考了一会,说:“沉默的,喧嚣的,岿然不动的。”

“叮咚”一声响,把他从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发过来的消息,“你见到他了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明惟已经靠回了躺椅上,风带着椅子轻轻晃动,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

他依旧看着远处的雪山,过了一会,慢慢地伸手抚上受伤的胸口,闷闷地咳了两声。

心底一突,方才明惟那一下,肯定是牵扯到伤口了。

早知道应该再小心一些,或者光明正大地拜访的。

可是光明正大的拜访,明惟会见他吗?

随即,又想起刚刚的“滚”字,明惟大约是真的很不想见到他吧?

他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固执地站了一会。

等天上的云聚合离散了不知道几次,才慢慢地往隔壁的院子走回去。

夜深了,褪去喧嚣的古镇显得宁静而祥和。

岑舟坐在楼顶的栏杆边,手里捏着一瓶啤酒,却没有喝,目光紧盯着某一处。

夜深人静,白天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画面又重新翻涌。

两个月前,除夕收到的那条视频又出现在眼前——暗沉的江水,昏暗的船舱,满地的鲜血……

还有警方最后的交待:“抱歉岑先生,船舱里没有长风,但我们已经派出了所有警力,沿河搜寻。

长风是我们的战友,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岑舟用力摇了摇头,企图把那些尖锐的画面挤出脑海。

总之,那次行动警方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明惟的队友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他猛地闭眼,不愿意再想。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明惟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灯,看不太清楚,明惟大概已经睡了。

旁边的手机响了又响,贺续安不厌其烦地发消息,终于忍不住打了电话。

他划了一下手机接通电话。

“见到了?”贺续安问。

“嗯。”他的嗓音沙哑。

“怎么样?”

“……不太好。”他喝了一口酒,“明惟受伤了,应该还在生气,警惕性很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一线缉毒警,警惕性不好怎么能活命?”

他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那个小院。

“你注意身体,有事情及时联系。”贺续安交待道。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扣在旁边,仰头看远方深蓝的山,山顶之上是繁星满苍穹。

如果明惟明天不见他,那他就后天再去,后天不见,那就大后天……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呢,是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枯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