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五一假你要回家?回你北边的家。”
穿着白色婚纱的陈曼青低头闻了闻手捧花,又递过去给夏知微闻。
夏知微:“嗯。”
“这花香吧。”
“香。”
“不过你怎么这么突然想回去……”陈曼青看着夏知微,说的小心,“我记得你那边也没亲……”
“没什么事,不是见什么人,这不正好有假嘛,想回去看看,看看以前那家老店还在不在,我想吃锅包肉了。”
“害,锅包肉……为了碗肉,奔赴千里,得嘞,我知道了。”
夏知微扶着陈曼青的肩膀转向镜子那边,“开心!开心!别想我那些破事了。”
“好……诶,你想不想结婚?想结婚跟姐说,等会手捧花我直接往你那砸。”
“陈曼青诶!我男朋友都没影我去哪结?跟空气结?”
“我帮你征婚……”
“我不要!”
“要嘛要嘛。”陈曼青挤眉弄眼。
“你摆这么一张欠揍的表情是干什么……诶哟,上一边去!要不是看你今天结婚,我得打你了!”
“唉,我就是觉得这花特好看特香,舍不得给别人。我不管,你不想结婚也得给我接着。”
……
作为伴娘跟着陈曼青跑了一天,夏知微发现结婚真不是个轻松的活。
好不容易坐下来开始吃饭了,夏知微掏出手机玩了会,点开微信想查看消息,发现这么一天下来也没谁给她发东西。
这段时间她已经慢慢跟许思哲拉开距离了,像重逢之前那样,没什么联系。
而在此期间,许思哲去夏知微公司找了钟奈。
不过钟奈看到他很生气,回来以后在办公室絮叨,不知道拉黑删除的人现在找过来干什么,有人闻言问她那是谁,钟奈烦躁回答,前男友,之前差不多订婚了的,然后发现他外面一堆妹妹。
“我靠,人渣!”
都说负心者当诛。
但许思哲现在还好好的。
不过诛不诛的……天年一到,不管你干啥了,都得诛。
所以对负心者最直接的惩罚就是永失真心。
但真心……说不定人家也不在乎。
夏知微嚼吧两口饭。
想到什么,找到安林的微信,给他发了消息过去。
【安林,最近在干嘛?】
那边没回,跟几年前一样,发过去没有回应。
像是习惯了,夏知微又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他有没有新的动静。
还是万年不变的只有一张置顶照片。
夏知微点开。
那是上大三的时候,在太平路拍的照片。
里面有安林,有夏知微,有陈曼青,还有这么些年来教安林开锁,给他发工资,算是安林干爹的锁匠师父。
说来那锁匠师父是个好心人,安林当年失去安翠以后,也没了生活费,然后他就开始干些偷鸡摸狗的行当,想着去撬门偷点吃的偷点钱,没想到第一家就是锁匠师父的家,还刚巧不巧,安林一开锁进去关上门,师父就回家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安林想着跑,被锁匠师父抓住了,给逼问了一通,师父就叫安林以后跟着他干,师父说跟着他虽然不能过什么好日子,但至少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
师父有个特混的儿子,比安林大三岁,之前碰到过夏知微,很不要脸地上前骚扰,安林站出来护了护夏知微,然后他就在旁边开黄腔,安林气得不行,上去“啪”地给了他一巴掌。师父儿子恶狠狠指着夏知微,“别让我找机会弄你。”
所以之后只要师父儿子回来,安林都会去找夏知微一起上下学。
那段时间就有人问了,“夏知微,你不会跟安林谈恋爱了吧。”
夏知微说没有。
也有人问安林,“你俩不会谈了吧。”
安林也说没有。
但夏知微之后有假设过,要是当时叶召楠牵着走回家的人是安林的话,她会不会像喜欢许思哲一样,也对他生出“情愫”……
然后夏知微否定了。
他俩在一起,抱团发霉还差不多,还互相拯救……
不过,
我懂你的心事,你明了我的潮湿,互相陪伴着,说是另一种拯救也不过分。
又想起之前那个爱开玩笑的阿姨说他们俩像。
仔细想想,确实有点像。
两人像是活完这辈子就不活下辈子了一样,与周遭一切的缘分稀薄到可怜,种花花死,养鱼鱼死,用手轻轻一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像是蛛丝一样,要立马断开来。
而安林也说过,他喜欢上陈曼青是因为陈曼青对他好,两人相遇之后,是陈曼青先对他好的,所以他喜欢陈曼青,虽然陈曼青漂亮得不可方物,长腿细腰大眼睛。但他更喜欢她能对他好。
至于他跟夏知微之间,初见的时候是他先给她递了颗糖,他先对她好的,而且夏知微还不领情,所以他没喜欢上她。
不过要是假设初见那天,夏知微先给他递了颗糖,像陈曼青一样先对他好,他会不会喜欢上夏知微。
安林也决绝地摇头。
不会。
他们俩的确像,都是被太平路的潮湿泡大的,站在一起跟照镜子似的,一身梅雨天的潮气霉味,别说彼此相触了,怕是刚碰到对方薄薄一层皮,指尖便不住地要滑入毛孔,搅进对方的血肉里,若是相拥,必有一个人的骨头得被搅碎了溶了去。这样的相像难得,做知音是喜事,要做恋人……倒是这天底下第一等无聊事。
再说了,夏知微第一眼见安林觉得他像土包,安林第一眼见夏知微觉得她像白裙。
两人这组合凑在一起,
那叫奔丧。
……
夏知微把照片点掉,又刷新了一下,看了看安林的朋友圈背景图。
那是从上往下俯拍的三中门口的画面,几棵树排开,前面还有一个公共长椅。
无趣。
夏知微收起手机,继续吃了起来。
没吃几口,“叮”的一声,一个好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发了消息过来。
【夏知微吗?】
夏知微盯着备注的名字想了好一会,终于在记忆里搜寻出一张对应的脸,纳闷地回了个“是”。
然后那边发来一条语音。
现在人多,夏知微没有点开听,直接转文字了。
【我刷朋友圈看到陈曼青结婚了,想起之前安林留在我这的一些东西。我之前拿到他东西以后出差了,后面回来就忘了……说来这事怪我,你看是我叫个闪送,还是改天约个地方,我把东西带过去?还有……对了,这事你别跟陈曼青说,安林大概不想让陈曼青知道。】
安林的东西?
夏知微抬头看向在人群中挽着男人手臂敬酒的陈曼青,蹙了蹙眉。
【闪送吧】
【谢谢你】
【你是跟安林还有联系吗?他到底去哪了?】
……
夏知微发完消息以后,那边没再回,不知道是不是去忙着把安林的东西翻出来往这边送了。
而夏知微后半程心不在焉的,看着陈曼青,老是无可避免地想到安林。
其实陈曼青和安林之间的事,夏知微知道的并不多,但具体知道的两件,都让夏知微挺生气的。
其一是安林这人他妈有两副面孔,对着夏知微说话的时候语气生硬又冷漠,夏知微从小就被安林这么呛过来的,还以为他会一辈子这样,当她也做好了一辈子骂他是狗屎的时候,陈曼青出现了,在陈曼青面前的安林简直叫夏知微大开眼界。
其二则是安林和陈曼青分手的那天,陈曼青哭着跑来她家,眼泪晕花了妆,说她跟安林吵架了,安林说话真难听。夏知微又问他们是因为什么吵架的,陈曼青想了想,说他们一见面没说几句话就吵起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夏知微不相信安林会这样,打电话过去,安林那边很快接通,但接通以后他也不说话,直到夏知微问起他俩的事,问安林为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安林闻言反问一句陈曼青在你那?夏知微答了个是,安林就开始大吼大叫地骂人了,夏知微开了免提,陈曼青听到以后又开始哭,那话难听得夏知微都想隔空打安林几拳,但安林说完就挂了,自那以后,就开始人间蒸发。起初夏知微和陈曼青还怀疑安林是不是有什么苦衷,遇到什么事了,可问了一圈,谁都联系不上他,只能把他的事连同他这个人撂在一边不管。这一撂,这么些年就过去了。
……
参加完婚礼回家,刚搬出行李箱准备收拾,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夏知微接听以后,打开门,接收了高中同学送过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
想到是安林的东西,夏知微的好奇心促使她以飞快的速度拿来剪刀,并且暴力地拆开了快递。
然后她愣在了原地。
看着上面那张明信片,礼盒上喷射状的血迹,以及渗入白婚纱上的血点,夏知微的手抖了起来,马上拍了个照片发给高中同学,然后一个电话打过去,“赵阳,这怎么回事?”
“你收到快递了?”
“你别废话这么多……安林……”夏知微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哽咽起来,“安林怎么了?”
“呃,大学毕业以后五年这样,19年……19年死的,因为肺癌。”赵阳道。
两边都陷入沉默。
“他没留下什么东西,他得了肺癌这件事,我也是在他……在他死前一个星期知道的。他托我把他送殡仪馆烧了,留下的钱什么的,叫我拿走,其他的东西我需要的就拿,嫌晦气就扔了。但他说,他死了这件事,别跟人说。他想让所有人以为他是个烂人,这样就不会惦记他了。收拾他屋子的时候,我看到这件婚纱,当时就想着要送到你手上,但一忙,给忘了。时至今日……我觉得他让我别跟别人说他的死这件事,那“别人”是陈曼青,告诉你,他应该不至于生气。”
夏知微抓着明信片,眼泪往下掉,眼见着就要滴到纸上,她忙把手抬高,同电话那头说了声,“谢谢你。”
“没事。”
电话挂断。
夏知微将盒子里的白婚纱取出来,摆在沙发上,又看向明信片上的语气生硬的话。
【夏知微,帮我给陈曼青。她说过她喜欢这条裙子。别说是我送的。】
“……傻子。”
夏知微抹着眼泪,想到安林朋友圈背景图,又想到陈曼青那天突然想着说要去三中门前看看……
她再次点开安林的朋友圈,放大了他的背景图。
那张图里,有陈曼青那天盯着看的桂花树。
……
高三毕业典礼后
“安林,你刚刚猫在那写什么呢?”
“没写什么。”
“我不信,你没写什么你挡住干什么,你给我看看……”
“不,先别看。”
“这里可是公共区域……”
“嗯,那里。”安林转移话题,指着窗户外面,三中门口公共座椅后的一棵桂花树,“那里也是公共区域,看那里。”
“桂花树也得秋天才开花啊,有什么好看的……我要看你刚刚写的什么。”
“……以后好不好?反正三中有校园开放日,等时候到了,我再来带你看。”
“搞这么神秘……行吧,我记住了,安林在画室里藏了秘密这件事……再等十年我也记得。”
……
夏知微找了个校园开放日进了三中,走进画室,循着陈曼青的视线,找到了那扇窗,然后蹲下,轻而易举看到了安林的字迹。
——安林要娶陈曼青。
安林的字本来不大,但后来这里不知道被哪个学生发现了,然后就有人在那里用画笔画了婚纱和西装。还在旁边标了一个:重点保护区域。
说来老师也开明,没有叫人涂掉。
所以夏知微现在才能看到安林十几年前留下的字迹。
……
夏知微问了赵阳安林现在休息的地方,找机会去看了他。
看着挂在墓碑上那硬朗俊挺的五官,夏知微还是不住感叹安林的神奇。托着一副病恹恹,形销骨立,脆弱颓靡得仿佛一个不注意就要浑身散架的骨头,叫人以为他走一下,得咔哒咔哒掉落枯腐的骨屑。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他一走,掉下的全是那副干薄身躯盛不下的爱,爱陈曼青,爱安翠,爱师父,爱夏知微……
……
大大小小的事过去以后,又要入夏了。
这年叶召楠生了场重病。
关于叶召楠,夏知微的情感挺复杂的。
有些原生家庭是有糖就剥开塞孩子嘴里,不用强调孩子也知道是甜的,爱是甜的。
有些原生家庭则是塞了满嘴的碎玻璃到孩子嘴里,叫孩子自己咂摸,还命名为恩情,于是孩子开始尝到甜,尝到自己嘴里被扎破皮渗出来的血的腥甜。小时候什么都不懂自然好糊弄,以为爱就是自己疼了以后尝到的那点带腥味的甜,等长大了,明理了,想要把嘴里的玻璃吐出来了,说我不要了。家庭又像是突然开智了,笑着说这傻孩子,家里给你喂糖,你把玻璃糖纸吃掉干什么,但玻璃糖纸也是好的,能吃,你看你吃了以后长这么大,这么能干,都是吃玻璃糖纸喂出来的,所以这是极有营养的好东西,不能浪费的啊,来,啊,张嘴尝尝,现在这糖甜不甜?甜是吧,我们也要吃糖。你给我们买。
夏知微两种甜都吃过。
她讨厌叶召楠的偏颇,自以为是,与她所受的重男轻女的教化不共戴天,但她想要她活着,健康地活着。像叶召楠将夏知微领回菏町把夏知微养大一样,夏知微会让叶召楠也活着。
夏知微去看了叶召楠,给她付了医药费。
但也仅此而已。
反倒夏知微很欣赏叶召楠一如既往地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至少比那些个三姑六姨,在夏知微小的时候骂她丧门星,在她大了有工作之后笑脸相迎的人要好。
……
2026年6月7日,夏知微生日,也是高考开始的第一天,她又开始在社交软件上刷到祝福考生取得佳绩,以及一些关于高中最后一堂课的视频,一出门还能看到有些店家在门口摆上了毕业季凭学生证打折的广告。
这个生日夏知微过得很简单。
自己去吃了顿饭,逛街买了喜欢的东西,在街边为弹唱的人驻足停留鼓掌,去电影院选了部感兴趣的电影……哦,对了,还收到了出去度蜜月的陈曼青送来的花。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夏知微把花放好,洗漱完坐到桌前翻开日记本。
2026年6月7日
祝我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去淋雨,去受伤,
去感知幸福,去远方流浪。
——《夏知微日记》
祝我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去淋雨,去受伤,
去感知幸福,去远方流浪。
(这一截是毕业以后随手在一个书店的留言纸上写的)
除此全文无原型,全虚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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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