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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林对自己家里的事闭口不提,厮混了一整个夏天,夏知微也只知道他家里有一堆破事,所以七岁开始,他就是一个人煮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扫卫生整理家务,一个人照顾自己。
姑姑每个月都会拿些钱给他,但安林在长身体,总是不够吃,吃完自己做的那些色香味俱无的饭菜后,老是饿,但他没怪过安翠给他的生活费不够,毕竟她还欠着钱。
先前为了给他买助听器,安翠欠了一大笔钱,现在还没还完。
某次出来玩的时候听到安林的肚子叫得轰隆响,夏知微问他是不是饿了,他还死活不承认。那阵子正好夏知微没胃口吃不下饭,早餐剩的什么方便拿出来的包子馒头,她就一应塞给安林吃。
至于安林家里的那堆破事具体破成了什么样,夏知微是在初一的时候才知道的。
那年安翠死了。
因为生孩子死了。
其实安翠在收养安林之前就结过婚,但一直生不出孩子,所以就离婚了。直到遇见这个相好,才发现生不出孩子不是安翠的问题,她怀孕之后就跟现在这个相好结婚了。
六年来安翠生了三个女儿,这次是个儿子,男人一家很开心,但安翠大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
不过两个月后,那个男人就新娶了老婆。
其实那个男人家离安林住的地方不远,但安翠结婚之后,安林从没主动去过那,他不想当安翠的累赘,他以为少了他这份拖累,安翠就能过得幸福。
谁知道安翠才走了不过两个月……那男人就这么快的再婚了。
安林都不敢想,这么些年他设想的幸福,到底有没有落到安翠身上。
所以知道男人立马再婚的消息后,安林按不住脾气了。
彼时夏知微和许思哲刚到安林家门口,准备找他一起写作业。
安林家的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个老人,气氛有些尴尬。
正当夏知微和许思哲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时,安林猛地冲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扫帚,错身从他们三人旁边跑过。
夏知微和许思哲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皱着眉叹气的陌生老人,忙慌跟在安林身后,跑了快半个小时,到了一个小区门口。
当时男人正把新娘接出来。
唢呐、嫁衣、喜糖……好不热闹。
安林直接闯入人堆,挥起扫帚砸往那男人头上砸。这么些年来,男人头上的毛更少了,安林戳了几下,那几根毛就飞起来团在一起,像钢丝球。
顿时,周围的人群像是沸腾的油锅,尖叫起来,而安林就是那颗蹦得最高最闹腾的油星子。
夏知微和许思哲赶到后,隔着条街张望了一下,夏知微本来还有些好奇安林好端端提着扫帚跑这么远,一副杀人的架势到底是怎么了,直到她看到扫帚底下那个男人的脸,才明白安林为什么这么生气。
“安林这是发的什么疯?”
许思哲气喘吁吁,双手支着膝盖,看着这场景,也是觉得莫名其妙,上气不接下气道。
许思哲没见过安翠的丈夫,这个反应倒也正常。但夏知微先前见过两次。
一次是安翠跟着男人离开去结婚的时候,一次是安翠成了张黑白照片挂在男人家里的时候。
当年安翠葬礼,安林第一次见弟弟妹妹,想着要带些东西给他们,但又怕送的礼物几个妹妹不喜欢,就让夏知微帮忙选。选完以后,他又紧张起来,在夏知微面前演练半天,他的助听器有些老化了,去之前几次摸着耳朵调整。夏知微见他那样,便陪着安林走了一趟,送他到男人家门口,等男人打开门以后,她就装作不经意路过,往楼上走,然后等关上门以后,下了两层楼的楼梯,在那里等着安林出来。
安林没待多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是嘴边有笑,他说安翠的孩子都很可爱,也很健全。
但此刻的安林在他那些弟弟妹妹面前丝毫不顾及形象,只一个劲地往那个男人身上挥扫帚。
“别人好端端结婚,他来捣什么乱?”许思哲抬脚想走过去,“我们把他拉出来吧,省的毁了别人的好事。”
“别管他,让他砸吧。”夏知微拉住许思哲。
许思哲闻言,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看了夏知微半晌,像是没料到这种话能从她嘴里说出来一样,
“怎么今天你们一个个的都发疯?”
“那是他姑姑的……前夫。”夏知微解释道,“他姑姑生孩子死了,半年没到……他姑父就再婚了,所以安林这么生气。”
“他姑姑……”许思哲念叨了一下,搞清楚状况后,也跟夏知微一样站着不动了。没过去拦安林,也没过去帮安林。
夏知微看了一会那边的闹剧,就将视线挪开了,蹲在地上,目光平直地放空着,等安林撒完气,他们好一起回太平路。
只是安林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引得很多人往这边走。
妇人推着买菜用的小推车踢踏着沉重的步伐过来。
踩着捏捏作响的鞋学走步的婴孩踏步的速度越来越快。
老人遛着后肢绑着轮子的小狗靠近。
……
各种声音齐聚,和着安林在人群中炸出的混乱的尖叫声、锣鼓声。
夏知微心里突然冒出一句好没厘头的话:
《命运交响曲》奏起来,
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陈曼青嘴里轻声哼哼着《婚礼进行曲》的调,哼了一会,问夏知微,“所以你呢?”
安林大学毕业后两年,跟陈曼青分手之后,就杳无音讯了,但聊到他,夏知微也不知道他的动向,陈曼青嘟囔了一句“死远点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他”,两人就把话题岔开了,从初中的语文老师好像跟英语老师结婚了,聊到夏知微目前的择偶标准,又莫名其妙聊到高中的时候,有一对情侣因为男朋友没有选择先救掉进水里的她,然后提出了分手。两人知道那女生,那女生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平时脾气也不错,算是校园风云人物,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你妈和我同时掉进水里了你先救谁’,然后还因为不喜欢对方的答案就分手了。然后两人就顺着聊下去,问彼此会不会问男朋友这个问题。
陈曼青想也没想,“实话说我先前从来没问过,但要真掉水里了……我自己会游,倒也不用谁来救。”
而轮到夏知微答的时候,她歪头“嗯”了一声,旋即陷入长久的沉思,久到陈曼青都忍不住哼起最近常听的音乐,哼了一会之后催了一声,“所以你呢”,夏知微拧了拧眉,才道:“我其实一直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我该期待什么答案。”
“因为这么问,就跟青天白日叫人在女朋友和妈妈之间选一个人去死一样……我可以说吗?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晦气。”
夏知微捂嘴说完这个词,跟陈曼青对视着,两人看着对方,挤了挤眼睛,而后夏知微继续道:
“虽然偏爱谁都想要,但……嗯,怎么说呢……为了一个才认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会不会走到最后的女朋友,就放弃陪伴自己几十年亲人的性命的人,这个人本身也够可怕够薄情的。就算是为了一时哄人,但情话说的太假就不浪漫了。再从玄学角度理一遍,要是跟他在一起,然后我跟他妈就齐刷刷掉水里了,这种小概率的事情都能碰到的话,只能说两个人八字不合,在一起太废人命了,还是算了吧……最好坐着火车、高铁、动车、飞机跑,跑远点才是。”
说到这,夏知微道:“这么想想,感觉那女生很明显就是在找理由分手啊。”
陈曼青:“有道理,但我们也不是当事人……所以……”
对了对眼神,夏知微点头,表示肯定,“也是啊。”
两人聊完又坐了一会有的没的,觉得差不多了,便动身准备去吃饭。
刚坐上共享电动车,夏知微的手机就响了,她松开一只拽着陈曼青衣服的手,掏出手机查看。
许思哲发了条消息给她,她刚要点进去看。
嘴里又哼起《婚礼进行曲》的陈曼青忽而道:“对了,夏知微,我要结婚了。”
“什么!?”夏知微认真看着手机里的信息,闻言,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陈曼青回过头来答话,
“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说的,但你也不是别人……我就先跟你说了,我要结婚了,和……”
陈曼青话还没说完,电动车轧过一个减速带,陈曼青又没看路,没扶稳车子,车子晃了两下,带着人往地上摔去。
那一刹,夏知微还没从这重磅消息里反应过来,便感受到世界突然斜倒,失重感啪叽一下,毫无防备地袭来,又短促地结束。
但伤脚被别着压在车下,痛从伤处向上蹿的时候,陈曼青跟谁结婚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脑中轰然一声,夏知微低声怒吼道:
——“陈曼青!”
陈曼青回头,惊慌看着疼得脸一下变得刷白的夏知微,赶忙伸手过去扶她。
——“天爷诶!”
……
虽然夏知微的脚是坐着陈曼青的共享电动车摔的,但陈曼青送夏知微去医院,还是用的共享电动车。
因为陈曼青说叫一趟救护车死贵,又说她一定会对夏知微的脚负责到底的,还说她婚期在即,有的是花钱的地方,所以只能委屈夏知微,但她保证不会再开车不看路,但也请夏知微在乘车途中保持安静,不要再找她说话了。
彼此默契配合,各司其职,夏知微“闭嘴”,陈曼青“看路”以后,二人安全抵达了医院。
排队看医生的时候,陈曼青就给许思哲发了消息,看完医生出来之后,许思哲也赶到了。
这一摔算是给夏知微的脚摔回解放前了。陈曼青倒没什么事,有些地方磕疼了,但冬天穿的衣服挡着,倒也没擦伤,不过留淤青大抵是跑不了了。
看到许思哲来了,陈曼青打过招呼就溜走了。
夏知微的脚伤虽然加重了,但趔趔趄趄还能勉强走,所以不需要住院,许思哲架着她的胳膊,将她一路搀出医院。
“所以你今晚发消息让我不用来接你了,就是跑来跟陈曼青吃饭了?”上车以后,许思哲问。
“嗯。”夏知微道,“想着有一阵子没见了,出来找她吃顿饭。”
“她现在怎么样?跟安林还有联系吗?”安林是他们几个人避不开的话题。
“她嘛,挺好的,就是也联系不上安林了。”夏知微顿了会,“也不知道安林在搞什么,这么多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许思哲没有接夏知微的话,“你是想去外面吃,还是等会回家点外卖?”
夏知微想了想,“回家吃吧。”
对话结束,陷入沉默。
夏知微看向窗外,街景飞速倒退,突然想到许思哲前不久给她发的消息,她侧头,静静地盯着他。
这么些年,许思哲外貌的变化不大,也没遇到中年发福这样的问题,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越发沉稳靠谱了,让人很难与当年那个踩着奥特曼拖鞋痛哭流涕的男孩联系上。
不过许思哲就是那种吃不胖的体质,在夏知微因为青春期发胖的时间里,他身形依旧匀称,再加上成绩不错,又擅长打篮球,不乏追求者暗恋者。
于是夏知微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