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约会

下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被分割成无数斜长的光柱,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金色尘埃。高二(3)班靠窗的座位被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晕里。林夏深趴在摊开的物理课本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却毫无焦距地望着窗外被晒得发蔫的香樟树叶。

桌肚里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存在感强烈得灼人。成绩单上那刺眼的“1”和“35”,如同两道深深的刻痕,印在他心口。羞耻、不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因为巨大落差而产生的酸涩,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偷偷用余光瞥向旁边。

江淮坐得笔直,正在一本厚厚的习题集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浓密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在专注中显得格外清隽利落。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沉静专注的姿态,仿佛自成一方不受干扰的天地,更衬得林夏深内心的兵荒马乱无所遁形。

林夏深心里那点隐秘的悸动,被这巨大的差距感挤压得变了形,发酵成一种烦躁的自我厌弃。他赌气般地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对着江淮的方向。

“喂,深哥!”谢蔚然的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打破了这片粘稠的寂静。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快看看!老程说这道题很多人栽了,我居然蒙对了!顾意那家伙非说我思路不对,你来评评理!”他说着就把卷子往林夏深桌上拍。

林夏深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抬起头:“吵什么吵!没看我正…正思考人生呢!”

“思考啥人生?思考怎么从35名直冲云霄,追上咱们江神?”谢蔚然完全没眼力见,笑嘻嘻地用手肘捅了捅林夏深,目光瞟向旁边的江淮,带着点促狭,“深哥,有江神坐镇,你这目标指日可待啊!”

林夏深的脸瞬间涨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谢蔚然!你闭嘴!谁要冲云霄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淮,生怕对方听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

江淮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谢蔚然的调侃,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专注于窗外的一片云,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紧绷。但林夏深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耳廓边缘那抹原本极淡的薄红,无声地加深了些许。

顾意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在林夏深通红的耳朵和江淮微微泛红的耳廓上扫过,最后落在谢蔚然那张没心没肺的脸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蔚然,打扰别人‘思考人生’是很不道德的。” 他刻意加重了“思考人生”四个字,尾音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上扬,眼神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况且,目标远大是好事,但也要讲究策略和方法,你说是不是,班长?”他最后一句,矛头直指看似置身事外的江淮。

江淮终于抬起了头。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顾意带着探究和揶揄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那一声“嗯”,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林夏深本就混乱的心弦上,让他更加坐立不安。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林夏深恼羞成怒,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别妨碍我…复习!”

谢蔚然还想说什么,被顾意一个眼神制止。顾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拉着不情不愿的谢蔚然走开了。

小小的风波平息,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却比之前更加粘稠。林夏深重新趴回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心乱如麻。谢蔚然那无心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回响——“追上江神”……怎么可能?那巨大的鸿沟,岂是努力就能填平的?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心里那点因为错题本和无声安抚而升起的隐秘暖意,此刻被冰冷的现实和强烈的自我否定彻底浇灭。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夏深偷偷摸出来,在桌肚里点亮屏幕。是妹妹林书浅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哥!我刚刚在图书馆一楼阅览室门口看到你和江淮学长坐在一起看书!背影超配!是在约会复习吗?加油哦!(?????)?」

轰——!

林夏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发黑,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约会?!林书浅这个小混蛋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他猛地抬起头,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仿佛那“约会”两个字已经被人用喇叭广播出来,羞耻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江淮,心脏狂跳得快要窒息。

江淮似乎也刚放下手机。他微微蹙着眉,深琥珀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窘迫?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林夏深眼尖地瞥到发件人赫然也是“林书浅”!

显然,林书浅的“加油”短信,是群发的!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愤猛地攫住了林夏深。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同学好奇的目光。

“我…我去洗手间!”林夏深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仓惶。他看也不敢再看江淮一眼,抓起桌肚里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像握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低着头,以一种近乎逃跑的姿态,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光晕角落,冲进了图书馆走廊冰冷的阴影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林书浅那“约会”两个字和那个刺眼的爱心表情,如同魔咒般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完了!彻底完了!江淮肯定也看到了!他该怎么想?他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几乎将他撕裂。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安静的图书馆走廊里乱窜,只想离那个位置越远越好。转过一个高大的书架,视线骤然开阔——是图书馆另一片靠窗的自习区,相对僻静。

然而,他急促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片自习区靠窗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是程静老师。

她似乎刚泡好咖啡,正准备离开茶水区。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像只受惊兔子般僵在原地的林夏深身上。她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教师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的视线在林夏深通红欲滴、写满慌乱和羞愤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滑向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深蓝色错题本,最后,若有所思地望向林夏深跑来的方向——那正是他和江淮刚才坐着的光晕角落。

程老师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探究,看着林夏深。

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让林夏深感觉自己所有的心事和狼狈都无所遁形。他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脸颊烫得几乎要冒烟。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怎么办?解释?解释什么?说“老师我们不是在约会”?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巨大的尴尬和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立刻原地消失!

就在林夏深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压垮时,一个清朗平稳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了他混乱的心跳声:

“林夏深。”

林夏深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江淮不知何时追了过来,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跑过来的。他的脸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但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却异常沉静,清晰地映着林夏深惊慌失措的样子。

江淮的目光越过林夏深,看向站在茶水区、端着咖啡、饶有兴味的程老师。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或躲闪,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林夏深身侧半步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并肩姿态。

他对着程老师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程老师。”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夏深紧攥着错题本、指节泛白的手上,最后抬起眼,直视着林夏深慌乱躲闪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错题本,有几道题我整理得不够清楚。”他顿了顿,语气极其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下午放学后,找个地方,我帮你再梳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图书馆走廊里。没有解释林书浅的短信,没有回应程老师探究的目光,甚至没有提及刚才林夏深狼狈的逃离。

他只是抛出了一个邀请。一个关于“错题本”和“梳理”的、再正当不过的邀请。

林夏深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忘记了程老师的存在,忘记了刚才的羞愤欲死,只是呆呆地看着江淮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揶揄,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笃定,像深秋的潭水,稳稳地承托住他所有翻腾的惊涛骇浪。

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滑的地面上。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的微苦香气和书页的陈旧气息。程老师端着咖啡杯,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那抹促狭的弧度无声地加深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在江淮沉静的侧脸和林夏深呆愣的表情上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个了然于胸的、带着点纵容意味的微笑,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图书馆的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两个少年。

林夏深的心跳,在江淮那句清晰平静的邀请中,如同被投入滚油里的冷水,先是猛地停滞,随即疯狂地、失序地狂跳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江淮那双沉静的眼眸,傻傻地点了点头。

谢谢宝宝们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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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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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
连载中云清清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