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为你一人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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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日如期举行。
从早上开始,国高就洋溢着一股过节的兴奋劲儿,夏灼言比往常更早到教室,还没来得及和温听说句话,就被安排去二彩,只能先把手里的甜品送到对方手里。
没有演出的学生也有任务,他们有些被安排去迎宾处做志愿服务,有些被安排去后台充当场务。
一切井然有序。
温听、时也、宁希三人分在一个组,他们被安排去迎宾处布置现场,家长们下午才会到场,他们在那儿整理到场后所需的物资、名单和胸针。
胸针是身份的象征,每一枚都是特别定制,铂金质地,透亮光面上印刻姓名,礼盒内的卡片写明了各项事宜,邀请函上也有类似信息标注,这也意味着入场的顺序和入座的位置也是固定的。
为了遵守和夏灼言的约定,温听没有去二排现场,在迎宾处忙活了一个上午。中途换岗,他和时也乖乖待在雅园里没有乱跑,相较于他两,宁希还是没忍住,偷偷跑去看彩排了。
剩下两个人坐在甜品台,一人一杯橘子茶。
雅园是国高餐品最出色的餐厅,相应的价格也更高,之前温听总跟着时也来这里吃中餐。此处向来安静,可每当他们点完餐坐下,下一刻就会听到远处传来窃窃私语,一抬头就见夏灼言出现在门口,后头跟着傅与淮。
没过两分钟,夏灼言一定会端着餐盘坐在他身边,傅与淮也跟着坐下来。
之后餐桌上就会有人一直开口。
重复几次,宁希就在温听耳边暗戳戳吐槽说——
“之前就没怎么见过他两来雅园吃过饭,哪次不是溜出去潇洒了。”
这对温听来说像是很久以前。
现在夏灼言立志要成大厨,天天都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时隔许久再来雅园,温听轻咬吸管,期待夏灼言从门口出现。
人确实是出现了。
但很快又走了。
夏灼言做什么事情都会用心。
午后就会有家长陆续到场,迎宾处的志愿者轮过一批,温听和时也光荣退休没两分钟,又被召回当吉祥物。
其实是待在一旁当流动后勤,只是两个人长相出众,站哪儿都有人围着看。
上午跑上跑下的工作太多,两个人出了一身汗,外衣脱下留在教室,只剩下秋季校服,这会儿静下来才察觉到冷。原本在室内暖气也足,可两个人怕家长一进来目光先落在两个圆圆的球上,碍于面子愣是没带上外套。
偏偏他们没站在门口,而是站在迎宾处不起眼的角落,侧门开着风透进来,一个两个打着喷嚏,鼻子红红。
“你说,我们要不要回去一趟。”时也意志薄弱,咬牙缩着脖子,“一冷一热,我感觉自己快要感冒了。”
温听欣然点头,想去找负责人说一声,结果刚一回头,一件宽大的厚羽绒服一下包裹住自己,只留出两只大大的眼睛懵懵看着对面的人。
“怎么穿得这么少?”来人身上也透着一股冷气,应该是刚从外面进来。
“你怎么?”
“我从小道上走过来的,宁希说你们在迎宾处当吉祥物。”夏灼言目光温柔,温听被羽绒服挤出来的脸颊肉像雪媚娘一样,他偷偷低头吸了一口,“脸都冷了。”
雪媚娘一下就有了红印,温听抬手抱住他说:“刚刚脱掉了,你也好冷。”
“我不冷,我马上就去候场了,想先过来找你。”夏灼言已经换上了礼服,一身沉闷冬天里一点也不沉闷的橙花白定制西装,衬衫和领带熨帖齐整,规规矩矩穿在里面,夏灼言身形挺拔颀长,白色也不显他柔气,倒是平添几分淡雅。
胸口处还戴着那枚枯树叶胸针。
“看到你就很热了。”
温听抬眸一笑。
“你坏。”
他抬手将对方歪掉的胸针整理整齐,又抬头亲了一口夏灼言的下巴。
黏糊半天,夏灼言又该走了,他再次亲亲雪媚娘,替对方把衣服穿好。自己套上夏灼言的外衣是不冷了,可是对方该怎么办呢?温听刚想开口,却瞥见一旁的时也穿着不符合身形的大外套,嘴里振振有词:“是你自己给我的,不是我抢的啊……万一我不还了,你也不能生气。”
“不生气。”
“……”时也咧嘴一笑,“那这就是我的啦……”
温听和夏灼言对视一眼,夏灼言立刻心领神会,可惜他似乎也摸不清傅与淮在想什么,只能朝着他耸了耸肩。
于是温听只问:“那你怎么办?”
“室内温度高,”夏灼言又低下头在温听耳边低语,“想着你就好了。”
人声鼎沸,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这点程度也不会让温听害羞,反而让他侧过脸就亲到对方的脸颊,两个人再次相视一笑。
夏灼言捂住温听的手,传递自己的温度,再拉出袖子藏好那双白皙的手,同没手怪说了声一会儿见,跟着傅与淮走了。
“再见。”
“这几天根据我的观察,我觉得他人还行。”时也走到他旁边,客观评价,“但是他不节制,老当着别人的面亲你,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温听啊了一声,小心说道:“没事的,我也亲他。”
“你不一样。”时也立刻反驳。
温听很想问他到底哪不一样,还想告诉他,其实前几次都是他先亲的。
但是他没敢说。
此时人越来越多。
红地毯从正门铺到各个场馆的门口,延伸到大堂内部。
家长们纷纷走下自家顶级豪车,迈着步子走来,陆陆续续进场几波。每位家长都衣着精致,笑容得体,见到自家孩子,情绪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胸针送出去一半,场面一度混乱,他们立刻上前帮忙整理、排版。温听捡起一个掉落在地的胸针礼盒,打开想检查有没有受损,却意外看到熟悉的名字,他呆愣几秒,听到时也拉着他小声欢呼:“这是谁的家长好漂亮,朝我们走过来了欸。”
“怎么感觉我见过呢?”
声音盖过时也的这句话,温听抬眼向门口望去,一位精致的妇人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而来,她身形修长,在人群中出类拔萃。
在一群西装革履、精致华丽的家长之中,她身着浅驼色的顶级羊毛大衣,浅咖色皮质腰带扣住内里柔软修身的垂坠长裙,裙摆随步伐流动,一双带着狐狸毛的高跟鞋没有影响脚步,反而更显轻盈,整个人像是来红毯上遛弯。
就差一条贵宾犬了。
一走进来,她就像是在找什么目标人物,眼神扫过迎宾台,瞬间定格在温听脸上,这位妈妈明艳一笑,朝这里走过来。
温听早被她吸引住,目不转睛,大美人妈妈几步走至他面前,满脸期待,笑眯眯开口:“温听?”
“嗯?”温听回过神,立刻低头去找胸针,“您是哪位学生的家长,我帮您找……”
“不像吗?”她微微向前倾身,指着温听身上的衣服,“和这件衣服的主人?”
顺着她的指引,温听低头看了一眼,夏灼言衣服上的校徽还在,赫然印着他的大名。此情此景,他立刻郑重开口:“阿姨好。”
这么看来她说的完全没错,夏灼言和美人妈妈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时也在一旁目睹全程,他极具眼力见,马上根据顺序找到放在最前面的胸针礼盒,递给有些僵硬的温听。温听愣愣接过,忙打开礼盒将胸针递给夏向晚,高阶alpha气场强大,明明面带笑容,温听还是紧张,连带着有些拿不稳盒子。
“你好,别怕啊小听。”夏向晚接过盒子又放在他面前说,“是不是有个环节要给家长戴胸针?我们家灼言不在,那不如由你来替他?”
“哦哦哦,好的。”温听拿好手里的胸针,取了三四次才把别针取下来,他仔细将胸针夹在夏向晚的大衣上。
夏向晚近距离看了几眼面前的孩子,心里感慨难怪对方能让自家儿子迷得颠三倒四,这孩子确实生得一副好面孔。
佩戴完毕,站在一旁的时也喊了一声夏阿姨,夏向晚应了一声,对着他笑:“是小时吧?时先生最近那幅画又拍出了记录,恭喜。”
“谢谢夏姨。”
夏向晚面带微笑点头,转头又对着温听说:“小听啊,能否请你带我入座?”
温听点点头,做了个请的动作,在人前不近不远的地方带路。
“我们家灼言烦人吗?”
带路的人听到她的话扭过头来,连连挥手:“没有的,他很好,特别好。”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我儿子,你是个好孩子。”夏向晚见他紧张的样子很是可爱,又开玩笑说,“阿姨不是来砸钱让你离开他的。”
“哈哈。”
温听又恢复成机器人尬笑。
入座后,夏向晚对着温听温柔一笑,郑重开口:“小听明天来家里吃饭好吗?灼言新学了几个菜呢,说要亲手做给你吃,阿姨和叔叔在家等你。”
温听乖巧点头,应道:“谢谢阿姨,我会来的,新年快乐。”
夏向晚的眼睛笑弯成两条线,她声音也更轻快:“新年快乐,小听。”
回去的路上,温听第一次认为自己需要重启,更新一下他的语言系统。
等所有的家长入场完毕,开幕式也隆重开始。温听两人一直等前面的致辞说完才坐到会场里,刚好碰上第一个节目就是边凝雨自编自导的芭蕾舞,抛弃公主纱裙的边凝雨选择了一套可爱的毛绒兔子套装,看上去生动灵巧,活脱脱一只迷人的粉色小兔。
在场的人都发出感叹声,温听远远望去,边凝雨的两位母亲坐在前几排,举着摄影装备在拍女儿。
他的心情不自觉微微波动。
从意外捡到父亲的胸针后,他就有些失落,时也早看出来了,一直握着他的手轻轻揉。
等了好久,傅与淮的节目才上场,时也一听到傅与淮的名字就立刻往前探头,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台上的人着装非常简单,一身没有图案的连帽卫衣和宽松的牛仔长裤,不过比去年的校服好多了,至少还是自己搭配好的。
唯一的特别之处是长裤上挂的几串叮叮当当的小挂件,是时也在时问的工作室里霹雳乓啷敲了几天敲出来的,昨天才刚刚送出去。
有人手心的温度在慢慢升高。
空气中弥漫出来淡淡的信息素味,浓度一点一点攀升。
周围的欢呼声由小到大慢慢控制不住,和音乐声一起此起彼伏。
没想到傅与淮还是跳了Hiphop,不知道这次又是和谁打赌打输了。他选的背景音是前几年律动感很强的流行乐,动作卡点精确,几个高难度的Locking也连贯顺畅。
“……”时也目不转睛。
独舞结束,傅与淮在舞台中央朝后打了个响指,勾了勾手,其他几个队员就跟着节奏跑步上台,完成了最后一段舞蹈。
乐声散去,时也细细回味,良久醒过神来才大喊一声:“我忘记拍视频了!”
温听忙安慰他:“没事没事,你看很多人拍了,上次的彩排视频也在。”
心情大起大落,时也陷在座椅里一时提不起精神。
不过这会儿温听倒是有了精神头,一架钢琴上场,意味着有人也要上场了。
随着报幕结束,小提琴声缓缓传入场馆内,夏灼言从幕后慢慢踏步而来,一身洁白的西装被暖光照耀,胸前枯叶随着音乐摆动起来,像是蝴蝶即将展翅而飞。夏灼言一脸专注,用心拉着节奏,旋律随着人飘到台前。
温听从嘈杂中寻求一丝线索,最后得知——
这是他上次听到的小前奏。
弦乐悠扬,没有激烈昂扬的气势燃烧,互诉衷肠的婉转似乎更像是小提琴演奏的旋律。
他不知道。
幼时夏灼言不愿坐在画板前,却愿意花上一个下午,独自一人跟着曲谱练上无数遍G大调。
现在,他仍不愿在台上弹一首孤独的G大调,却愿意把一首曲调公之于众。
无所谓盲目。
提琴声罢,钢琴声顺利接上。
夏灼言已然坐于钢琴前,手弹奏钢琴的模样与往常不同,他收起总是挂着的微笑,只有沉浸、陶醉和享受。温听曾在一个夜晚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似乎这场演奏给他带来了如同那时般的愉悦。
明明没有任何鼓点声,温听却意外听到了。
事实上,传入他耳朵里的乐声其实更为动人,因为损伤,耳朵自动过滤掉百分之四五十的音色,他只能专注去听,去看,尝试和一个人同样沉沦。
灯光只投影在夏灼言的身上,他的手指随着节奏律动起来,耳机里面听了无数遍的曲子传奏在众人面前,生出了一丝暧昧的氛围,只在他们之间环绕、荡漾,最后留在一个人的脑海中。
世界无他。
曲终,夏灼言鞠躬致意。
小提琴重新回到手中,所有人看着夏灼言望向一个角落,笑意盎然,他抬手拉了几个音节,拼凑出一句众所周知的密语——
温听,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