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连忙下去开门。只见林琅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泛红,下巴上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他身上的锦袍有些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完全没了白日里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蔫了的青菜。
南星侧身让他进来:“林少爷?你这是…”
林琅走进房间,看到站在窗边的珂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珂小姐…沈默他…他好像睡着了,李大夫看着呢,我就…出来透透气。”,他说得磕磕巴巴,眼神飘忽,显然在掩饰什么。
盘瓠蹲在角落,犬眼锐利地盯着林琅下巴上的红痕和泛红的手腕内侧,那手腕上,清晰可见的、深红色的指印轮廓,南星也注意到了林琅的狼狈。
南星试探着问:“沈默…他还好吗?”
林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用力吸了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好什么呀!药抹上去反倒更糟了,他…他都疼得糊涂了,连我都…”,他话没说完,抬起手想揉揉眼睛,动作却牵动了手腕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放下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试图盖住那指印。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受伤:“南星兄弟,你们说…沈默他…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
南星被他问得一愣:“讨厌你?怎么会?他今天不是还拼命护着你吗?”
“护着我是护着我,可是…”,林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可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今天他疼成那样,我就想看看他伤口,他…就…”
他抬起那只被掐红的手腕,又飞快地放下,眼圈更红了,“我知道他是疼得厉害,可…可我只是想帮帮他啊!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一声不吭。我拿最好的药给他,找最好的大夫,可…可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反而…反而让他更难受了似的!”
林琅越说越委屈,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爹总说他是条养不熟的狼崽子,让我别太掏心掏肺…可我不信!他是我的兄弟,是在斗兽场里把我从发狂的虎口下拖出来的救命恩人。我把他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给他地方住,给他饭吃,拿他当亲兄弟。可他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为什么连一点点的…一点点亲近都不肯给我?”
南星看着林琅通红的眼睛和下巴上的红痕,心里五味杂陈,一个拼尽全力想把阳光塞给黑暗,一个却死死捂着自己的伤口,甚至厌恶那靠近的温暖。
珂瑶静静地听着林琅宣泄般的诉说,直到林琅说完,她才缓缓转过身。
珂瑶:“你没错,但他想要的,你给不了。”
林琅愣住了:“给…给不了?为什么?只要他开口,我什么都可以…”
珂瑶打断他:“有些东西,给不了。你给的药,痛的是根子。根子不除,再好的药,也是杯水车薪,甚至…徒增痛苦。”
林琅茫然地重复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根子?沈默的根子…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角落的盘瓠猛地抬起头,犬耳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城主府。
盘瓠:“主君,沈默的气息变了。”
南星和林琅都被盘瓠瓠的反应吓了一跳,齐齐看向他。
盘瓠语速飞快,犬鼻疯狂翕动:“引魂花的腐甜味,在城主府里浓了好多。”
南星猛地转头看向林琅:“林少爷!你出来的时候,沈默房里还有谁?!”
林琅结结巴巴道:“就…就老李头啊!还有两个伺候的小厮…怎么了?”
盘瓠急促道:“不对劲!不只有沈默一个人的气息了,还有一个。”
珂瑶一步踏到窗前,看向城主府的方向:“盘瓠,回去盯住。”
盘瓠:“是。”
林琅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惊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怎…怎么了?沈默他…他怎么了?!”
南星一把抓住林琅的胳膊:“林少爷!你先别急!盘瓠只是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珂瑶却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住林琅腰间那个绣工精致的香囊。林琅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香囊:“这个?怎么…”
珂瑶冷声道:“摘了它!马上!”
林琅被珂瑶的语气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照做。可他的手刚碰到香囊的系绳,动作却猛地顿住。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仿佛摘掉这个香囊,会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手指僵在绳上,怎么也解不开。
林琅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眼神也开始恍惚:“我…我…这是…喜乐童子赐福的…能保平安喜乐…不能摘…”,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念诵某种经文。
南星看着林琅这诡异的变化,那香囊…果然有问题,它在控制林琅?!
“轰——!!!!”
一声巨响,猛然从城主府深处炸开,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音穿透夜空,在安静的永善城里显得格外明显。
林琅那句撕心裂肺的“爹!沈默——!”,还回荡在客栈走廊,人已经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踉跄的身影消失在客栈。
南星脸色煞白,看向窗边的珂瑶:“主君!”
珂瑶:“走!”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化作一道赤影,直接撞开窗户,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凌空而去。
此刻的城主府,已陷入一片混乱。无数护卫、仆役从各个角落涌出,脸上那笑容早已被惊惧和茫然取代,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
惊呼声、询问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香气,混杂着更加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盘瓠:“主君!源头在…在书房那边,沈默也在那。”
南星的心咯噔一跳,书房…林琅刚才好像就是冲着那边去的。护卫们似乎被什么震慑,只敢围在书房所在的院落外,举着火把和兵刃,却无一人敢冲进去,脸上写满了恐惧。
“滚开!”,林琅的怒吼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疯狂。
珂瑶落在院墙之上,南星和盘瓠也紧随其后跃上。眼前的景象,让南星瞬间震惊。
书房此刻一片狼藉,几具穿着城主府护卫服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死状极其诡异。他们的心口位置,都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空洞,空洞没有鲜血喷涌,里面一片虚无。他们的脸上都凝固着极致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的扭曲表情,空洞的眼眶死死地圆瞪。
书房的大门开着,林琅正跌坐在书房门口,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着书房内,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下。
书房内。
永善城主林正阳,儒雅威严的城主大人,此刻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身上的锦袍依旧华贵,但胸口的位置,却赫然敞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空洞。
空洞之大,几乎将他上半身撕裂,他脸上的无法置信的惊骇表情,嘴巴大张,仿佛想发出最后的质问,却已永远定格。
一滩粘稠的血液,从他身下的椅子和地面缓缓蔓延开来,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而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口,身形微微佝偻着,剧烈喘息着的人,正是沈默。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衣裳,但此刻的布料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撑得几乎要爆开,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活物般扭曲凸起,疯狂搏动。
沈默的右手低垂着,五指成爪,指尖处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只手,刚刚洞穿了林正阳的胸膛。
让在场所有人头皮炸裂的是,沈默的后背,那曾被林琅焦急关怀的伤口处,此刻布料完全撕裂开,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那空洞约莫拳头大小,看不到跳动的血肉,看不到蠕动的内脏,只有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嗬…嗬…嗬…”,沈默喉咙里发出喘息,那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他猛地转过身。当看清沈默此刻的面容时,南星倒吸一口冷气。
那张原本只是冷峻沉默的脸,此刻布满了扭曲的青黑色血管纹路,他紧咬着牙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硬生生扯出了一个极其夸张、极其诡异、非哭非笑的弧度。
这哪里还是那个沉默的护卫沈默?这分明就是…从地狱深渊爬出的鬼。
“爹——!”,林琅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连滚带爬地扑向书房内的尸体。
盘瓠厉声大喝:“别过去!”,他想化作一道灰雾想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就在林琅扑到书房门口的瞬间。
沈默那双眼睛,猛地锁定了林琅,那咧开的、诡异的嘴角弧度,似乎又扩大了一分,充满了嘲讽。
“嗬…嗬…傻…傻子…”,一个干涩扭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沈默喉咙里挤出,“…终于…等到…你…看见了…”
他沾满暗金血污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地上林正阳那空洞的尸体,又缓缓指向自己心口那个同样空洞的窟窿,最后,死死地盯着林琅腰间那个的香囊。
沈默:“…你的…福袋…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