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

盘瓠愣在原地,他望着珂瑶转身的背影,眼中翻涌着迷茫与不敢置信:“主君……这话……究竟是何意?”

珂瑶脚步都未曾停顿,径直走向六角亭的方向,盘瓠下意识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却被伸出的手臂拦住。

白泽抱着胳膊,他盯着盘瓠茫然的脸:“还问?盘瓠,用你那点残存的脑子好好想想,为何锁魂钉只封了谛听与祸斗两个?为何你在人间屠戮数十生灵,扰乱生死轮回,天庭却始终不作为,这从头到尾,就是天庭写好的一场戏!他们要的,从来就只是你盘瓠一个!一个听话的工具。”

盘瓠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们……为何要如此?!”

“为何?”,白泽嗤笑一声,“那你不如好好回想回想,你们三个……当初是因何被贬下凡的?!”,他不再看盘瓠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把扯过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的南星,径直朝六角亭追去,只留下盘瓠一人僵立在空旷的正堂中,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怎么会……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南星被白泽拽着,三步一回头,忍不住低声问:“白泽……你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他们……到底为什么被贬?”

白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残忍?他早晚要知道,当年追捕那位窃取天书的仙君,天狗曾与其有旧谊。天帝震怒,严令格杀勿论!可他呢?”,他指向身后那模糊的身影,“体内那个心慈手软的谛听,竟在最后关头放走了仙君。而那个一点就炸的祸斗,更是咬伤了前来阻拦的天兵!天兵反咬一口,在天帝面前参奏,若你是天帝,你会留谁?留那个优柔寡断的谛听?还是那个暴戾冲动的祸斗?”

南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是天庭为了来除掉那两个麻烦?所以贬他下界的?”

白泽冷哼一声,似乎已说明一切。

珂瑶站在六角亭的废墟之上。她指尖拈起一撮带着血迹的泥土,轻轻一捻,土粒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四散飞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不断挣扎的阵法。

万物有灵,阵法亦然。何况是这尝了血食,已生智的长生阵,盘瓠虽毁其主体,但这邪物为了苟活,分裂出一缕残魂,深深潜入地脉深处,无声无息地蛰伏着。

盘瓠与南星、白泽赶到时,正看见珂瑶俯下身,掌心贴地:“起。”

那缕阵法残魂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地脉中剥离出来,化作一团不断蠕动的雾气,落入珂瑶掌心,它在她掌心疯狂扭动,发出阵阵微弱的啼哭,像是卑微的乞怜。

珂瑶眼神漠然,五指骤然收拢。一声轻响,那团雾气瞬间爆开,化作无数细碎的红色粉尘,簌簌洒落在地。

随着长生阵残魂的彻底湮灭,六角亭中心半掩的黑洞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了洞底触目惊心的景象。十一具小小的的骨架,长生阵不仅吞噬了她们的生命,更在短短时日内,连她们仅存的骨血都吸食殆尽,只留下这十一堆枯骨。

南星眼眶瞬间红了,不忍地别过头,他曾附身天狗,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们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她们还那么小……明明可以有漫长的,充满希望的人生……

珂瑶广袖一拂,无形的力量卷起周围的泥土,将这十一具小小的枯骨重新揽入地底深处,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片新翻的土地。她目光扫过盘瓠:“上前来。”

盘瓠依言上前,眼中仍带着未散的痛楚。珂瑶手中凭空浮现一本萦绕着生死轮回气息的簿册,生死簿的纸张无风自翻。

珂瑶:“帮我找到持簿人所在。”

盘瓠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将鼻尖轻轻抵在生死簿上“崔珏”二字之上。

额间那点朱砂纹印亮起微光,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白国,金满城!”

珂瑶当即起身:“走。”

乌木舟再次浮现,青灯引路。四人穿云破雾,半日光景便已抵达白国边境。一落地,南星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城门下,排队入城的百姓个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如同被抽干了髓。风卷起黄沙,吹得他们薄如纸片的破烂衣袍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那些守城兵卒,同样一副枯槁模样,却仍伸出干枯如同鸡爪的手,向每一个瑟瑟发抖的进城者索要所谓的“肉税”。

珂瑶以袖掩鼻,黛眉微蹙。抬眼望去,高耸的城墙砖缝里,密密麻麻地嵌着细碎的金箔,阳光照耀下,整座城池反射着金碧辉煌,却毫无生机。

盘瓠眉头紧锁,低声道:“生死簿指引崔判官在此,可……他的气息……正在急剧衰弱!”

珂瑶不语,抬手一点,乌木舟化作木簪,被她随手插入发髻间。四人混入入城的人流。珂瑶俯身,指尖在沙土中轻轻一捻,几颗不起眼的石子便在她掌心化为沉甸甸的的金块。轮到他们入城时,珂瑶随手将一块金块抛给为首的兵卒。

兵卒的眼中一亮,他几乎是抢夺般抓过金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用力一咬,金子自然咬不动,但他仍如获至宝,和几个同伴将金块咬碎、分食,然后每个人都将分到的微不足道的金屑用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关闭,行人稀少,唯有一家挂着半片破败酒旗的酒馆门口,传来些许嘈杂的人声。

馆内比街上热闹些,七八张榆木桌旁坐满了人。虽也个个枯瘦,但眼中总算还有一丝活气。

珂瑶低声道:“先歇脚。”

她选了一张靠窗的角落坐下,指尖轻弹,一粒碎银精准地落入掌柜手中。很快,一壶浑浊的劣酒和四只陶碗端了上来。

南星试探着抿了一口,辛辣刺鼻的怪味直冲脑门,他忍不住偏头吐掉,白泽和盘瓠更是直接把酒碗推得远远的,侧耳捕捉邻桌的窃窃私语。

一个枯槁老汉的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昨儿个……东头李寡妇家的闺女……才十三岁啊……夜里……被金甲卫拖走了……”

“唉……自从城主修了那金佛,这肉税就一天重过一天……交不出就要拿人去抵……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另一人叹息着,把碗里浑浊的酒一口闷下。

金佛二字一出,柜台后的掌柜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些低声交谈的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齐刷刷噤声低头,馆内死寂一片。

珂瑶用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这片压抑的死寂:“店家,金佛在何处供奉?”

掌柜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客……客官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说完竟哧溜一下钻到柜台底下,任凭怎么叫唤,死活不肯再露头。

就在这时,街角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少年正贴着墙疾速飞奔,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他脚步虚浮踉跄,动作却异常敏捷,像只亡命的瘦猴,三两下就蹿上了旁边低矮的屋顶。

身后,一队身披金甲的卫兵紧追不舍,为首的金甲将领腰悬一个沉甸甸的金色布袋,每走一步,袋口便簌簌地溢出细碎的金粉。

“抓住那小贼!”,金甲将怒声咆哮,“他胆敢窃取城主的金种!”

少年被逼至一处高耸的飞檐尽头,退无可退。他索性将怀中布袋向空中高高抛起,无数米粒般大小的金种如同骤雨般洒落下来。

街道上的百姓先是一愣,继而疯狂地扑上去争抢,一个离得最近的乞丐最先扑到,指尖刚触碰到一颗金种,便猛地发出一声尖叫,跌坐在地。

金灿灿的表皮之下,竟是一段被剔尽血肉、只余骨膜粘连的人的指骨!

“妖言惑众!是这瘦猴用了邪术!”,金甲将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地拔刀,“斩了他!”,少年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一刀两断。

盘瓠指尖一弹,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线自他袖中悄无声息地射出,缠住少年的脚踝,猛地一拽。少年惊呼一声,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屋顶跌落,不偏不倚,正好摔在珂瑶四人面前的地上。

少年连滚带爬地躲到四人身后,南星一步上前,挡在金甲将面前,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过去:“我们是远道而来与城主谈大生意的贵客!你们金满城,就是这么招待贵客的?”

金甲将抓住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脸上的凶戾瞬间化为笑意:“误会!天大的误会!贵客光临金满城,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怠慢了!小的这就去禀报城主,定在宫中设宴为诸位赔罪!”,他点头哈腰地退下,临走前狠狠瞪了地上的少年一眼。

金甲将走后,那名叫阿猴的少年才虚脱般跌坐在地,仍死死抱着那个破布袋。南星蹲下身,递过去一块干粮,少年却倔强地摇头,把布袋抱得更紧,声音嘶哑得厉害:“不能丢……这是我娘……唯一的指望了……”

他喘息稍定,抬起枯槁的脸:“我……我叫阿猴。三个月前,城主贴出告示,交不出肉税,就要拿人去抵……我娘……我娘为了让我活下去……被……被他们带走了……”,他声音哽咽,“现在……我有钱了……我偷……我拿到了这些金种!我要去把我娘换回来!换回来!”

“喂,小贼。”,白泽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敢去国库偷金,胆子不小。我问你,可知晓崔珏?”

阿猴茫然地摇摇头:“没……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南星俯身,声音尽量温和:“那……你们城里人人畏惧、又不得不供奉的金佛,究竟是怎么回事?供奉在何处?”

阿猴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才压低声音,带着恐惧道:“在……在内城最深处……有一座好高好大的金佛……我也是不小心才看到的……”,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惊恐,“那佛像……那佛像的眼睛……会动!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它在看我!”

这时,金甲将去而复返,脸上堆满了笑容,躬身道:“贵客,城主已在宫中备下金阙盛宴,恭请诸位入宫一叙。”

阿猴被粗暴地拦住,临别前,他将那个布袋死死塞进南星手里,声音带着一丝乞求:“若……若我娘还在……求你们……带她出来……”

踏入宫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目之所及,金砖铺地,金箔贴墙,连悬垂在飞檐下的宫灯,都是用镂空金丝编织而成。

白泽饶有兴致地用指节叩了叩身旁的墙壁,声音沉闷而奇特:“这金满城主,倒是真舍得下本钱,竟将整座宫城都镀成了金子。”

盘瓠目光扫过那些金砖,低声道:“不是镀金。整座宫殿……是用熔融的金液,直接浇筑而成的。”

引路的是一位身着华贵紫袍的内侍:“四位贵客,城主已恭候多时,特设金阙宴以迎贵宾,请随奴来。”

四人步入大殿的瞬间,纵是见多识广的珂瑶,眼底也掠过一丝震撼。

殿顶竟是以一整片金片锻造成的,其上镶嵌着数以千计的水晶棱镜。无数烛火被水晶折射、汇聚,人立其中,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万花筒,无数个自己的身影在周围晃动,带来强烈的眩晕感。

十六张矮几以整块赤金打造,每张矮几后,都跪坐着一名身着青衣的小侍,双手捧着鎏金酒壶,面前摆放着玉柄金筷。那金筷的顶端,竟各悬着一颗小巧玲珑的金铃,只要一夹动菜肴,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大殿尽头,高踞于金座之上的那人缓缓转过身,他身披一袭金线织的大氅,身形臃肿,层层叠叠的肥肉几乎要将华丽的衣袍撑裂。

“四位贵客远道而来,我金满城蓬荜生辉。不知四位,是想与我谈何生意啊?”,那笑容恶心诡异。

南星压下心中的不适,脸上挤出一个商人惯有的贪婪笑容:“城主大人,生意不急。我等早闻城主耗举城之力,修了一座通天彻地的金佛,心中仰慕万分,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也好回去向我东家说道说道,这金满城,是何等的神奇富贵!”

城主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好!好!贵客果然有眼光!来人,开金佛殿,请贵客赏佛!”

一行人被引至一座更为宏伟,守卫森严的偏殿前。

沉重的镶金殿门无声滑开,殿内,一片辉煌金光扑面而来。

一尊高达十丈的巨大金佛矗立在殿心。佛身为男相,披散着波浪般的卷发,袒露右肩,赤足而立。佛像的肌理雕刻得异常细腻,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隐隐的青筋纹路。那张脸眉眼低垂,唇角下撇,呈现出一种悲天悯人的哀伤。然而,仔细看去,微挑的眼尾深处,却似乎又藏着一丝嘲弄。

“冥主慈悲……”,城主走到巨大的佛足旁,虔诚地跪下,用肥硕的手指轻轻抚摸金足,“白国苦旱,饿殍盈野,我以金塑身,日夜跪拜,焚香祷告,只求冥主垂怜。”

白泽眯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尊诡异男相金佛:“城主大人,恕我孤陋寡闻。冥界传闻之中,那位至高无上的冥主……似乎并非男身,而是位女子吧?”

城主缓缓站起身,笑道:“女子?贵客说笑了。冥主以一人之力屠城,一把业火焚尽冥界七昼夜,令三界为之胆寒的至尊……怎可能会是女子之身?这等威能,岂是区区女子能够驾驭的?”

南星下意识地看向珂瑶,只见珂瑶静静地立在那尊巨大金佛投下的阴影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凝视着那尊以她为名,却面目全非的金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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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甘霖
连载中芝麻图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