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花界里,有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笑柄。
一个连考两次都未能跻身宫门,如今第三次放榜又惹得众人准备看笑话的笑柄。
“放榜了!放榜了!”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那张榜单,南星也在其中,心里很是沉重。果不其然,那熟悉的名字依旧孤零零呆在末尾。大家都指着南星的名字,嘲笑着:
“看呐,那傻子又没中!”
“啧啧,比傻子还不如!去年王婶家那半瞎的小子都上了榜!”
“哈哈哈…怕不是把笔墨都喂了狗!”
哄笑声尖锐刺耳。
南星脸上火辣辣的,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猛地抬头道:“许是判卷的故意刁难呢!”
人群霎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狂笑。
一把折扇不轻不重地拍在南星肩上,一位华服公子踱步上前,上下打量,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拉长了调子:“哦?莫非你就是……南星?”
这名字被当众念出的瞬间,比任何唾沫星子都更具杀伤力。他脸上惨白如纸,狼狈地挤出人群,身后潮水般的嘲笑声仍然紧追不舍,再迟一步,他怕是要被那嘲笑给撕碎。
南星几乎是踉跄着撞进家门,颓然跌坐在草堆里,抓起石子狠狠砸向地面,仿佛要将那无处宣泄的屈辱一同发泄。
“星儿?怎么了?”,潇云摸索着从屋内走出,声音温柔。
南星慌忙起身搀扶,声音哽咽:“阿娘……我又没考上……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潇云枯瘦的手抚上他的脸颊,道:“胡说什么?我家星儿啊,可是要拯救三界的大英雄呢!”
“阿娘!你又笑话我!”,南星又羞又恼,声音拔高。孩童时的戏言,如今听来只觉刺耳。谁能想到,那个曾豪言壮语要拯救三界的孩子,竟连个宫门都踏不进。
饭桌上,潇云再三叮嘱道:“明日是中元,鬼门大开,日头落山前,务必回家。”
南星闷头应下:“知道了,阿娘。”
七月半这天,南星却因与教学先生攀谈忘了时辰。待他惊醒,天色然准备落幕。
林间起了浓雾,白茫茫一片,迷失了熟悉的路径。南星心头一紧,在林中乱撞,走了好久好久。
骤然,一股阴风卷地而起,刮得树头的枝叶乱颤。头顶传来一声非男非女的尖利怪笑:“好香……好香的味道!偷溜出来竟撞了大运!吞了你,我就能踏进轮回道了!”
黑雾猛地扼住南星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黑雾狞笑着张开巨口,腥腐之气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南星指尖触到一根断枝,想也不想,反手狠狠地捅向黑雾。
“啊——!”
黑雾凄厉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南星急忙连滚带爬,拔腿狂奔。恐惧占据了他的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逃!快逃!
黑雾如跗骨之蛆,无论他如何躲藏,总能阴魂不散地追上来。很快南星的双腿像灌了铅,力气一丝丝抽离,周边景物彻底陌生。
不料,脚下树根一绊。南星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伤口处渗出丝丝鲜血。他挣扎着,却连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雾飘然而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跑啊?怎么不跑了?跑得再远,不还是我口中餐……”
南星眼睁睁看着那黑雾伸出的利爪伸向自己,可他已经精疲力竭,只能闭目待死。
然而,预期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反而是一声更加凄惨的嚎叫响起。南星猛地睁眼,只见那团黑雾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扭曲,竟渐渐显露出一个诡异的女相男身本体。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空灵的铃铛声,丁零当啷,由远及近。
南星回头望去。
浓雾深处,一个赤色的身影缓缓行来,无数红色的蝴蝶在她周身无声飞舞,像跳动的火焰,诡丽而妖异。她脚踝的银铃轻响,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赤衣墨发,在雾中勾勒出的轮廓,便已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地上的摄青鬼挣扎起身,对着赤衣女子呲出獠牙,凶相毕露:“你是谁?莫非也看中了这……”,话音未落,那赤衣女子只随意地抬了抬手,一股无形的巨力便将那摄青鬼狠狠甩在地上!
摄青鬼恼羞成怒,猛地暴起,化作一道黑气直扑南星,他惊恐地向后缩,但鬼爪已牢牢扣住他的脚踝,将他向外拖拽。南星的身侧空空如也,慌乱中,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死死抓住了那赤衣女子的衣袖,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救……救我……”
赤衣女子手腕微动,摄青鬼便如破布般被甩出数丈,紧接着,她隔空一握,鬼物竟被凭空扼住喉咙提了起来。
“区区摄青鬼,也敢在本君面前造次?”,她的声音清冷如玉,没有一丝波澜。
五指缓缓收拢,南星从未见过如此可怖景象,摄青鬼的惨叫刺得他耳膜生疼,抓着赤衣女子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女子微微一滞,手覆上了南星惊恐睁大的双眼,隔绝了那可怖的景象,只有摄青鬼越来越微弱的哀嚎声丝丝缕缕钻入耳中,最终归于死寂。
遮在眼前的手移开了,南星下意识地仰头望去,泪眼中只捕捉到女子小半张的侧脸轮廓,她垂眸,看着惊魂未定的南星脸上未干的泪痕,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向迷雾深处的一个方向。
“顺着那走,便能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话音落,赤色身影与漫天红蝶,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雾里,仿佛从未出现。
南星挣扎着爬起,浑身酸痛,腹中更是饥肠辘辘。正茫然四顾,忽闻身后传来隐约的喧闹人声。
他循声走去,遮蔽天光的树木渐稀,一点一点,豁然开朗。
眼前景象,足以震撼。
万盏明灯,如繁星倾落,浩浩荡荡悬于苍穹之上,竟生生将那璀璨星河都比了下去。下方是灯火通明,人潮熙攘的繁华长街。无数精巧的花灯顺水漂流,点点光晕在河面上交织成流动的银河,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似人间。
然而,悬崖之上,一棵枯死的巨树死气沉沉,与这无边盛景格格不入。树下立着先前那位赤衣女子。此刻,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她的容颜毕现。
赤色衣袍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艳色逼人。可当南星对上她的眼睛时,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和空洞,比这黑夜更深沉,比那枯木更荒凉,仿佛早已燃尽了世间所有。
女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侧首望来,道:“你怎么还在此处?再迟些,便出不去了。”
南星却被这从未见过的奇景攫住了心神,望着漫天灯火痴痴地问:“这是……什么?好美……”
女子仰望着那些明灯,声音里听不出悲喜:“每年今日,鬼门大开,这万盏长明灯,是为引渡亡魂归家之路。”
南星仍沉浸在震撼中,懵懂地问道:“思念?那你……为何不放一盏?”
女子沉默了一瞬,目光掠过那些温暖的灯火,最终落回那棵枯死的树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没有回应的思念……点亮它,又有何意义?”
话音未落,无数明灯仿佛受到指引,缓缓汇聚成一条光芒璀璨的路径,直指东方。
南星如梦初醒,沿着这指引,拨开迷雾,竟真的走出了那片诡秘森林。
不远处,自家小屋门前,潇云正提着一盏灯笼,焦灼地张望着。
“阿娘!”,南星心头一热,飞跑过去,紧紧抓住潇云的手,“我回来了!”
潇云摸索着抚上他的脸,满是忧急:“星儿!你跑哪去了?今日可是鬼节,怎的这般晚?可曾遇见什么不干净的……”,她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南星撒娇道:“哎呀阿娘,我没事,就是饿坏了!快进屋吃饭吧!”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方才那照亮归途的万千灯火,此刻竟一丝光亮也无,森林重归黑暗之中。
方才的一切,是梦吗?还是……
“南星,还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吃饭!”,潇云的呼唤从屋内传来。
南星应了一声,压下心头的重重疑问,转身进了屋。
森林深处,那片灯火与人世繁华的边界。
一位提着红灯笼的老者悄然出现在枯树下,她摇身一变,化作一位妙龄女子,捂嘴轻笑,眉眼弯弯,正是那引路灯笼的主人。她变戏法般掏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递向静立枯树旁的赤衣女子。
“主君,人间的稀奇玩意,唤作糖葫芦,娃娃们都爱得很呢。”
珂瑶缓缓转过身,接过糖葫芦,轻轻咬下一颗裹着糖衣的山楂。
“太甜了。”,她微微蹙眉,随手便要丢弃。
“我要!我要!主君别丢啊!”
一道白光闪来,伴随着童音,稳稳接住那串即将落地的糖葫芦。白烟起,原地现出一个雪白长发的少年,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兽耳,正欢喜地捧着糖葫芦,满足地舔了一口。
“多谢孟婆婆!”,白泽笑得眉眼弯弯,耳朵也跟着扑闪扑闪,“这糖葫芦真真好吃!”
孟婆忍俊不禁:“你这小馋猫,天底下怕是没有你嫌不好吃的东西。”
白泽满足地嚼着,忽然鼻翼翕动,兽耳警惕地竖起,转向珂瑶:“嗯?主君身上……怎的有生人的气味?”
珂瑶的目光冷冷扫过白泽,精准地揪住一只他敏感的耳朵尖:“本君倒要问问你,是如何看守结界入口的?竟让个活生生的小家伙闯入了冥界。”
“疼疼疼!!主君饶命!属下知错了!定是今日鬼门开,人鬼混杂气息太乱……”,白泽痛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糖葫芦都差点拿不稳。
南星并非冥界中人,自然看不见那万千孔明灯内蕴含的人间百态,细看之下,每盏灯中都映着一个尘世片段。
有偷偷潜至窗下,痴痴凝望子女睡颜的鬼魂父母;有淘气地躲在巷口阴影里,试图吓唬夜归路人的小鬼;有循着旧日气息,执着地徘徊在旧主门前的小兽精魄……
这漫天灯火,这无边星河,不过是万千亡魂对人世割舍不下的思念与眷恋所化。
璀璨之下,是无尽的眷恋与悲伤。
而这其中,没有一盏,属于枯树旁静立的珂瑶。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枯树粗糙的树皮,感受着那沉寂百载的死气。全然未曾留意,就在她所立之处,一点几乎微不可查的新芽,脆弱而又倔强地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