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渊

蒋清淮的腿虽然已经包扎过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一阵阵的疼,他不太喜欢被人一直搀扶着,干脆自己从医务室走回了班级。

刚上完体育,班里的学生都出了一身汗,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式的电风扇嗡嗡的运作着,汗味在狭小的教室里发酵,难闻至极。窗户、前门和后门都开着,透不透气的也没啥用,蒋清淮走进教室的时候都是皱着眉头的。

等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后,眉头锁的更紧了。

他一脸不爽的看着坐在自己前头那个人,自己堂堂蒋家二少爷,刚转学来第一天就被这人撞成这样。

蒋清淮越想越气,粗暴的撩了下头发,伸出长腿发狠劲蹬了下桌子。

“咣”的一声,自己的桌子和许逸的椅子撞在了一起,许逸惊叫了一声,椅子被踹的猛烈的摇摇晃晃,差点人就摔了下去。

许逸眼睛又开始发酸,只能默默忍受着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努力把自己的位置压缩到最小。

其实蒋清淮没想踹许逸的椅子,只不过是想踹下桌子撒撒气而已,谁能想到这都能撞得到一块。

上课铃打响,英语老师拿着书走了进来。

“ 上课!”

“老-师-好——”

比起问好说是走个形式会更贴切,五十多张嘴一句话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精气神全无。

“你们没吃饭啊早上,好好的!”女人把英语老师象征性的小蜜蜂带在腰间,朝着台下喊了一句。

“老师好!”这回声音洪亮了许多,也可以说是在扯着嗓子喊。

“诶,这才对嘛,有个朝气蓬勃的样。”英语老师似乎是满意了,翻开英语书在黑板上写着标题。

许逸没心思上课了,在自己后面,坐着个少爷,还是自己惹上了麻烦的少爷。

蒋家在南城影响力不小,不至于说名闻天下,但在整个南城也没几个没听说过的。蒋利伟,手握HX金融公司高达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同时还是成风集团董事长。大儿子蒋晏,年仅二十五岁就成立了属于自己的一家公司,还是父亲集团的首任资产继承人。二儿子蒋清淮,刚满十九岁,名下就已经签了五套别墅,各种名车换着开,身价更是上千万。这样的身份传到哪里不是威风凛凛。可就是这么一位风云人物,在两人见到的第一天,许逸就闯了这样的祸。

他想着想着,眼泪不争气的就流了下来。手紧紧攥着衣角。本来在学校自己就被孤立、被欺负,还气到了这么一位少爷,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无休止而且更加变本加厉的欺凌?还是越来越多的有色眼镜和谣言?

许逸已经接近崩溃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抽了几张纸,胡乱的抹了抹眼泪,低下头陷入沉思。

他看了看这些纸,又伸手去拿了支笔。

如果,我给他诚诚恳恳道歉的话,他有没有可能就不欺负我了。

许逸这样想着,手里就已经开始写字了,这是他唯一的退路了。

蒋清淮不讨厌英语,也不算喜欢,多多少少可以听点,记记笔记。正抬头看着黑板呢,就从前面扔过来了一张纸条。

蒋清淮挑眉,落下目光看着那个纸条,白色的,叠成了很板正的正方形,正安静的躺在自己的笔袋里。

许逸缓缓转头,颤颤巍巍的试着看蒋清淮。

蒋清淮用手撑着头,表情没什么波澜的瞥了许逸一眼。

下巴上包了个纱布,眼泪流了一脸,此时正眼神躲闪躲看着自己:

“那…那个,蒋同学,实在…是对不起…”许逸说话都是磕巴的,用尽全部勇气说完这句话就又慌忙转了过去。

蒋清淮没说话,单只手把笔袋里的纸条拿了出来,缓缓展开。

醒目的三个字,道歉信。

许逸的字很漂亮,没有什么凌乱的笔锋,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笔一划的看起来很秀气。

蒋清淮看了两眼就没心思看下去了,来来回回就是各种的赎罪,再说,事后道歉能怎样,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他把纸团攒成了一个球随手扔在地板上,“哦”了一声,眼底看不出半点波澜。

许逸听见了蒋清淮的回应,他并不明白这个哦是什么意思,但起码看起来他好像没有特别生气,不会来打自己。心里那块石头微微落了地,眼泪却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

三中,全名衡江三中。虽然算不上什么数一数二的重高,但也不算差。地段也算是南城的高中里比较好的了,出了校门有一条商业街,再往北走,就是衡江。

衡江,南城的桃花河。据说,夫妻或是正在慢慢交往的情侣,每年七夕只要在这条江里扔一瓣桃花,二人就能白头偕老,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不知是不是真有这神力,反正这谣言传了十多年都没有人来辟谣。

三中放学不算晚,下了晚自习八点左右校内就不留学生了,除了住校生。

许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下午蒋清淮居然没有来打自己。他摸了摸自己都下巴,又瞬间缩回了手,激出了眼泪:

“好痛……”

好痛,要是有人能帮他吹吹就好了。

许逸沿着热热闹闹的商业街走着,没一会就上了一座拱桥。顺着拱桥往下看,各种彩色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特别漂亮。他扶着扶手,把整个上半身探了下去。

“好舒服……”许逸自言自语着,感受着从水面撩起的风拂在自己脸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南城温差还是比较大的,早晚凉,中午却又热的像是烤火。白日里高傲的太阳躲了起来,那些放肆的风也被凉爽的夜晚磨灭了热气,轻柔的吹在身上,真的很舒服。

许逸下了小拱桥,拐进了黑暗的桥洞里,找了个最隐蔽的长椅坐了下来。他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了一只白色绒毛的、带着粉色围兜的小熊,他久违的笑着,捧起小熊轻轻蹭了蹭它的鼻子,然后很宝贝的抱在了怀里。

他从小就喜欢这样,不开心了的时候,被欺负了的时候,或是被爸爸妈妈从家里赶出来的时候,他就喜欢抱着他的小熊,坐在桥洞里的这个长椅上,静静的看着江水哗哗的流,他特别喜欢江水流动的声音,清澈干净,不急不躁的流进心里,坏心情就都消失不见了。他还喜欢享受晚风抚摸自己的脸颊,温柔和善,让它们抚平自己内心里的伤疤。一直到霓虹灯都灭了,江边一个人也没有,他才肯把自己的宝贝小熊里三层外三层的裹起来,塞进书包里保护好,然后回家。

回家,挨一顿毒打。

不过现在不会挨打了,爸进去了,妈跑去国外嫁了个外国人生了个混血,打小最疼爱自己的奶奶也在几年前就去世了。

他无依无靠的,像是某本小说里的炮灰npc,唯一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是奶奶留给他的小熊。

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许逸自己租了一间房子,离三中很近,就算从衡江走过去也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房租也很便宜,一个月才四百。虽然环境又脏又乱,空间还很狭小,可许逸别无选择。他每个周末除了学习,一天要跑三四个兼职,偶尔还要去当家教,一个月拼死才勉强能挣八百块。学校的一笔笔费用都像泰山压顶一样重重压在在许逸肩上,甚至有时连满足温饱都是个问题。所以这对许逸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来说,去掉琐碎的支出,这些房租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的钱了。他觉得,只要有个不漏风不漏雨的屋子,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足够了。

房子在一条老巷的尽头,巷子里堆满了杂物,自行车、电动车、洗衣机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家具,毫无章法地堆在墙壁两侧。许逸很瘦,但每次都得侧着身子过,要不然就会把旁边的杂物刮的叮当响,刘老太太又要说自己了。

“逸啊,刚回来啊?”有点苍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墙上昏暗老旧的感应灯闪烁着亮起,黑暗的巷子里终于有了点光。

许逸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书包都差点从肩上掉下来,看清人后,才尽力勾勾嘴角:“啊,孙奶奶,您还没睡啊?”

“唉,这个狗腿的天。一天阴一天晴,我这腰快要疼死了,咋睡啊。”孙老太太弯着腰慢慢捶着,嘴里抱怨。

“奶奶,我屋里有膏药,我给你拿一片吧。”

孙老太太摆了摆手,微微皱着眉:“哎呀不用,我家里有。你快回家吧,这都十点多了,小心被大灰狼抓走。”

许逸被逗得久违的露出了牙,和孙老太太告别后就回了家。

屋子是用厨房改的,餐桌挨着床,床挨着厕所。虽说是餐桌,不过许逸无论什么活都在这个陈旧的木桌子上干。

他对付了一口早上剩的鸡蛋饼,简单洗了个漱,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他的小熊,躺在咯吱咯吱发响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看不到光的深渊里走出去。

窗外不知何时又乌云密布,雷声闷闷的响声震天动地,闪电划破了夜空,一瞬就下起了倾盆的大雨。雨点子砸在残朽的屋檐上,也砸在许逸那颗几乎破碎的心。

前一天晚上下了雨,所以第二天凉飕飕的。

许逸换掉了半袖,套上了外套,出门的时候还感觉有点冷。

外面风很大,等许逸到学校时,早上刚洗好的头发都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

“淮哥,昨天数学作业你写了没?”郑浩手里攥着个练习册,火急火燎的就朝蒋清淮跑了过来。

“为什么要叫淮哥?”蒋清淮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被郑浩吵醒,支起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诶呀就这么叫吧。”郑浩看上去急的不行,撑起蒋清淮的桌子蹦起来:“写了没写了没,今天老马要检查练习册。”

蒋清淮清醒了下,舒展了下脖子,手伸向桌洞胡乱翻了几下,掏出了本蓝色封皮的本子,扔在了桌子上,语气慵懒:“以前的没写。”

郑浩瞬间语气就软下来了,双手合十蹲在蒋清淮腿边,一脸无辜和恳求:“哥哥哥哥,借我抄抄呗,老马要是查出来我没写我今晚就不用回家了。”

蒋清淮长腿晃悠着凳子,扬了扬下巴,示意郑浩拿去抄。

“我靠义父!以后我就是您亲儿子!”郑浩得到许可,一个健步上前跟抢劫一样拿走了练习册,一边飞奔回座位一边扯着嗓子嚷。

“淮哥,能借我也抄抄吗?”

“哥还有我!”

看见郑浩成功要走了练习册,又几个男生跪在了蒋清淮面前,后面还跟着个女生一眼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蒋清淮把头埋在臂弯,抬起手做了个“OK”的手势。

“淮哥大气!”随后,一堆人又跟抢劫似的把练习册从郑浩手里抢了回来。

“唉你们几个不要脸的!快点抄要上课了!”

练习册在上课前两分钟完整的回到了蒋清淮手里。

马延卡着上课铃声走进班级,手里还拿着一打数学卷子。

“来,这节课考试。”马延说着便走下了讲台,把卷子分成六份传了下去。

“啊,又考试啊——”

“老马,你不说最近给我们松松吗。”说话的人名叫吴嘉诚,班里公认的嘴最碎之人,此时正五官扭曲在一起的抱怨着。

“松什么松,我告诉你啊吴嘉诚,这次期末你要是考不进年级前一百你就给我接回家去!”

吴嘉诚又是一顿扭曲,然后认命似的拿起笔答卷。

卷子并不难,都是一些基础题型。

许逸按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在试卷顶端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审了遍题,在草稿纸上算了起来。

还没写完一半,中性笔的字迹慢慢就淡了下来,许逸疑惑的拧开了笔杆。

明明还有墨的啊。

他试着甩了甩笔芯,又在草稿纸上画了画。

不甩还起码能写字,这一甩,直接不出墨了。

许逸叹了口气,转身去书包里翻,但怎么翻都翻不到替芯。

完了,上次用完忘记买了。

许逸有点着急了,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要交卷了,他还有三四道大题没有做。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家都在埋着头专心答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局促的扣着手,眼睛都有点红了。

因为许逸的阴郁性格和平时反常的表现,班里的同学不是嫌弃就是不想惹事,都避而远之,没人愿意和他做同桌。马延也没办法,进入青春期的高中生都不好管,虽然无奈,但也只能把许逸单拎出来自己一桌。

他只能试着轻轻拍了拍前桌的肩。

女生皱着眉头,一脸鄙夷的微微侧头。

“那个,同学,请问你有多余的……”许逸的声音几乎要被写字声埋没,小的不能再小。

可还没等他说完,女生就极其不耐烦的轻吼了他一声:“没有。”

许逸手还没来得及缩回来,就被吼的整个人都颤了颤。

“考试不许交头接耳!”马延拍了下讲桌,朝底下喊了一句。

“老师,是他拍我的!”女生气愤的转过头,用手指着许逸,恨歹歹的说。

周围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行了行了看什么看,自己写自己的。”马延看了眼许逸,叹了口气没说话,坐下继续写起了教案。

许逸彻底忍不住了,他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一滴滴落在试卷上,晕花了字迹。他抹了抹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抽泣着,缓缓转过头,偷偷瞄望着窗外的蒋清淮。

蒋清淮正看着两只鸟在枝头上恩爱着呢,就感觉到了一道微弱的目光。他没动,看起来有点烦躁的瞟了眼许逸。

视线短暂相撞,凌厉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许逸眼神躲闪,倏然转过了头,慌乱的缩了缩肩。

蒋清淮皱皱眉,继续看向窗外。

许逸深吸了一口气,又颤颤巍巍的转了过去,攥紧了拳头,哽咽着开口:“那个……蒋同学,我可以,可以借你一支……”

蒋清淮转过头,淡淡扫了眼许逸哭花了的脸和一双水灵灵望着自己的大眼睛,毫无波澜的移开目光,从笔袋里拿出一只水笔扔在了桌子上。

“谢…谢谢!”许逸特别激动,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差点没坐稳,赶紧拿起笔转了回去。他回想自己刚才十分危险的行为,缓了半天才继续提笔答剩下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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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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