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坠入尘埃

秋日的阳光本该是暖的,可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漏进来时,却成了一道道冰冷的刀锋,割在李长青的手背上。

那双手——曾经在李家“养玉轩”的暖阁里,被族中长老用南海玉髓膏日日涂抹的双手,此刻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有些是劈柴时木刺划的,有些是挖草药时石片割的,更多的,是他自己夜里无意识攥拳时,指甲掐出来的。

最深的伤口在掌心。

那天他试图提起院角那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刀柄上的木刺扎进肉里,他疼得手一松,刀砸在脚背上,砸出一片淤青。张悦米给他包扎时,他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自己第一次握起李家祖传的“青虹剑”。

剑柄上缠着千年冰蚕丝,触手温润如玉石。他轻轻一挥,剑锋割开空气的嘶鸣声,让演武场外那些旁系子弟齐齐变色。

“小少爷这一剑,已得‘啸天刀法’七分真意。”当时教他剑术的三叔公摸着胡子笑道,“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

可现在,他连一把砍柴刀都握不住。

第四天清晨,李长青被饿醒了。

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绞得他额头冒出冷汗。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元宝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张悦米在院子里舀水的哗啦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已经三天没有解大手了。

不是不想,是肚子里根本没有东西可排。张悦米每天只煮两顿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碗底沉着几片捡来的野菜叶子。元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完一碗总要舔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李长青每次都只喝半碗。

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

那粥有一股霉味,糙米没有淘净,混着沙砾,在牙齿间磨出“咯吱”的响声。他喝第一口时差点吐出来——李家的厨子煮粥,用的是北境进贡的“珍珠米”,要泡三个时辰,用山泉水小火慢熬,熬到米粒开花,粥面凝出一层薄如蝉翼的“米油”。吃的时候配四样小菜:脆腌黄瓜、糖醋藕片、香油笋丝、还有一小碟他最爱的桂花糖藕。

“长青哥,你醒啦?”

元宝揉着眼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粥:“娘说今天多抓了把米,让你多吃点。”

李长青坐起身,接过碗。

粥确实比昨天稠了些,能看到米粒的形状了。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强迫自己咽下去。米还是糙的,混着沙,刮得喉咙生疼。

“好喝吗?”元宝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喝。”李长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元宝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我去帮娘晒药了!娘说今天太阳好,晒干了能多卖两文钱呢!”

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李长青端着那碗粥,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满屋尘埃飞舞,每一粒灰尘都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极了李府藏书阁里,那些在阳光下飞舞的金粉——那是用来抄写功法秘籍的“金鳞粉”,一两价值百金。

而他手里这碗粥,值两文钱。

两文钱,在京城连块最劣质的麦芽糖都买不到。可在这里,是张悦米和元宝一天的口粮。

午后,张悦米要去镇上交药草。

“长青,你看家。”她背起竹篓,篓里是晒干的柴胡和车前草,“灶膛里的火别灭了,锅里炖着晚上吃的菜。”

“什么菜?”

“昨天王婶家给的南瓜,老了,但炖烂了还能吃。”

张悦米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李长青一个人。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铁锅,锅盖边缘漏出的蒸汽带着南瓜的甜腥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府被灭门那夜,厨房里应该正在准备第二天的宴席。管家李福说过,要请江南来的名厨做一道“八宝葫芦鸭”,鸭肚子里塞满糯米、莲子、火腿、干贝……光是准备食材就要三天。

那桌宴席,最终谁也没有吃到。

锅里的南瓜炖烂了,他用木勺搅了搅,黄澄澄的瓜肉碎在汤里,混着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菜叶。他舀了一勺尝了尝,没有盐,只有南瓜本身淡淡的甜味,甜里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忽然就吐了。

不是故意要吐,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口南瓜汤混着早上喝的粥,全都呕了出来,吐在门槛外的泥地上。黄黄白白的一摊,在阳光下泛着酸臭的气味。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呛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生理性的反应——他的身体,他这具被天材地宝喂养了九年、被灵气滋养得近乎完美的身体,在拒绝这些粗糙的食物。

就像一匹汗血宝马,你突然给它喂猪食,它会绝食而死。

李长青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摊呕吐物。有几只苍蝇飞了过来,嗡嗡地绕着打转,最后落在上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碗,又舀了一碗南瓜汤。

这一次,他喝得很慢。

一口,咽下去,等胃里那阵翻涌过去。再一口,再等。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碗里,和南瓜汤混在一起。他喝到第三口时,又吐了。

吐出来的比喝进去的还多。

他抹了抹嘴,继续喝。

一碗南瓜汤,他喝了半个时辰,吐了四次。喝到最后,碗底只剩下一些渣滓,他舔干净了,把碗放回灶台。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用铁锹把那摊呕吐物铲起来,埋进菜地边上。埋得很深,盖上土,踩实了,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些,他靠着柴堆坐下,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累的,是身体在抗议,在告诉他:你这样不行,你会死的。

可他没有死。

他活下来了,靠着那碗吐了四次才喝完的南瓜汤。

傍晚张悦米回来时,带回一小包盐。

“今天运气好,药铺掌柜多给了两文。”她把盐倒进陶罐里,那盐是灰黄色的,结着块,不像李府用的“雪花盐”,洁白如雪,细腻如粉。

吃饭时,元宝惊喜地叫起来:“娘!汤里有咸味了!”

“嗯,放了点盐。”张悦米给李长青也盛了一碗,“多喝点,补力气。”

李长青接过碗,低头喝汤。放了盐的南瓜汤确实好喝了些,至少有了味道。他喝得很慢,但这一次,他没有吐。

晚上睡觉前,张悦米来给他换手上的药。

“伤口好得慢。”她拆开布条,看着掌心那道已经结痂却依然红肿的伤口,“你气血太虚了,伤口不易愈合。”

李长青没说话。

他看着张悦米低着头,用竹签挑了一小坨绿色的药膏,轻轻涂在他掌心。药膏很凉,带着薄荷和艾草混合的气味。她的手指粗糙,指腹有茧,可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张姨。”他忽然开口。

“嗯?”

“你救我的那天……我身上,除了这身衣服,还有别的东西吗?”

张悦米涂药的手顿了顿。

“有。”她抬起头,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这个,当时攥在你手里,攥得很紧,我掰了好久才掰开。”

玉佩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羊脂白玉雕成的云纹佩,正面刻着“长青”二字,背面是李家的家徽——一只踏着长城的玄龟。玉佩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血遁阵撕裂空间时震裂的。

李长青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玉还是温的,带着张悦米的体温。

“这玉……能卖钱吗?”他问。

张悦米看着他,看了很久。

“能。”她最终说,“镇上的当铺掌柜见过世面,这样的玉,至少能当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在京城,五十两银子只够李长青去“墨韵斋”买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可在这里,五十两能让张悦米和元宝吃三年饱饭,能把这间漏雨的茅草屋翻修成瓦房,能买几亩薄田,从此不用上山采药。

“那明天……”

“明天我去镇上卖药。”张悦米打断他,“这玉你收好,贴身带着,别让外人看见。”

她说完,收拾好药罐,端着油灯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说:“长青,有些东西,比命值钱。”

门关上了。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李长青躺在床上,握着那枚玉佩,握得很紧。

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爷爷把玉佩挂在他脖子上时说的话:“长青,这玉里封着一缕李家的祖魂。将来无论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难处,只要握着它,就能想起——你是李家的种,李家的血,流得比别人烫。”

可他现在握着这块玉,只觉得冷。

冷得像李家祖祠里那些牌位,冷得像京城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血雨,冷得像他如今躺着的这张硬板床。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回到了李府。不是被灭门那夜的李府,是更早的时候,春天,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母亲在亭子里弹琴,父亲在练刀,爷爷在逗笼子里的画眉鸟。丫鬟端上来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糕点——

梦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传来鸡叫声。张悦米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劈柴,“梆、梆、梆”,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

李长青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他闻到了粥香。

这一次,他没有等元宝来叫,自己爬了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是比昨天更稠的粥,米粒煮开了花,上面漂着几滴油星——应该是张悦米昨天卖药时,用多出来的两文钱买的猪油。

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吹凉了,一口一口喝下去,没有吐。

喝完一碗,他又盛了一碗。

两碗粥下肚,胃里有了暖意,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终于褪去了一些。他放下碗,走到院子里。

张悦米正在捆晒干的药草,抬头看见他,笑了笑:“今天气色好些了。”

“嗯。”李长青走过去,蹲下身,学着她的样子,把柴胡一把把捆好,“张姨,我帮你。”

他的手指还很笨拙,捆出来的药草松松垮垮的。张悦米没有说他,只是等他把一捆捆好后,又拆开,重新捆了一遍。

“这样,绳子要勒紧,不然路上散了,就卖不上价了。”

李长青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些粗糙却灵巧的手指在草绳间翻飞,忽然问:“张姨,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张悦米捆药的手停了停。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不提也罢。”

阳光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晒干的药草上,照在张悦米微微弓着的背上,也照在李长青那双布满了伤口、却终于开始学着干活的双手上。

远处传来镇上的钟声,当当当,响了七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李长青,这个曾经锦衣玉食、如今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少年,在尘埃里,挣扎着,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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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长城
连载中木棉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