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崔府大门,男女宾客一左一右,被安排走了两条不同的路。
白听容带着芝兰,前头是引路的府邸丫鬟。
两侧廊庑深深,中有青竹卵石相映,整座宅子透出雅致的文人风趣,粲然日光从天井散下,廊中行走不灯自明。
当白听容入席时,长桌上已经有不少贵妇人列席其中,她们正欢谈着,并不在意来人。府邸丫鬟将她带到了席末的位置,等人落座后便离去了。
状元三年就出一次,初次受任也不过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状元夫人的名头抛到大街上确实唬人,可在门阀公府里头,却属末流。
稚子爱玩闹坐不住,崔珏的夫人许氏便带着孩子先去了戏台。
此刻坐在主位上的,是崔珏的母亲崔老夫人。
她年逾五十,发髻之中已经能看见丝缕白发,言行举止端庄持重,相聊甚欢也不过点头浅笑,并不对谁表现得过分亲近。
整个席面上只听得镇远将军夫人一人谈笑的声音。
“今日受邀登门,才见崔府风雅。本早该来拜会,只是我家那位一介武夫,总是寻不到一个由头,一来二去同他提了许久,竟是拖到主人家相邀,当真是不该……”
将军夫人王氏就坐在主位旁,她身边坐着的,还有那位在门前看见的芍药裙姑娘。这位姑娘始终低头不语,在王氏的衬托之下,显得她分外沉静。
崔老夫人应和道:“言重了,将军夫人肯赏面前来,令蓬荜生辉。”
她的分寸拿捏得极为到位,满口都是客套话,却不让人觉得生疏,同时抬手扬茶盏,要与对方碰杯。
王氏顺势举杯相迎,以阔袖掩面小饮一口。
崔府世代文官清流,崔珏虽然只是个巡关御史,官阶不大,但却是皇帝心腹耳目。镇远将军李石新领兵出征,若是碰上巡查,两方多少要有来往。
在外打仗天高皇帝远,什么消息都是由这小小的巡关御史上报。
将军府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攀上关系,不过这崔府也未必真的想应承,文官之流总比武夫多了些心眼,考虑的更为周全些。监察者与受监察者过分交好,论起公事来,可就拎不清了。
白听容本想只顾吃酒夹菜,默不作声地探听着一众官眷的对话。
没想到身旁落座了一位热心肠的夫人,见她形单影只,特地转头搭话:“见你面生,可是头一回来?”
这话里的意思是问她,可是丈夫升了官才受邀赴宴。
白听容又端出了应付事儿的笑脸,好声好气答:“是,三日前刚完婚,新科状元妇。”
“原是白夫人……”这位夫人体貌珠圆玉润,性子也活泛,“家中夫君前月上任吏科都给事中,妾身周秦氏。”
“秦夫人安好。”
白听容礼数周全,人又生得精致俏丽,一旦撇去了那张冷脸,倒是很容易招来旁人亲近。
六科给事中里的官阶不高,作为各科掌印长官的都给事中,也不过是正七品,但他们的权力却大,满朝上下就没有这群谏官不敢稽查规谏的事。
一旦遇事,这些脊梁骨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
帝王震怒,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罚,却又不能真拿他们如何。
但这群人被罚得越多,面子上反倒越是风光,因为伤痕代表着刚正不阿、直言劝谏。不过因此,他们也会得罪不少官员,周秦氏与她同被安置在宴席之末,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白听容放下筷子,搭起话来:“秦夫人可曾见过跟在将军夫人身边的那位小姐呀?”
周秦氏顺着她的眼色一瞧,辨认了好一阵才道:“这你可是问对人了……旁人兴许不知道,但我是见过的。这位是李将军的嫡亲幺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京中有名的闺秀,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不少勋爵人家想要替族中子弟相看这位将门千金,可不知怎的,每回事情拖着就没声儿了。”
“藏得这样好,怎么今日就带出来了呢?”
席间妇人都在与相熟的人家交谈,白听容悄然一问,如同石子儿掉入江河,蔫儿地一下就没了声响,除了近处的人之外都听不见。
周秦氏掩面而答:“个中缘由也只有李家人知道了,人多口杂,不便多猜。”
这一番话很是得体,只挑拣了些不痛不痒的东西说。
白听容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聊着,眼睛却不经意地瞄着主位的方向。
只见李家千金心不在焉,面前的菜肴一筷子也没动过,妇人们的谈话她也插不上嘴,一个劲儿地转身往后瞧。这种小举动在席间其实不显眼,但落到刻意观察的人眼里,便会觉得不大对劲。
果不其然,在侍女丫鬟布菜的间隙,李家千金贴到将军夫人的耳边,悄声示意了一句,随后离了席。
白听容趁着周秦氏在与旁人闲谈,在不经意间也离席而去,装作到院中四处赏景,小心地跟在了李府千金后头。
-
另一头,赵修礼却坐在男席的主位之侧。
宁国公的爵位世袭,加之明面上他还在户部任职,管着银钱,更是拿准了各部官员的命脉。户部左侍郎虽是副职,但他在众人眼里还深得皇帝青睐,若是户部尚书在场,对他恐怕也要礼让三分。
男席这边的人数不多,除了赵修礼这种爱四处游荡露脸的权贵,剩下的便是官场上的新茬儿,想要趁着宴会结交一番。
崔老太爷近年来身子骨不大好,只是在刚开席的时候说了两句场面话,之后便被下人搀扶着回了屋。
长子崔珏还在宫中述职,所以最后只得由崔小郎君出面主理。
“幸得大人们赏光,崔珩在此敬各位一杯!”
崔小郎君单名一个珩字,他虽是庶子,但也是此刻府中唯一能扛事儿的人。
场下众人纷纷举杯相贺。
将杯中玉液一饮而尽,赵修礼有意无意地问道:“崔小郎君丰神俊朗,差不多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了吧?可有中意的人选?”
寻常若是有人多问男女姻亲之事,总叫人觉得失礼冒昧。
但赵修礼不同,他成天在外嘴边就挂着这档子事,旁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倘若有一日他开口闭口全是礼义廉耻,反令人惊骇不已。
崔珩羞赧道:“我不比兄长聪慧,自是要先立业,后成家。”
他眼神闪烁,似是若有所思。
赵修礼不置可否,应和道:“此言有理……”
推杯换盏之间,门廊外有一人急匆匆地携着熏风热气赶来,连衣袍都不曾更换,手中提着个卷轴状的包裹。
“兄长!”崔珩起身相迎,让出了主位。
崔珏拱手而立,先是为姗姗来迟致歉,随后小声对庶弟道:“你先去别处帮手,这里有我。”
崔珩颔首,客套了几句便撤了出去。
“小崔大人一路奔波劳苦,快放下东西随我痛饮两杯。”赵修礼不等侍者小厮上手,亲自斟满了满杯的陈酿。
崔珏的年纪还未至而立,沧桑之感却已经蔓延上了眉宇,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愁云在他周身缭绕,听见劝酒之言,他仍是攥着那个包裹,用空余的手端起杯盏。
“请。”他喝得很急,似是要将连日来的烦闷一同吞下。
“可是巡关途中遇上了难事?”
赵修礼死过一次,他对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大事了如指掌,其实是故意这么问的。
崇帝登基后年号天崇,三年来的天灾与**,几乎耗空了先帝辛苦积下的国库储蓄。底下赋税跟不上,崇帝为了让自己的帝位坐得稳,不愿止戈兴仁,便把手伸到了商贾巨富的口袋里。
布局捏造罪名也需要时日,崔珏攥着的东西便是皇帝的缓兵之计。
他想除去剩下两位亲王,一时又开不出军饷,便下了令让崔珏返程去稳住启王。
崔珏这次回来,本意是想劝皇帝休养生息,结果言语间才展露出一分意思,座上的帝王就已经黑了脸,甩了张封启王虚职的诏令给他。
“难,世上无事不难。”
崔珏被这么一问,苦涩之状溢于言表,只顾得上往口中灌酒,试图用辛辣之气掩盖愁思。
“从前苦读盼着早早入仕,可入仕之后却又念着少年无忧时的日子。怀谦,你说老师当年是否也曾心生此念啊?”
赵修礼与崔珏在学时,同是阁臣汪铭的学生,两人性性格迥异,虽未深交,但也存着多年的同窗之谊。
“或许吧。”
赵修礼叹道,“只是你与老师不同,你总选择去做对的事,可所谓对的事,不一定是于你有利的事,清直执拗之人,为官难免更烦闷些。”
他知道崔珏将受命第二次北巡,不日便要离京。
而崔珏主和,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劝谏,等他下一次回来,崔府将是另一番光景。
帝王一怒,倾刻便可将他人命途悬于针尖。
两人各怀心事。
酒过三巡,赵修礼看着庭中日光晃眼,喝多了心口又烧得慌,席间嘈杂,他起身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散散酒气,于是一个人顺着回廊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