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赵枭调任的圣旨就像夏雨,起先是小雨,后来是磅礴大雨,纷纷扬扬砸向了朝廷内部。

庭议上,数百双眼,齐唰唰看着她。

那些眼神,惋惜,羡艳,警惕,很复杂。

回了翰林院,赵枭本想进去拾掇东西,还没踏进去,值守的大学士就看着她,下巴抬得很高,眼朝天,不看她:“掌院把你的物件全搬西台衙门【1】去了,这没你的事了,赶紧走。”

赵枭头也不回地朝西台走了。

路上遇到几个翰林院的庶吉士,抱着书,从馆内回来。

怪尴尬地看她一眼,避之不及地跑了,招呼都不打。

闲言碎语从背后追上来。

“赵修撰,一甲,可惜啦。”

“嘘!他才授了御史,补的河东道,可算西台的人。”

“是了。”

“可惜什么?该,叫他整日傲气,当个御史,还不如外放修河道的。”

“你收敛些罢。”

声音远去了。

赵枭笑了一声,脚下快了些。

没有走几步,远远的,一顶轿舆朝她靠近了,两个黑脸轿班蹬蹬跑来,肩一塌,轿一落,就拦住她的去路。

轿帘被掀起来,露出金书雪的脸来。

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就弯着,一张丫头脸,人中和下巴却蓄着半截胡须,老了十岁。

“赵御史,我来接你啦,上轿吧。”

一个四品的佥都御史,一点没有架子,这就是金书雪了。

赵枭做了个揖回礼:“有劳金佥宪。”

金书雪一边说着不麻烦,一边伸手拽她,两人挤在一顶轿舆里,才坐稳,轿班就动了。

天气很热,金书雪热烈地贴上去,靠在赵枭身边:“我到了衙门,见你东西到了,人还没来,想是在路上,外头热,坐轿舒服点。”

赵枭笑笑:“是热了点。”

金书雪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并不躲开,反倒很有兴致:“今日你来露个脸,叫总宪记着,后头得有日子不回来啦。独远你是上京人,可去过河东否?”

前世的赵枭自然是去过的,大江南北,山川胡海,大雍的风景尽收眼底,都在心里。

她摇摇头:“没去过。”

金书雪听了,一拍手:“那这回可得好好看看!河东,那真是个好地方,我任河东巡按时,那平阳府的盛景至今犹在眼前啊。”

他来了兴致,竟不管不顾地作起诗来:“长河折怒走秦川,赤浪吞山势未阑;万古鹳楼悬日月,中条风雨护潼关。”

他作罢,意犹未尽,又有些羞赧地自谦道:“献丑啦,赵御史不要怪罪。”

赵枭心里觉得有几分荒唐。

此去河东是为大旱赈灾,金书雪似乎全然忘记了灾情凄苦,不合时宜地大发才情起来。

赵枭“呵呵”笑了两声:“金佥宪好才情,这样的好文采,怎么会来西台做言官?翰林院大把的词臣,都比不上您呢。”

金书雪圆溜溜的眼睛不弯了,像蒙了层灰似的,半晌,抿开唇:“不提啦,不提啦。”

这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金书雪的轿舆进了西台衙门,没有皂隶敢拦,于是就从正门进去,不走经历司,一路拐进二堂。

花梨木的公案后边有一张官帽椅,一团绯红锦鸡补子窝在里头,一起一伏。

金书雪放轻了脚步,在堂内站定,作揖轻声:“杜总宪。”

补子动了,人也跟着动,像是锦鸡要活了。

杜玉真缓缓睁开了眼,卧在椅子里,支起半个身子,扫了眼赵枭,话却对着金书雪讲:“辅良来了。”

金书雪笑起来:“来了,我的轿班走得慢,独远也到了。”

他侧了身,把赵枭让出来,她朝前走了两步,作揖行礼:“见过总宪。”

杜玉真极为疲惫地叹了口气:“看座吧。”

赵枭坐下了,她感觉杜玉真在看她。

事实也确实如此,杜玉真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瞧她,他良久的不开口,叫本就燥热的气氛又焦灼了几分。

金书雪把气氛撕了个口子:“杜总宪,札子您批好了吗?”

杜玉真下巴一台,一个皂隶就恭敬地端了东西递给金书雪。

杜玉真:“票牌我画押了,火牌也一早让人去兵部领回了,走前你们再去趟经历司,请了关防再走。”

金书雪笑起来:“那好,您受累了。”

杜玉真摆摆手:“我不累,你们累。去了河东不要马虎,事要办的仔细漂亮些,别给西台丢人。”

“是是。”金书雪应下了。

这么久了,杜玉真终于舍得跟赵枭说句话。

他没有那么亲近,很公事公办的:“赵御史。”

“您说。”

“我是要说的。圣旨要你巡按河东,这是事实,可是你也要守规矩,辅良是你的上司,你要听他的话,不要擅自主张,凡事都要报,晓得吗?”

这是下马威了,赵枭看他一眼,并不接话。

她垂眸,扫了金书雪手里的火牌,皱起眉:“这火牌不对吧。”

杜玉真皱眉:“哪里不对?”

“与我们随行的还有北镇抚司的人,上头怎么没有写?”

金书雪和杜玉真的脸色变了。

尤其是杜玉真,他舍得从椅子上立起来了:“北镇抚司的人也要去?”

回想起两日前,皇帝的附耳之言,犹在耳边。

“朕把李凤卿也借给你,别让朕失望。”

是了,是这句话。

赵枭胸有成竹地站起来:“自然要去。皇上口谕,北镇抚司镇抚兼两个小旗营,一同监管河东道,火牌上却没有算这些人头。”

金书雪慌了,扯她一把:“你、你放才怎么不讲啊,这是大事!”

赵枭看他一眼,挺无辜:“您也没问啊。”

杜玉真盯着她:“这么多人,全交给你了?”

“交给我?”赵枭笑了,“这总宪得问一问李镇抚了。不过,皇上口谕我没有传错,还请总宪重发火牌。”

金书雪还是慌张的,可杜玉真,却像个被抽筋的鸡毛掸子,松松垮垮地散在椅子上,阖了眼:“下去吧,走前给你们办好就是了。”

金书雪还想再说点什么,杜玉真却不想听了,手一挥:“走吧。”

赵枭走得很干脆,金书雪又是左右为难,眼看她越走越远,冲杜玉真作了个揖,掀袍跟出去。

大热的天儿,赵枭脚底又快,他跟得累,只好拍拍她的肩头:“你要把我这骨头跑散架啦,慢一点。”

赵枭不听,继续走。

金书雪终于生气了,站在原地:“你给我站住!”

皂隶、书吏、扫役、拿人的快手,原本穿梭着忙碌,这一声怒吼叫停了他们,征愣愣地打量着。

赵枭停了步子,回身看他。

金书雪凑上去,反而委屈了,板着脸,官架子摆出来:“总宪讲你几句,你就生气了?气性这么大,干脆不要做御史,还回你的词林好了!再说,讲你又有什么不对,北司的人要来,你为什么提前不知会?”

赵枭心里头也不乐意:“难道我不提前说,就可以马虎办事了?北司的人不来,就可以独断专行了?”

金书雪瞪大了眼:“你怎么这样想!”

赵枭声音也大了点:“我就这么想!河东都急成什么样了,不见血不行!恕我直言,总宪说要办漂亮,我办不到,要是总宪撤我的职,那就这么办吧!”

金书雪的肩膀垂了下去,气得浑身抖。

他狠狠瞪了一眼一圈的人:“都散了!”

于是人群又若无其事,低头忙碌。

金书雪上前了几步,拽着赵枭,把她拉到檐角下,一个伙夫偷闲蹲在那儿,见来了两个大人,又起身跑了。

周围没有人了。

金书雪叹了口气,又恢复了从前的口气:“独远,你的脾气真差。话说得那样难听,总宪不会撤你的职,你的脸面大,是万岁亲封的钦差,去巡按不过就是镀金,未来你还要回翰林,我们心里都清楚。”

赵枭不说话,抿唇站在那里。

金书雪拉拉她的袖子:“可你现在既然授了御史,就要体谅总宪,他很为难。河东的事,不是不让你办,就是要迂回一些。他说你,你应下就是,为什么要激他?”

赵枭抿唇:“我没有。”

金书雪横起眉:“你就有!北司的人自己会办文书,兵部敢拦吗?火牌有没有算他们的人头又有什么要紧?你偏要提!你是拿万岁爷打总宪的巴掌!”

赵枭不答反问:“不提难道真要迂回?对得起圣意吗?”

金书雪终于无奈了:“你怎么这样犟?这回你去是要犁地,不是去栽花!既能翻出虫子,又不至崩了犁头!你硬往老树根上撞,犁头碎了,地里的虫还在,有何用?……有些事,不是血溅出来就算办成的。”

赵枭埋在袖下的掌又攥紧了,良久,又松开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

她看着金书雪:“既为风宪官,死生何所惧,我就犟定了。辅良兄这么怕,干脆去和万岁说情,说你不要去河东了。”

十三道御史班房在哪儿,她心里清清楚楚,不用金书雪带路,她自己便朝着方向走了。

金书雪没有追上去,他低下头,发现补子下摆脏了,于是就蹲下去,拾起摆子搓,搓了半天也没搓掉那处污渍。

屠三躺在床上,眼皮子开始上下打架。

院子扫了,衣裳洗完了,花草浇了,门也栓紧了。

她想了想,确实没有漏做的,于是把薄被扯过来,盖在腹上,枕着手臂睡去了。

她耳朵很灵,就这么睡着,迷迷糊糊之际,听到院里有动静。

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叫,她没有伸手打,反而猛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翻出柄短刀。

悄无声息地靠近门房,耳朵支起来,她听见了脚步声。

是鬼捉了它,是贼杀了他。

屠三心一横,攥着刀,倏地冲到院里,院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在晃。

屠三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来这偷东西,奶奶宰了你下酒!”

那人停住了步子,发出两声闷笑。

“三儿,是我。”

屠三一愣,那人走出阴影,走到她身前,月光轻轻一照,照亮了赵枭疲倦却略带笑意的眼。

图三有些日子不见她,心里头想得紧,攥着的刀“哐当”一声,砸到地上,不自觉上前两步:“郎主……”

赵枭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我饿了,还有饭吗?”

屠三把心里那点苗头憋回去,抹了把脸,转头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就端了两盘小菜进屋,跨过门槛,发现屋里燃了两根蜡烛,桌上放着一坛酒。

赵枭极少饮酒,贪杯误事,这坛子还是同僚送的,屠三眼馋,也就收下了,放在柜上,没拆过。

“郎主要喝酒?”屠三走过去,把菜放下。

赵枭点点头。

屠三看她一眼,烛光摇曳下,赵枭脸上的表情更清楚了。

是怎样的呢?

屠三一时半会说不上来,但是,她感觉郎主有些开心,就在今夜,就在此刻。

赵枭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三儿,陪我喝点。”

“欸。”

赵枭抿一口,那酒有些烈,烧得慌,她却把碗搁下:“好酒。”

屠三撂了筷子:“郎主今儿个高兴,有喜事也叫三儿听听呐。”

“喜事儿……算是吧,”赵枭看她,“三儿,在京师待着闷吗?”

“闷?”屠三纳闷,如实道,“我从小就在皇城根儿底下长大,确实也待够了,要说闷,是有点吧。”

赵枭又抿一口酒,这回灌得猛了,辣的她蹦出几滴泪。

屠三吓了一跳。

赵枭把碗一搁:“打明儿起,我带你解解闷。”。

【1】西台衙门:即都察院。

【2】批札:即下达文书。票牌:即委任状。画押:即盖都察院公印。

【3】火牌:这是兵部签发,但需要都察院出具证明去领取或换发的 “交通工具介绍信”。凭此可在沿途驿站无偿调用马匹、船只、民夫。这是权力的物质保障。

【4】请关防:指领取 “关防”。关防,即临时印信和 “御史符验”是一种身份证明的符节。巡按御史用的不是正式官印,而是一方特制的 “巡按监察御史关防” ,长方形,权柄极重。

【5】小旗营:锦衣卫北镇抚司基层干部。一个小旗营下辖十名士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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