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校园祭品

凌晨四点十七分,温烬睁着眼睛。

上铺传来陆放均匀的呼吸声,安眠药总算起了作用。温烬侧过头,看着从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在陆放脸上切出一道苍白的明暗交界线。

陆放睡得真沉。眉头都不皱了,嘴唇微微张着。

温烬想起医务室里那个撞墙的李书远。

那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沉闷、黏腻,还带着点让人牙酸的骨裂声。教导主任当时脸色白得像纸,而王景超就那么站着,嘴角挂着笑。

"他们原来是同性恋。"

温烬在心里默念自己说过的话,突然觉得可笑。他当时真以为撞破了什么私情现场。

床板轻微震动,陆放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温烬没听清,但看着那他无意识蜷缩起来的睡姿,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流浪猫——也是这般,哪怕在睡梦中,也要把身体团成一团。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偷偷藏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眯了眯眼。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

「温烬同学,我是王传峰。明天午休,实验楼天台,单独来。」

温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塞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发呆。那霉斑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他笑。

凌晨五点,温烬已经坐起身。

他动作很轻,但陆放还是醒了——或者说,是惊醒。那孩子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两秒,才聚焦在温烬脸上。

"……几点了?"陆放的声音哑得厉害。

"五点。"温烬一边套校服一边瞥他,"你继续睡,还能睡5分钟"

陆放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色比昨晚好看了些,但眼底还是青的。他摇摇头,声音很轻:"睡不着了,一醒就……就睡不着了。"

温烬没接话。他知道那种滋味——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透不过气,明明累得要死,却死活进不了睡眠。

"那起来洗漱。”

温烬转过身,看见陆放还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赶紧的,"他打断陆放正在发抖的身体,"五点二十要集合跑操,迟到要扣班级分。"

陆放连忙抹了把眼睛,跳下床。

梅溪高中的清晨是被喇叭撕开的。

五点半,跑操音乐准时炸响。温烬站在队伍里,看着周围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突然觉得这场面荒诞得像某种宗教仪式——几千个睡眠不足的青少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绕着操场转圈。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陆放跑在温烬旁边,气息明显不稳。昨晚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脚步有些飘,好几次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跟。

"撑不住就请假。"温烬压低声音。

陆放摇摇头,咬着牙跟上节奏。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温烬注意到操场边缘站着几个人。教导主任王传峰,还有……王景超。

他此刻正穿着一身深灰色衬衫,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看着跑操的学生,目光像是在挑选猎物。

温烬感觉到陆放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看他。"温烬不动声色地往陆放身侧挡了半步,"跑你的。"

陆放低低"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但王景超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他的视线穿过晨雾,落在那个苍白瘦削的少年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温烬看得清清楚楚。

那笑容让他想起昨晚医务室里,王景超踢着床腿说的那句话——"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早自习是英语。

林娜站在讲台上,用余光看陆放还有没有再次晕倒的迹象。

"把月考卷子拿出来,"林娜的声音带着沙哑,"阅读理解,c篇,我讲讲错误率最高的几道题。"

教室里响起哗啦啦的翻卷声。

温烬没动。他的卷子没什么好看的。他侧过头,看见陆放正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

陆放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这脑子真是越来越不经用了,我忘了我没月考。”

温烬把卷子推过去:“给。”

陆放低头去看题目。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集中,目光在卷面上游移,迟迟落不到实处。

温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而是控制不住的震颤。

"陆放。"林娜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来回答,这篇的主旨是什么?"

陆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张着嘴,嗓子却像被卡住一样。

"作者…"陆放的声音依旧发颤,但好歹有了内容,"作者对城市化进程的反思,以及对…对乡村消失的惋惜。"

林娜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稍霁:"坐下吧。下次集中注意力,别总是魂不守舍的。"

陆放如蒙大赦,跌坐回椅子上。他的后背已经湿透,校服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温烬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下课去医务室,就说头晕。我陪你去。"

陆放看着这行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在纸上写:"不去…那个疯子万一找我怎么办"

温烬挑了挑眉,继续写:"疯子已经不在了。昨晚校长来处理了。"

陆放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惶和疑问。

温烬没再写字,只是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李书远。"

陆放的脸色瞬间惨白。

课间操的时候,温烬真的拉着陆放去了医务室。

不是去看病,是去确认一件事。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消毒水的气味,比昨晚淡了许多。温烬推开门,看见那个值班医生正坐在桌前写病历,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们,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你们……有什么事?"

"他头晕,"温烬把陆放往前推了半步,"我陪他来量个血压。"

医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温烬脸上:"行,过来坐。"

陆放坐在床上,看着医生给他绑血压计袖带。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床底瞟——只有一团废弃的纱布,和昨晚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血压偏低,"医生收起听诊器,"注意休息,补充营养。"

温烬靠在门边,状似无意地问:"昨晚那个…病人呢?"

医生的手猛地一抖,血压计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向温烬:"你……你说什么?"

"床底那个,"温烬的声音很平静,"李书远。他去哪儿了?"

医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看温烬,又看看陆放,最后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说:"你们……你们快走。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别问了,赶紧走!"

"怎么没关系?"温烬往前走了半步,"我亲眼看见他撞墙。我亲眼看见校长和主任——"

"闭嘴!"医生突然厉声喝道,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压低声音,"求你了,小同学,别说了。你想害死我吗?"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李书远……李书远已经被转走了,转到精神病院去了。校长亲自办的,手续齐全,跟学校没关系,他也根本没死。"

温烬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那王景超呢?一点事都没有?"

医生惨笑一声:"事?什么事?李书远是自己学习压力太大,精神失常,跟王老师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疯跑进医务室的,没人强迫他。"

"温烬,"陆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奇异的镇定,"我们走吧。"

温烬转过头,看见陆放正从床上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他走到温烬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我没事了。"

医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对,走吧,快回去上课。"

温烬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医务室里有盐酸舍曲林,对吧?"

医生的身体僵住了。

"那些药,"温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给谁准备的?"

“那些药只是学校进错的而已…”

温烬也没指望有回答。他拉着陆放的手腕,走出了医务室。

温烬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是昨晚剩下的,已经被压弯了。他试图把它捋直,但没能成功,只好捏在手里把玩。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陆放站在他旁边,小声问。

"初三。"温烬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压力大的时候来一根,能清醒点。"

"学校不是不让……"

"学校不让的事多了。"温烬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不让抽烟,不让谈恋爱,不让翻墙,不让买安眠药。结果呢?该抽的抽,该谈的谈,该疯的疯。"

陆放沉默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重。

"李书远,"陆放突然开口,"是我们班的。"

温烬转过头:"什么?"

"高一(5)班的,"陆放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之前在五中的时候,听说过他。成绩很好,但……但性格很怪,总是一个人,不跟人说话。后来听说他转学了,没想到是转到这儿来了。"

温烬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认识他?"

"不认识,"陆放摇头,"只是听说过。五中的老师……很喜欢拿他当例子,说他是'刻苦学习的典范',让我们都向他学习。"他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们不知道,他已经被逼成那样了。"

温烬把捏扁的烟扔进垃圾桶,突然问:"你呢?"

"我什么?"

"你在五中的时候,"温烬转过头,直视着陆放的眼睛,"也是'典范'吗?"

陆放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温烬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爸。"温烬的声音放轻了些,"也是那样对你的吗?"

陆放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温烬靠在窗台上,语气平淡,"你那些噩梦,你那些条件反射一样的害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放攥得发白的指节上:"你爸也逼你学习,对吧?"

"别说了!"陆放突然低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求你了,别说了……"

温烬知道自己失了态:“抱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广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过了很久,陆放才慢慢平复下来。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他不要我学习好。他根本不在乎我学习怎么样。"

温烬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坐在他旁边。

"他恨我,"陆放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因为我妈。他觉得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出生,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陆放抬起头,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可是……"

"没有可是。"温烬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是昨晚打包烧烤时顺手拿的,皱巴巴的,但还干净。他递给陆放,"擦擦脸,一会儿该上课了。"

陆放接过纸巾,却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看着温烬,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某种说不清的依赖。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不知道,感觉你比较亲切。"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吧,根号二迟到要拧耳朵的。"

陆放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站起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小心地塞进口袋,跟了上去。

孙婉永远板着的脸,化学课比预想的平静,她只是站在讲台上,用平淡的语气讲着月考卷,偶尔目光扫过温烬和陆放的方向,带着某种审视。

温烬知道她在看什么。

昨晚医务室的事,虽然被校长压下去了,但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孙婉是老师,是王景超的同事,她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

"温烬,"孙婉突然点名,"这道题,你来讲讲思路。"

温烬站起来,扫了一眼投影屏幕上的题目——是一道关于化学平衡的计算题,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他讲完解题步骤,孙婉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思路很清晰,"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但下次记得,不要把聪明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温烬抬起头,正好对上孙婉的目光。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审视,还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忌惮。

"我不明白老师的意思。"温烬说。

孙婉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让他坐下,继续讲课。

陆放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直到温烬坐下,他才写纸条上推过去:"她是不是知道了?"

温烬回:"知道什么?"

"医务室的事。"

温烬看着这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她知道,但她不会说。她也是怕的。"

陆放看着"怕"这个字,突然想起昨晚医务室里,王传峰被校长威胁时的表情。那种明明想反抗,却不得不屈服的恐惧,他太熟悉了。

午休时间,温烬去了实验楼天台。

教导主任他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温烬上来,把烟掐灭,扔进了旁边的废弃花盆里。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温烬走到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主任找我什么事?"

王传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你昨晚在医务室。"

"嗯。"

"看见了什么?"

"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王传峰苦笑一声:"包括医生跪在地上?"

温烬没接话。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远处的水汽,凉得刺骨。王传峰转过身,背对着温烬,声音飘过来:"你知道这个学校有多少秘密吗?"

"正在数。"

"数不完的,"王传峰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在这所学校待了十五年,从普通老师做到教导主任,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结果……"他转过身,看着温烬,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光,"结果我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校长要升学率,家长要成绩,学生要出路,所有人都要结果,没人管过程里死了多少人。"

温烬看着他:"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

"不是帮我,"王传峰走近半步,压低声音,"是帮你自己,帮所有还可能被王景超毁掉的学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温烬手里:"这里面,是过去三年,王景超班里所有学生的成绩单和心理评估报告。"

温烬低头看着那个U盘,指尖微微发紧。

"那些疯了的学生,那些自杀的学生,"王传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偶然。王景超有一套方法,他专门挑那些努力型的给他们施压,让成绩提高,反而会逼他们到极致,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在崩溃的时候,"王传峰的眼神变得阴冷,"要么是他们自己自杀,或者是送到精神病院,他们的成绩会算在他头上,算在他班的升学率里,但人…就不重要了。"

"为什么给我?"温烬握紧U盘,"你自己为什么不用?"

王传峰惨笑一声:"我用?我怎么用?我在这所学校干了十五年,拿什么跟王景超斗?他背后是每年几十个清北学生的政绩,是——"

"是升学率。"温烬替他说完。

"对,"王传峰的声音低下去,"是升学率。在这个数字面前,我们都是蝼蚁。"

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背影佝偻得像是一个老人:"U盘里的东西,你想怎么用都行。但记住,别把自己搭进去。离王景超远点……"

下午的课程温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主任为什么要把这个u盘给我…

他侧过头,看见陆放正记着笔记,眉头微微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软的绒毛。

他会是王景超的目标吗?

温烬想起早上跑操时,王景超看陆放的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温烬,"陆放注意到他的目光,小声问,"你怎么了?一整节课都在发呆。"

"没事,"温烬收回目光,"在想题。"

"哪道题?我帮你看看?"

温烬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个学校里有很危险的人,专门伤害像你这样的学生,你会怎么办?"

陆放的笔尖顿住了。

他看着温烬,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会…躲起来。"

"躲得掉吗?"

"躲不掉也要躲,"陆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的脆弱,"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躲。"

温烬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自己的哥哥争遗产,三个哥哥对他大打出手,他也只能躲,但他现在也学会了反击。

陆放还相信躲是有用的,还相信这个世界有安全的角落。

晚自习被英语测验占用了。

林娜坐在讲台上监考,目光时不时扫过温烬和陆放的方向。她在担心陆放再次晕倒。

可时间才过了一半,王传峰就走了进来:林老师,去收拾东西吧。”

林娜好像很虚弱:“王主任帮我监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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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烬
连载中成佛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