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城北的一个高档住宅区,在一栋高层公寓楼前停下来。
陆星眠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小区里整齐的绿化带、干净的步道、还有远处那个他熟悉的喷泉——以前他和陆沉舟住的地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喷泉。不,不是一模一样的,是同一个。他们回到了H城,回到了他和陆沉舟一起生活了十年的那个城市。
陆星眠的心脏开始砰砰跳。
“哥,我们这是……回H城了?”
“嗯。”陆沉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你不想回来?”
陆星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他想回来吗?这座城市有他十八年的人生,有他和陆沉舟所有的回忆,有那个他住了十年的家。可这座城市也有那个地下车库,有那两个字,有他这辈子最不想记起来的一晚。
陆沉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想了,”他说,“先上楼。”
陆沉舟住在顶楼,一梯一户。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陆星眠看到了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福字——那是他以前贴的,大年三十的晚上,他非要拉着陆沉舟一起贴,陆沉舟嫌他贴歪了,他又撕下来重新贴,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在陆沉舟的帮助下才贴正的。
福字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发白的粉色,但还在。
陆沉舟按了指纹,门开了。
他侧过身,让陆星眠先进去。
陆星眠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面的世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灰色的布艺沙发,黑色的茶几,浅灰色的地毯,一切都很干净、很整洁、很冷淡。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不,有变化。
茶几上多了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洋甘菊。
和他十八岁生日那晚收到的那束,一模一样。
陆星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进来吧。”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外面冷。”
陆星眠走进去,踩在浅灰色的地毯上,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三年来他住过的地方,地板是水泥的,踩上去冰凉梆硬;床是折叠的,翻个身就吱呀作响;墙壁是发霉的,有时候半夜会有蜈蚣从墙角爬出来。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他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站在这个被陆沉舟保持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家里。
他觉得像在做梦。
“带你去看个地方。”陆沉舟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走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白色的门。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星眠的房间,进入请敲门:)”字迹是陆星眠自己的,是他上初中的时候写的,幼稚得不像话,还在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陆沉舟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灯亮了。
浅蓝色的墙,白色的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蘑菇形状的小夜灯。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他以前看过的书,窗台上有一盆他养的绿萝——不,不是他养的那盆,那盆早就死了。这是一盆新的,枝叶繁茂,绿意盎然,显然被精心照料了很久。
床单是浅灰色的,和客厅的地毯同一个色系。枕头有两个,一大一小,大的是陆沉舟的尺寸,小的是他的。
“床单换了,”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自在,“以前的你睡着不舒服,这个料子软一些。”
陆星眠转过身,看着他。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他微微偏头避开陆星眠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陆星眠问。
“你以前睡那个床单的时候,总说扎皮肤。”陆沉舟说,“你说想要软一点的。我一直记得。”
陆星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在房间中央,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洇开成深色的小圆点。
陆沉舟走过来,把他拉进怀里。
“别哭了,”他低声说,下巴搁在陆星眠的头顶,“你一哭我心疼。”
“你让我哭一会儿,”陆星眠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我好几年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哭过了。”
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
他想,他的星眠,他的陆星眠,在外面受苦的那些年,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以后,他想在哪里哭都可以。在他怀里哭,在沙发上哭,在阳台上哭,在任何他想哭的地方哭。他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哭了。
陆星眠哭了一会儿就停了,不是因为不难过了,是因为他饿了。
陆沉舟下楼去做饭,陆星眠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书架上的书,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摸了摸那盏蘑菇小夜灯。小夜灯是新的,但款式和以前那盏一模一样,灯光是柔和的橘黄色,不刺眼,像小时候妈妈房间里的夜灯。
他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床头柜。
床头柜上除了小夜灯,还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新的——是昨天在医院拍的那张合照。陆星眠靠在他哥的肩膀上,笑得很安静。
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洗出来了。
陆星眠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然后放回去,端端正正地摆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沉舟是什么时候把房间布置成这样的?是今天,还是更早?
他走出房间,顺着楼梯下去,走到厨房门口。
陆沉舟正在做饭。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的动作很熟练,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饭的人。
陆沉舟以前不太会做饭。他会的只有西红柿蛋花汤和煮方便面。现在他切土豆丝的动作比陆星眠还快。
陆星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哥。”
“嗯。”
“这个房间,你什么时候弄的?”
陆沉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走了以后。”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太想提起这件事,“你走了以后大概一个月吧,我把你原来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怕落灰,怕坏了。后来过了半年,我觉得你应该会回来,就又重新布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陆星眠问。
陆沉舟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如果你回来了,我要让你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让你知道……我没有忘记你。”
陆星眠的鼻子又酸了。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陆沉舟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陆沉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锅里有汤,”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别烫着。”
“你小心点就行。”陆星眠没松手。
陆沉舟就没再说话。他继续做饭,陆星眠继续抱着他,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一个做饭一个当挂件,直到晚饭做好。
晚饭很丰盛,但都是清淡的。白灼虾、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碗南瓜小米粥。每一道都是陆星眠小时候爱吃的,每一道都做得恰到好处——虾肉嫩滑,鱼肉鲜美,汤浓郁而不油腻。
陆星眠吃得很满足,喝了两碗汤,吃了大半条鱼,还啃了五只虾。吃完以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了一个满足的叹息。
“哥,你厨艺进步了好多。”
“学了一段时间。”陆沉舟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想着你回来的时候,能给你做点好吃的。”
陆星眠看着他弯腰往洗碗机里放碗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心里有一个很大的洞,以前风一吹就呼呼地响,现在那个洞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堵住了,不漏风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陆沉舟给的。
晚上洗澡的时候,问题来了。
陆星眠身上还有伤。
那些伤疤大部分已经愈合了,但有些还在恢复期。尤其是背上的那些烟头烫伤,有些还泛着粉红色,皮肤又薄又嫩,稍微用力就会破。他需要每天换药,涂一些促进愈合的药膏,然后用无菌纱布包扎。
以前在诊所的时候,他自己能换。他的身体柔韧性不错,大部分地方自己都能够到。够不到的地方,他就忍着不换,或者让张医生帮忙。
但现在,他在陆沉舟家里。
他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后背。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在白色的灯光下一览无余,像一幅丑陋的地图。
他想自己换。但背上有几处他确实够不到——就在肩胛骨中间的那个位置,手指伸过去就差那么一点点,怎么都够不到。
他试了三次,失败了三次。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衣服重新穿好,走出了浴室。
陆沉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到他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手里的药膏和纱布,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换好了?”
“……没有。”陆星眠低下头,“有几个地方够不到。”
陆沉舟把书放下,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星眠的心跳上。
“我来。”他说,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陆星眠攥紧了手里的药膏,指节泛白。
他不想让陆沉舟看到他的后背。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些疤太丑了。丑到他每次洗澡的时候都不敢看镜子,丑到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怕陆沉舟看到以后,会觉得他恶心。
“怎么了?”陆沉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攥紧的手指,“不愿意?”
陆星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陆沉舟没有催他。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等着,等陆星眠自己做出决定。
等了大概一分钟。陆星眠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把药膏塞进了陆沉舟的手里。
“轻一点。”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陆沉舟接过药膏,带着他走上二楼,走进他的房间。
“趴着。”陆沉舟说。
陆星眠趴在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把上衣脱了,从脖子到腰,全部裸露在空气中。灯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照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密密麻麻的疤痕上。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陆沉舟在他身边坐下来。他看着陆星眠的后背,看了很久,久到陆星眠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打开药膏的盖子,挤出一些在指尖上,然后轻轻地、缓慢地触上了陆星眠背上的第一道疤。
陆星眠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疼?”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疼。”陆星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有点凉。”
陆沉舟的手指继续在他的背上移动。药膏是凉的,但他的指尖是热的。那种温热透过凉凉的药膏传到陆星眠的皮肤上,像一个温柔的、耐心的熨斗,一点一点地熨平那些被伤疤绷紧的皮肤。
陆沉舟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他的手指从一道疤滑到另一道疤,从肩胛到腰际,从左边到右边。每一道疤他都仔细地涂上药膏,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抚摸,没有停留,没有任何会让陆星眠感到不适的触碰。他的手指精准而克制,像一个外科医生在给病人做手术。
但陆星眠知道,他不平静。
因为他听到了陆沉舟的呼吸声。很轻,很轻,但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压抑着什么。
涂到肩胛骨中间那几处的时候,陆星眠终于忍不住了。
“哥。”他闷闷地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陆沉舟的手指停住了。
“恶心?”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你觉得我会觉得恶心?”
“因为很丑。”陆星眠的声音在发抖,“我自己都觉得丑。每次洗澡的时候看到,我都想……”
他没有说完。但陆沉舟懂了。
陆沉舟把药膏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抚上了陆星眠的后背。不是涂药,是抚摸。他的掌心贴着陆星眠的皮肤,从肩胛一直滑到腰际,感受着那些凸起的、凹陷的、光滑的、粗糙的疤痕,一道一道地、一寸一寸地。
陆星眠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星眠。”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看到这些疤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陆星眠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在想,”陆沉舟的手指停在一道长长的疤痕上,“你当时有多疼。”
陆星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在想,你一个人在那家夜总会的走廊里,被一个陌生人按在墙上,用烟头一个一个地烫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你。有没有人冲过来把你拉走,有没有人抱抱你,有没有人对你说——‘不怕,我在’。”
陆沉舟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他的手指从一道疤移到另一道疤,每移一下,声音就低一分。
“我在想,你在那间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发着高烧,一个人躺了三天,渴了喝自来水,饿了啃馒头的时候,有没有人敲门来看你。有没有人摸摸你的额头,给你倒杯水,带你去医院。”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圆形的疤痕上,那是烟头烫伤中的一个。
“我在想,你用指甲划自己的时候,有多绝望。你得多痛苦,才会用身体上的疼来压心里的疼。”
陆沉舟俯下身,嘴唇轻轻地贴上了那道疤痕。
陆星眠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
“哥——你在干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的嘴唇从那道疤移到另一道疤,从肩胛到腰际,从左边到右边,一道一道地,一寸一寸地,吻过那些被伤害过的、被痛苦刻印过的、被陆星眠自己都觉得丑陋的皮肤。
他的嘴唇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的呼吸很热,热得像冬天的火炉。他的吻虔诚而温柔,像在朝圣,像在忏悔,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那些伤疤一道一道地从陆星眠的身上、心上,一点一点地舔舐干净。
陆星眠哭出了声。
他不是小声地哭,不是无声地流泪,是放声大哭,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人。他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攥到指节发白。
陆沉舟吻完最后一道疤,直起身,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陆星眠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洇湿了他的衬衫,哭声闷在他的胸膛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星眠,”陆沉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坚定,“这些疤不丑。它们是你活下来的证明。你一个人,在外面三年,没有依靠,没有退路,你活下来了。你受了很多伤,吃了很多苦,但你活下来了。”
陆星眠的哭声小了一些。
“你活下来了,”陆沉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你活着回到了我身边。对我来说,这些疤不是丑陋的,它们是……勋章。你活下来的勋章。”
陆星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那双哭得通红、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看着他。
“你真的不觉得恶心?”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沉舟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睛。吻他红肿的眼皮,吻他湿漉漉的睫毛,吻他鼻尖上的泪珠。
“不恶心,”他在陆星眠的嘴唇上轻声说,“从来都不。”
陆星眠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滑进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
咸的。
他哥的嘴唇是咸的。咸里带着一点苦,苦里带着一点甜。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陆沉舟的下唇。
陆沉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星眠,”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别闹。”
“我没闹。”陆星眠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一点陆沉舟没见过的、倔强的、带着挑衅的光,“你亲了我这么多下,我亲你一下怎么了?”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
“你现在身体还没好。”他说,声音压抑着。
“我知道。”陆星眠说,“我又没说要做什么。我就是想亲你。”
他伸出手,捧住陆沉舟的脸,慢慢地、郑重地吻了上去。
不是陆沉舟吻他那样虔诚的、忏悔的吻。是一种更轻的、更柔的、像小孩子在探索新世界的吻。他的嘴唇贴着陆沉舟的嘴唇,停了几秒钟,然后分开,然后贴上去,再分开,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一次一次地尝试,一次一次地鼓起勇气。
陆沉舟闭上眼睛,任由他亲。
他感觉到陆星眠的嘴唇很软,很干,有点脱皮,带着一点药膏的味道。那味道不好闻,但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因为那是陆星眠的味道。
陆星眠亲了四五下,终于满足了,退开来,看着陆沉舟的脸。
“哥,”他说,“你脸红了。”
陆沉舟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
“有。”陆星眠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耳朵也红了。”
“……”
“哥,你是不是害羞了?”
“换好了药就去睡觉。”陆沉舟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塞进被子里,“明天还要复查。”
陆星眠被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张脸。他看着陆沉舟,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哥。”
“嗯。”
“晚安。”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星眠。”
他关了灯,走出了房间。门关上的一瞬间,陆星眠听到他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
陆星眠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
被子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陆沉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他想,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
陆沉舟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刚才差一点就没有控制住自己。
当陆星眠伸出舌尖舔他下唇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一根弦差点断了。他想把陆星眠按在床上,想吻到他喘不过气,想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但他不能。陆星眠的身体还没好。他身上还有伤,他的体重还不到一百斤,他的胃还不能正常消化食物。他现在像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的病人,需要的是休息、营养和时间,不是他那些失控的、野兽般的**。
陆沉舟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你要冷静。他是你的星眠,你要保护他,不是伤害他。
他坐了十分钟,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浇在自己脸上。
冷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流进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湿漉漉的脸,看到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熄灭的火。
“陆沉舟,”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忍了十年了。再忍忍,不差这几天。”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但他的眼睛在说:我尽力。
陆沉舟关了水,用毛巾擦干脸,走回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星眠。陆星眠笑的样子,陆星眠哭的样子,陆星眠趴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陆星眠捧着他的脸亲他的样子。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陆星眠的味道。因为陆星眠睡在隔壁的房间。
他忽然觉得,这张两米的大床,太空了。
明天,他要把陆星眠的枕头拿过来。
不,今天就想拿。
但陆星眠已经睡了。
陆沉舟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一定把他的枕头拿过来。
然后他在黑暗中,一个人,慢慢地、艰难地睡着了。
隔壁房间里,陆星眠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他裹着被子,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被子上有陆沉舟的味道,但他觉得不够。他想念陆沉舟的怀抱,想念他有力的手臂环在腰上的感觉,想念他温热的呼吸打在脖子上的触感。
他想,他是不是太贪心了?
以前他觉得,能见到陆沉舟就已经是奢望了。后来他觉得,能被陆沉舟抱一下就已经是做梦了。现在陆沉舟就睡在隔壁,一墙之隔,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觉得还不够。
他想和他睡在一起。
想被他抱着睡。
想在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他就在身边。
陆星眠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地说了一句:“陆沉舟,你把我惯坏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带着那个“被惯坏了”的、甜蜜的、不满足的小心思,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两个人都做了梦。
陆沉舟梦到陆星眠在亲他,一下一下地,嘴唇很软,很轻,像蝴蝶落在花上。他想伸手抱住他,但身体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只能在梦里看着陆星眠,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靠近,然后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他醒了。
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
他躺了一会儿,发现睡不着了,就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陆星眠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陆星眠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了腰以下,一只胳膊伸到枕头外面,手是虚握的,像一个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的小孩。蘑菇小夜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柔和而安宁。
陆沉舟把他踢掉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陆星眠的睡脸。
这张脸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瘦了很多,但睡着的时候,那两道弯弯的眉毛、微微翘起的嘴角,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孩一模一样。
陆沉舟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陆星眠虚握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
陆星眠的手自动合拢了,攥住了他的手指。
陆沉舟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真心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偷偷摸摸的笑。像一个做了坏事没有被发现的小学生。
他蹲在床边,握着陆星眠的手,一直蹲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悄地抽出手指,离开了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他起身离开的那一刻,陆星眠睁开了眼睛。
陆星眠看着关上的门,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握过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陆沉舟掌心的温度。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了眼睛。
“哥,”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你也是个笨蛋。”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六天。距离他们上次分离,已经过去了三年。
但也许,从今天开始,他们不用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