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讨厌春天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刺穿耳膜时,我正在数他的睫毛。

一百零三下。这是我数过最长的数字。

医生冲进来,掀开周予淮的病号服。少年苍白的胸膛上贴着电极片,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像雪地里凋零的梅。电击时他的身体弹起又落下,像被海浪抛上岸的鱼。

"脑电波还有活动。"医生摘下听诊器,"他能听见你说话。"

我把脸埋进他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松节油的味道,可手指已经不会为我擦眼泪了。

"周予淮,"我咬着他冰凉的指尖,"你说过要等春天......"

监护仪上的绿线微弱地起伏,像他最后的呼吸。

收拾东西时,一本旧诗集从床头柜掉出来。

《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书脊已经翻烂了。我记得,这是我们在医务室初见时他读的那本。

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和夏末的100件小事」

清单很短,只到第15条:

带她去看真正的海(划掉了,改成:给她听海浪的声音)

教她认全美术馆的所有画家(后面画了个哭脸)

等她先说出喜欢(空白)

便签背面是医院处方笺,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说过的话:

「夏末说梵高的星空像漩涡。」

「夏末讨厌下雨天,但喜欢雨后的味道。」

「今天夏末睫毛上有阳光。」

字迹越来越淡,最后一行几乎看不清:

「想看她老去的样子。」

……

初雪停歇的深夜,警报又响了。

我爬上病床,像抱易碎品一样抱住他。他的心跳很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周予淮,"我把嘴唇贴在他耳边,"下辈子......我们约在夏天见面好不好?"

"这样......"我的眼泪落进他衣领,"你就能陪我久一点。"

他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指尖擦过我脸颊,像要接住那滴泪。可最终,那只手还是垂下去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

窗外,最后一朵雪花落在窗台上。

……

周予淮死了,他没能看到春天。我讨厌春天,春天让周予淮陪我的时间太短了。

护士递给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两张票根,我翻过来,背面写着:

「别哭,我讨厌葬礼。」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变成你讨厌的消毒水味道啦。」

「对不起,没能带你看海......但你要替我看看,春天是什么样子。」

「第16件事:希望夏末同学,长命百岁。」

「我的病难以回天,只是不舍得你。」

一滴泪晕开墨迹,把"百岁"染成了深蓝。

……

葬礼那天,我去了学校天台。

推开门时,风卷着雪粒扑过来。恍惚间,我看见周予淮还坐在水箱旁,那本诗集摊在膝上。

"怎么才来?"他抬头笑,"我等到诗都背完了。"

可定睛看去,那里只有一本被雪打湿的书,和几片冻僵的樱花。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围巾。

"周予淮......"声音闷在羊毛织物里,"春天要来了。"

"可你......"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惊起一群白鸽。它们飞过空荡荡的操场,飞过医务室的窗口,飞向没有他的蓝天。

而天台上,只剩风翻动书页的声音。

最后一页被折角的地方,用铅笔写着:

「不要记得我。」

「但要记得春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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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等春不来
连载中北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