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阴得厉害。
午斋的梆子声在寺里回荡,云游循声走去,拐过两个回廊,才找到斋堂。
不大的一间屋子,摆着几张老旧的长条桌凳,坐着七八个僧人,都低着头,安静地用饭。
净心师父在门口,看见她,指了指靠门边一张空着的桌子,示意她坐那里。
桌上摆着一碗糙米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豆腐汤。
云游坐下,学着旁边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才开始动筷。
米饭温热,青菜也新鲜,她吃得快,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悄悄的打量着。
她没有看见命幽。
她想起命幽说要去准备午斋,可这会儿斋堂里并没有负责分发饭菜的僧人,大家打了饭就各自吃,也许他做完事,已经吃过了?
正想着,旁边桌一位中年僧人吃完饭,起身将碗筷送到门口的木桶里,对着佛像方向躬身一礼,便出去了。
其他人也陆续吃完离开,云游也赶紧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送过去。
净心师父对她点点头,低声说:“碗筷放着就好,稍后有师弟收拾,施主请自便。”
“多谢师父。”云游道了谢,走出斋堂。
午后的寺院更静了,用斋的僧人们要么回房歇息,要么就各自去忙功课了,院子里一时空无一人。
云游顺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又绕到了那几棵老银杏树下,她正仰头看着枝桠出神,一滴水珠突然砸在了额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云游回头,看见命幽正从藏经阁那边的廊下走来,手里抱着几卷用油布裹好的经书。
“命幽师父。”云游打了声招呼,下意识地往廊檐下缩了缩。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转眼就连成了线。
命幽快步走到廊下,将经书小心放在干燥处,掸了掸僧衣上溅到的水星,这才看向她:“雨来得急,施主没淋着吧?”
“没,刚好躲过。”云游摇摇头,看着瞬间变得白茫茫一片的庭院,“这雨说下就下,真够大的。”
“春雨是这般,看着闷了一天,总要有个发泄处。”命幽在廊下的长条石凳上坐下,与她隔了三四步的距离,“来得猛,去得也快,只是这山路,怕是要泥泞一阵了。”
“师父这是刚从藏经阁出来?”云游瞧了瞧那些经书。
“是,有些旧籍受了潮气,拿出来晾晒,看天色不对,又赶紧收回去。”他语气平和,“寺里年头久了,东西也得仔细养护着。”
雨声哗哗,砸在瓦片上,又顺着檐角淌下来,在廊前挂起一道透明的水帘,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嘈杂又单调的声响,反而衬得这小小廊下的一方天地格外安宁。
云游不习惯这种沉默,她侧过身,背靠着廊柱,找了个话头:“师父平日里,除了洒扫,看护经书,还做些什么?”
命幽微微侧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又浮起了温和的笑意:“早课,晚课,禅坐,打理后山菜园,有时也帮寺里抄录些经文,都是出家人该做的寻常事。”
“听着也挺充实。”云游说,“不像我,整日东奔西跑,看着热闹,有时候停下来一想,又不知道忙了些什么。”
“施主是走江湖的人?”命幽问道,语气里带着些许好奇,并不让人反感。
“算是吧。”云游笑了笑,提起这个,话就多了起来,“我家……从前也算行商的,后来就剩我一个,闲不住,就到处走走看看,南边去过烟雨江南,北边到过大漠边关,贩过皮货,跟过马帮,也在镖局里混过几天饭吃。”
“倒是精彩。”命幽点点头,目光里多了些欣赏,“见得多,眼界自然开阔,不像贫僧,困守在这山寺之中,所见不过四时天光,晨钟暮鼓。”
“师父这是修行,是静心。”云游摆摆手,“我那是瞎跑,不过,有意思的事儿倒也遇见不少。”
“哦?施主若是不嫌贫僧孤陋,可否说来听听?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
云游正愁没个消遣,听他这么说,便来了兴致。
她想了想,说:“那就说个在西南边陲遇上的事儿吧,那年我跟着一队马帮走茶马道,路过一个寨子,寨子里的人有个古怪习俗,每逢月圆,就要在寨子中心的空地上点起巨大的篝火,然后全寨的男女老少,都要戴上面具,围着火堆跳一种很古老的祭祀舞蹈。”
她笑了一下,继续说道:“那面具可吓人了,青面獠牙的,眼睛处挖两个洞,黑漆漆的,跳舞的人不说话,就嗬嗬地低吼,动作也僵硬古怪,我头一回见,吓得够呛,以为是什么邪门的仪式,带队的马帮头子却让我仔细看。”
命幽安静地听着,手指捻着腕上那串深色的佛珠。
“我壮着胆子看了半夜,才看出点门道,原来他们跳舞的路线,节奏,甚至吼声高低,都不是随意的,仔细听,仔细看,那吼声的起伏,居然暗合着山林里夜风的动向,跳舞的圈子,也和那天上星斗的排布隐隐呼应。”
“那根本不是什么吓人的祭祀,是那个寨子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记录天文季候,辨别深山方向的一种活地图和活历书!只是年代太久,后人渐渐忘了本源,只当是个必须遵守的古怪仪式了。”
她说完,看向命幽:“师父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最古老朴拙的法子,往往藏着大智慧,只是被时光蒙了尘,叫人看不真切了。”
命幽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带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施主看得通透,世间万相,往往表里不一,狰狞面具下,藏着的或许是生存的智慧,能拨开表象见真容,是施主的慧根。”
他这话说得有些深,云游眨眨眼,笑道:“我哪有什么慧根,就是好奇心重罢了。”
“好奇心并非坏事。”命幽也笑了笑,“只是有时,知道得太多,看得太清,反而是一种负累,不如糊涂些,来得轻松。”
“师父这话说的,倒像是个有故事的人。”云游随口接道。
命幽指尖的佛珠滑过一颗,他语气未变:“出家之人,六根清净,何来故事,不过是些经卷上看来的道理,借来一用罢了。”
雨势似乎小了些,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被浇透的清新气味。
云游又讲了个在东海边渔村的见闻,说那里的人如何根据海鸟飞行的姿态和潮汐的变化,预测风暴,九次里能准七八次。
命幽仍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或是简短地说一句“天地自有其理,人顺之则生”,点评得总在点子上,让人不由得点头。
两人就这么一个说,一个听,云游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这和尚学识见识都很不错,跟他聊天不闷。
又一阵急雨泼洒而过,廊檐下水帘更密。
云游看着藏经阁的方向,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命幽师父,你们寺里这藏经阁,收藏的典籍可多?除了佛经,有没有些地方县志,风物杂记之类?”
命幽“嗯”了一声,道:“倒是有些,多是历年累积,或是一些施主捐赠的,施主对这些感兴趣?”
“我呀,走到哪儿都喜欢翻翻当地的老记载,觉得比听现成的故事更有味儿。”
云游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提起:“对了,我昨日好像听谁提了一句,这往北边去,以前是不是有座城,叫云州?师父可曾在阁中见过关于那儿的记载?也不知那地方,以前是个什么风物景象。”
命幽捻动着佛珠的手指,顿住了,脸上那温和的神情没有变,连嘴角那抹弧度都还在,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空了那么一秒。
下一刻,他抬起手,用宽大的僧袖拂了拂石凳上的灰尘,顺势将捻着佛珠的手,掩入了袖中,然后,他才慢慢地将目光投向廊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山色,侧脸对着云游,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
“云州……”
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似是边陲旧城,贫僧依稀记得,在些残破杂记中见过零星提及,多是语焉不详。”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云游脸上。
“记载寥寥,乏善可陈。”他补充道,随即自然而然地反问,“那等荒僻之地,早已湮没无闻,女施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他的目光平静,还带着一丝疑惑,可云游的心,却在他目光投来的那一刹那,莫名地紧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她抓不住缘由。
这和尚博览群书,听过云州也不奇怪,是自己心里总挂着那点事,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她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笑意,随口扯了个理由:“就是昨日在寺外歇脚时,听几个过路的老乡提了一嘴,说那边以前好像出过什么好木头,我本来还想着若有机会,去看看有没有老料子可淘,听师父这么说,看来是没什么记载,估计也早没影儿了,那就算了。”
命幽听了,似是了然地微微颔首,温和道:“原来如此,北地苦寒,战乱频仍,许多旧事旧物,确已难寻踪迹,施主若喜欢收集各地风物见闻,阁中倒是有些其他地方的杂记,虽年代久远,或有些趣味,待天晴了,施主若有兴致,可告知净心师兄,让他带你进去翻阅。”
“那先谢过师父了。”云游不再提这茬,也顺着看向外面的雨,“这雨,好像真要停了。”
雨势果然在不知不觉间变小了许多,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天空的墨色也淡了些。
“山雨易来易去。”命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衣,“看天色,晚课前应该能放晴,贫僧还有些功课未做,就先告辞了。”
“师父慢走。”
命幽对她合十微礼,抱起那几卷一直放在一旁的经书,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禅房的方向走去。
云游独自留在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