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大昭八年,冬,云州城。

大雪纷飞,裴斩握着刀,站在长街中央。

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身后是沉默的兵士,眼前是横七竖八的尸首,老的,小的,都有。

雪落在他们的尸体上,很快又化开。

昨夜接到命令:“云州通敌,城内皆为叛民,不留活口,以儆效尤。”

传令的那人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裴小将军,前程在此一举,莫要心软。”

他当时没说话,攥紧了令箭,现在,他有点握不住手里的刀了。

“将军,”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一处垮了半边的矮墙,“那边好像还有个喘气的。”

裴斩看过去,雪光映着,残垣下缩着个小姑娘,十岁左右的模样,心口插着半截断箭,棉袄浸透了暗红的血,她的手里死死地抓着什么东西,眼睛紧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副将请示地看向他,手按上了刀柄,“将军,以防万一,属下去补一刀?”

裴斩喉咙发干,他的目光扫过那女孩。

一天前,这座城还活着,现在,除了他们这些拿刀的,就只剩下这些渐渐冷下去的……

“将军?”副将又催了一声。

裴斩有些于心不忍,开口道:“过去看看。”

他踩着雪走到那堵墙边,女孩的脸色白的厉害,嘴唇也毫无血色,他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副将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就在这时候,裴斩看到她松开的手边,雪地里露出半块东西。

他拨开雪,捡了起来。

是半块小孩戴的玉佩,沾了血,上面还刻着个一个“安”字。

副将的刀锋在雪光里闪了一下。

裴斩忽然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他站起来,挡住了副将的视线。

“行了。”他说。

副将一愣:“将军,这……”

“我说,行了。”裴斩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女孩,“没多少气了,清理战场,准备撤。”

副将看看他,终究把刀插了回去,低头应了声:“是。”

裴斩没再看那个方向,他转身,把手里那半块还带着血的玉佩,塞进了贴身的内袋。

“传令,收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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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离云州城数里外有一小片枯树林,雪地上,一道拖痕歪歪扭扭,从官道方向延伸过来,消失在林边。

拖痕尽头,伏着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棉袄被血浸透,又冻成了硬壳,脸上糊满了血和泥。

从尸堆里爬出来,到这林子边,几乎用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就在这时,车轮压雪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一队马车缓缓行来,打头的车里,江家夫人掀着帘子,正看着外面的景致发呆,忽然“咦”了一声。

“老爷,你看那边林子里是不是躺着个人?”

江老爷凑过来,眯眼仔细瞧了瞧:“像是个孩子?”

“快停车!”江母急了。

车一停,两人赶紧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到跟前一看,江母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个小姑娘!哎呦,这身上……”

“还有气吗?”江父蹲下,伸手去探女孩的鼻息,指尖感觉到一丝温热,“有!还活着!”

“快,快抱上车!”江母的声音都抖了,忙不迭地招呼后面的仆人,“手脚轻点!这孩子身上有伤!”

一个壮实的伙计小心地把女孩抱起来,一动,女孩手里掉出个东西,落在雪地上。

江母弯腰捡起,是半块玉佩,雕着云纹,可惜只剩了一半,上面刻着一个“平”字。

她叹了口气,把玉佩塞回女孩冰凉的小手里,女孩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死死地抓住玉佩。

“可怜啊。”江母眼圈红了,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女孩脸上的污迹,“这是遭了多大的罪……”

“别耽搁了,快走。”江父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远处云州城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催促,“这地方离云州城太近,不能久留,赶紧找个安稳地方给她治伤要紧。”

一行人匆匆回到车上。

马车重新动起来,碾过积雪,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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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京城外,乱葬岗附近的小道。

雨下得很大,把地上的血污冲成淡红色的溪流。

裴斩躺在这泥水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衣裳被刀剑划得稀烂,露出来的皮肉没几块是好的,雨水砸在脸上,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丝。

家没了。

裴府上下所有人转眼间就成了一具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那些蒙面人下手狠极了,他拼命杀出来,可背上挨的那一下太重,能跑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

他模模糊糊地想,也好,死了干净。

云州全城人的命……他早该赔了。

视线开始模糊,雨声也越来越远,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沉进黑暗里的时候,一双沾着泥水的僧鞋停在了他眼前。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

一个穿着旧僧袍,胡子花白的老和尚蹲下来,看了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还活着。”

裴斩想让他走,想说别救我这个罪人,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响,血沫子涌了出来。

老和尚没理会,伸手,有些费力地把他从泥水里架起来,裴斩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老和尚晃了晃,站稳了。

“能走吗?”老和尚问。

裴斩说不出话。

“那就歇着吧。”老和尚架着他,慢慢往雨幕深处走。

“为什么……”裴斩用尽力气,开口说道。

老和尚目视前方,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流。

“看见了,就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我这样的人……”裴斩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胸口都扯着疼,“也配活着?”

老和尚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一座破旧山门前时,才开口:

“配不配,佛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山门匾额上,写着“慈荫寺”三个字。

又过了些时日,慈荫寺的后殿。

裴斩跪在佛前,头发已经剃干净了,一个老僧拿起剃刀最后刮了刮,收起工具。

“从今日起,你法号命幽。”老和尚,也就是住持,看着他,“前尘往事,俱是云烟,在此修行,忏悔己过,静待因果吧。”

命幽,命运幽晦,前路难明。

裴斩对着佛像,缓缓地磕下头去。

木鱼声单调地响着,笃,笃,笃。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此身已罪,此心何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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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佛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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