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一踏出大门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大厅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滴答,刚好指向十二点。
“森哥,看什么呢?”成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满脸疑惑。
“这里离城南一中,有多远?”罗一的声音压得很低。
“坐公交的话,得一个多小时吧。”
“那还来得及……”罗一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森哥你说什么?”成毅没听清,凑近了些。
“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周一学校见。”罗一语速极快,转身就要走。
“不,森、森哥——”
罗一往前跑了几步,却又猛地折返。她头一歪,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脸严肃地盯着成毅:“今天的事,别让我妈知道。还有,别再叫我森哥了,我现在叫罗一。”
成毅愣了一下,抬手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道:“嘿,瞧我这破脑子,就是不长记性!一、一哥!”
嘱咐完这句,罗一不再停留,快步朝前跑去。
“森……不,一!哎呀,你去哪啊?咱们得去医院看看有没有事啊——”成毅在后面大喊。
眼看就要追上,一辆公交车恰好进站。罗一一个箭步跨了上去,而成毅只晚了那一秒,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门在他面前合上。
“森……不!等、倒是等等我呀!”成毅挫败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候车凳,胡乱揉着头发,满脸郁闷,“老是记不住,可怎么办?”
正抱怨着,旁边一个女白领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态度极为恭敬:“是是是,老板,您说得对,对,您说得都对!老板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回公司立马改,立马按照您的意见改……”
成毅歪着脑袋看了看天,脑海中灵光一闪:“老板?”
对呀!他怎么没想到呢?
“我可以直接叫老大啊!”
他在心里暗自得意,好一个举一反三,简直要为自己的聪明点赞。
……
公交车上,罗一邻座的一个小男孩时不时侧过头来看她。那孩子肉嘟嘟的,特别可爱,罗一忍不住冲他温和地笑了笑,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岂料,小男孩盯着她的脸,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罗一伸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僵住,失去了方向。小孩子的母亲猛地转过头,目光警惕地扫过罗一。罗一连忙低头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那位母亲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虽然眼神中透着嫌恶,但还是牵强地挤出一抹笑意:“没……没关系。”
去城南一中需要中途换乘。罗一到站下车时,那位母亲突然叫住她,递过来一顶宽檐帽,压低声音说:“戴着吧,别再吓着别的孩子了。”
罗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礼貌地道谢,伸手接过了帽子。
在站台等车时,周围不时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议论些什么。她回头,无意间瞥见广告牌外层的玻璃反光,这才恍然大悟——刚才那位母亲为什么会那么说。
玻璃里映出的那张脸,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格外显眼。别说小孩子了,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她立刻解下发圈,将长发散落下来遮住脸庞,然后戴上了那顶帽子。
要换乘的公交车迟迟不来,南辰的短信倒是先到了:【要开始了,你人呢?】
罗一看了一眼时间,心急如焚,快速回复:【在路上。】
南辰:【好,注意安全。】
……
考场外的走廊上,郭艾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怎么说,怎么说,人呢?”
“在路上。”南辰靠在墙上,淡淡地回了一句。
“在路上?那还要多久能到?你问了吗?”郭艾瞪大了眼睛。
南辰摇了摇头,没说话。
郭悦在一旁满脸担忧地插话:“你……你怎么能不问呢?你得催她啊!给她点急迫感,这样她才能催司机开快点!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如我们当年,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南辰背靠着墙,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完全把郭艾的“念经”屏蔽在外。
郭艾没听见回音,回头一看,气得差点跳脚。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上前一把摘下南辰的耳机,怒道:“我和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
南辰侧过头,连眼皮都没抬:“不催。我不催,你也不准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种比赛多的是,可命只有一条。要是出了意外,你负责啊?”
“我……我……”郭艾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啊,你倒是仗义,替别人多着想!不急是吧?那好,大家都不急!哼,臭小子,我看你这次拿不到名次,回去怎么跟你妈交待!”
“我妈还能怎样?老三样,一哭二骂三揍。习惯了,毕竟虎毒不食子,哭不死、骂不死、揍不死的。”南辰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
“哼,我姐要是哪天想开了真把你给打死,那可真是为民除害了。”
南辰邪笑着伸出手,一把勾住郭艾的脖子,将脸凑近他:“我要真死了,咱家谁陪你光棍啊?我妈没了我这个儿子,还不得把全部火力集中在你身上?老郭啊,你得庆幸,并且万分感激有我这么个外甥,从小就替你分担火力。”
郭艾仔细琢磨了一下,竟觉得无法反驳:“你小子……说得倒也在理啊。”
“废话。”
郭艾一把将他推开,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不,你小子是真不急啊!这时候还有心情拿我开涮?”
南辰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我急啊,可我急有什么用?还不得听天由命。更何况……我相信她。”
他相信罗一不会撇下他,不会任他自生自灭。否则,她当初就不会答应。
南辰重新背靠着墙,戴上耳机,嘴角微微上扬。
“你……”郭艾看着他这副模样,彻底没脾气了。
……
比赛开始前三分钟,罗一终于赶到了。她大口喘着粗气,压低了帽檐,声音发颤:“对……对不起,我来晚了。”
南辰看着她,温和地笑道:“没事,正好。”
郭艾看了一眼手表,急得直跺脚:“现在哪是闲聊的时候啊!快快进去,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落座后,南辰见罗一依然戴着帽子,觉得有些奇怪。现在天气挺热的,他伸出手:“我帮你把帽子摘了吧?”
“不用了。”罗一猛地抬手,挡住了南辰那只爱管闲事的手。
南辰的视线顺势落在她的手腕上,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罗一触电般收回手,迅速藏在衣袖里,眼神闪躲:“你……你眼花了。”
南辰没有追问,但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的画面——有好几次他不小心拽到她的胳膊,她都疼得脸色发白。这些伤绝不是意外,也不是一天造成的。那是因为什么?
罗一余光瞥见南辰紧锁的眉头,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他在思索的事和自己有关。她轻咳了一声,打断他的思绪:“集中注意力,答卷吧。”
南辰侧头看她,长发将她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脸。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你真没事?”
罗一恢复了惯常冷冰冰的语气:“管好你自己吧!我想拿第一名,别给我拖后腿。”
南辰闻言,微微一笑:“放心吧,我会如你所愿的。”
做题十分钟后,罗一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试卷开始模糊。她一手撑着脑袋,闭眼缓和了半秒再睁开,视线依然有些发花,背后更是渗出了一层冷汗。她慢慢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情绪后,艰难地继续答题。
又咬牙撑了二十多分钟,罗一觉得鼻腔里突然涌出一股热流。她伸手一抹,低头一看,指尖全是血。
南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头询问:“你没事吧?”
罗一立马用衣袖盖住手背,咬着牙低声道:“不要浪费时间。我说过的,我要拿第一名。”
“切——”南辰噘着嘴,转过头继续答题,心里暗骂:真是块捂不热的臭石头。
罗一瞄了一眼身旁,见南辰正赌气地背对着她,这才松了口气。她颤抖着手,快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塞住鼻孔,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与试卷搏斗。
“叮铃铃——”
铃声响,竞赛时间到。
南辰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喂,走了。”
他用手背轻轻拍了一下罗一的胳膊,可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他又拍了两下,依然没有反应。
南辰心里猛地一沉,起身绕到她面前,却见她手里死死攥着几张浸透了血的纸巾。他瞬间慌了神,声音都在发抖:“罗一!罗一!”
无论怎么推,罗一都没有任何动静。南辰再也顾不上其他,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帽子掉落在地,风吹散了她的长发,将她脸上那些青紫交加的伤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南辰的眼眸里。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扎得千疮百孔。
郭艾见南辰抱着罗一冲出来,立马迎上去,焦急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数学竞赛吗?怎么进去一趟,还被人揍了?”
南辰双眼通红,朝着郭艾怒吼了一声:“傻愣着干什么?!”
“啊!哦!120!我这就打电话!”郭艾吓得一哆嗦。
“打什么120,不耽误事吗?赶紧去门口拦车,去最近的医院!”
“啊!哦——”郭艾火急火燎地朝门口狂奔。
……
坐上车后,郭艾坐在副驾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他怎么着也是长辈啊,这臭小子居然敢吼他!
他哼了一声,侧身看了看后座。只见南辰一脸担忧地盯着怀里昏迷的罗一,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郭艾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医生!医生!她怎么样了?”一冲进急诊室,南辰便急切地问道。
医生耷拉着一张脸,目光严厉地责备郭艾:“你是怎么当父亲的?她还未成年,你就强迫她去打拳?这次是运气好,没什么大碍,可下次呢?”
郭艾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打……打拳?”
医生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他:“我没认错的话,视频里的女孩是你的女儿吧?”
南辰和郭艾同时凑上前看,随后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
医生见郭艾这副不知情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看你这反应,是不知情吧?既然生了人家,多少得抽空多关心关心。钱固然重要,可家人不重要吗?唉……”
郭艾满脸无辜,急忙摆手:“医生,您误会了!我……我不是她爸爸,我是她的数学老师!”
他一边用病历本扇着风,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他长得有这么老吗?不过才三十三岁,就算长得稍微成熟了一丢丢,也不至于像个有十六岁孩子的父亲吧?
医生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侧身让出通道:“哦,这样啊。放心吧,只是轻微脑震荡。”
随即,医护人员推着罗一从急救室里出来。郭艾极有眼力见地迎上去帮忙:“辛苦几位了,辛苦了。”
医护人员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躺着的罗一,以及站着的南辰和郭艾。
郭艾用脚踢了一下南辰的小腿,压低声音问:“她打拳这事,你知道吧?”
南辰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郭艾略有些怕他会还手,往后退了一步,强调道:“别拿这眼神看我,我现在是你的老师。”
南辰收回视线,目光沉沉地落在罗一苍白的脸上,低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轻轻碰到她,她就一脸痛苦。现在,他知道了。
南辰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走出病房。
郭艾赶紧跟上,喊道:“南辰,你去哪?”
南辰早已小跑着离开,径直找到刚才那位医生:“能不能把刚才那个视频,再给我看一下?”
“什么视频?”医生愣了一下。
“拳击。”
“哦,你是那个女孩子的家属是吧?诺,给你。”
南辰死死盯着屏幕。画面里,罗一被何花一拳又一拳地重击倒地,却又一次又一次倔强地站立起来。
成毅曾经对他说过:“如果你早些认识她的话,你会有惊喜的。小时候的森,又萌又爱笑,和现在的她根本就是两个人。而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因为一个人——李刚。”
南辰将手机还给医生,一手指着屏幕上那个凶狠的身影,声音沙哑地问:“或许……你是否知道,她是谁?”
医生笑了笑,随口答道:“拳王李刚的爱徒,何花。怎么,你也喜欢她?”
南辰一声不吭,转身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他突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苦笑出声。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罗一一直对他说,他们不是同类的人。
她一直活在痛苦里,而他活了十六年,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