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
罗一轻敲了两下教务办办公室的门，声音清朗，乖巧地站在原地等待指示。
“报……报告……”罗佳紧随其后，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此时，阎王正头疼欲裂，压根没气力抬头去看又是谁来找麻烦，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进来，都进来！”
罗一和罗佳踏进办公室才发现，不只徐默默在，南辰也在。
“早啊。”南辰笑着朝罗一挥了挥手。
“南辰，你怎么会在这？”罗佳脱口而出。
南辰就着她的问题反问道：“那你呢，为什么会在这？”
罗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低头抽泣的徐默默身上。
南辰见状，笑着补充道：“看来，你我所为同一件事。之前冤枉了你，对不起。”
“对……对不起？”
连南辰也知道是徐默默了？阎王也知道了？那么，默默……
“啪！”
阎王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冲着哭泣的徐默默大吼：“哭！哭什么哭！有胆子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现在还有脸哭了是吧？我们池楠怎么就教出了你这种道德败坏的学生？还是个女学生，长得乖乖巧巧的，怎么心肠手段这么毒辣？同为女生，难道不知道女孩子的名声有多重要吗？我看你根本就不适合待在池楠！赶紧让你父母过来，商讨着办转学手续吧，免得影响了学校的整体风气！”
徐默默一听，立马止住了抽泣。她死死拉着阎王的衣服下摆，直接双膝跪了下来：“阎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求您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阎王抽回自己的衣服，嫌弃地用纸巾擦了擦手：“还是赶紧叫你家长来一趟吧。”
“阎主任……”徐默默泪眼汪汪地看着阎王乞求，奈何阎王连半寸余光都未落在她身上。想来，真是哀莫大于心死。
“阎……阎主任。”
阎王闻声抬头，瞄了一眼罗一：“哦，是你啊。来得正好，你的那件事情解决了。放心吧，学校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的。你就放宽心，好好继续准备数学竞赛吧！”
“阎主任，这件事既关乎于我，那么，我是否可以自己处理？”
阎王放下笔，不解地望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予追究，那么学校是否可以小惩大诫？此事就此结束。”
“她这么对你，你真就打算就这么算了？”
罗一望了一眼徐默默，随后视线落在身旁的罗佳身上：“算了。”
对她而言，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可是对于罗佳和徐默默而言，不一样。
“算了？”阎王冷笑了一声，随即放下笔，郑重地望着她说道，“可以。如果这次数学竞赛你能给学校拿个全国第一回来，功过相抵，可以算了。但你要想清楚，用你的功抵害你的人闯的祸，值不值得？”
罗一嘴角浅浅上扬：“阎主任，我知道了。”
值得，当然值得。起码罗佳就此会欠她一个人情，这样妈妈就能好过些。以人心换人心，当然值得。
“好……”阎王不敢置信地连点了几个头，随后侧头望向徐默默，“还看着我干什么？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还不快去谢谢人家！”
徐默默不情不愿地走到罗一面前，咬牙拽着手片刻，微倾身子对她说了一声：“对不起，谢谢。”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的好朋友吧。”罗一说完，向阎王点头打了个招呼，率先离开。
南辰紧跟在后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罗一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反问道：“那你呢？”
“昨晚。”
“一样。”
“那看来，我们又打了一个平手。不过，我好奇的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少有打印店的相纸是定制的，因为要节约成本。所以这就是最大的Bug。之所以印上logo，目的无疑是想让人找到那家店，然后让老板说出那段话。因为指证的证据太过充沛，反倒弄巧成拙。而精打细算这么做的人，一定是熟人。所以跟着打印店的老板，一定能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可以。”
罗一又看了南辰几眼，随后一言不语，转身欲要离开。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不想。”
“那我还偏就要告诉你。我翻看了那天所有的监控录像，询问了所有早来的人看到公告的时间，逐一排除筛选，最后目标才落在徐默默身上。”
无论是翻看录像，还是询问人，再到排除时间点筛选人，这都是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办到的。不用问，她都知道南辰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是，对她而言，不值得。
“我早就说过，我的事和你无关，也不需要你插手。”
“我也早就说过，你的事小爷我管定了。喂，罗一，你这就走了？好歹说一声谢谢啊。”
罗一停下脚步，原地定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回头，望着他不苟言笑地说道：“我还说过，南辰，我们不是同类人。”
南辰似乎猜到她会这么说，一点也不失落，反而吊儿郎当地看着她笑道：“是吗？可是你不要忘了，你刚才答应了阎王什么？今年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第一名啊。老郭可是说过了，今年比赛规则变了，最后可不是孤军奋战，需要团体配合。你，还觉得我们不是同类人吗？”
罗一皱眉微眯眼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头疼却无言反驳，重新转身大步往前走。
南辰嘴角得意上扬，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说道：“不是同类人也没关系，可以是战友！”
多好，同一战壕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不比同类人更亲近些吗？
——
罗佳拉着徐默默出了教务办，来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生气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佳十分不解。不是说好了要做彼此最好的朋友的吗？不是说好了友谊地久天长的吗？怎么说背叛就背叛了呢？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能让她卸下怒气原谅她的解释。
徐默默哭红着眼抬头看她，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呵……原来你罗大公主被人欺负后，也会问为什么。”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些年被你欺负的人还少吗？你有给过她们一个‘为什么’的理由吗？”
“我……我……”
徐默默冷笑着打断她：“因为南辰是吧？就因为那些人都追求过南辰，所以都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是吧？因为你认为南辰是你的，所以你认定为喜欢他的那些人都是你的敌人，是敌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消灭了，是吧？还是因为你是罗佳，罗大公主生来就比别人高人一等，就可以颐指气使、胡作非为？”
“都是人，有血有肉，你会疼，她们也会疼的，你知不知道？不止你被欺负了可怜，她们也很可怜的，你知不知道？呵，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你是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全世界活该都欠你的。”
罗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眼前咄咄逼人谴责她的徐默默好陌生，陌生得让人害怕。她弱弱无力地想替自己辩解些什么，可脱口而出的只有：“我……我……”
她好像无从为自己辩解，因为她真的伤害过好多人，包括罗一，包括柯蓝……徐默默说得没错，都是人，有血有肉，都会疼的。
徐默默继续冷笑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好，现在由我来告诉你。因为我也喜欢南辰。所以像你讨厌其他喜欢他的女生一样，我也讨厌你。不，是憎恶，是比讨厌更深的憎恶！凭什么南辰是你的？凭什么全世界都是你的？”
徐默默说着，生气的双手掐住罗佳的脖子，猩红的双眼里有怒火在燃烧：“我讨厌你，罗佳，我讨厌你！讨厌你知不知道？讨厌到恨不得你去死！”
罗佳不断往后退，徐默默步步紧逼，直至她退无可退，背靠着冰凉的墙。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徐默默的手。徐默默的下手不比罗一上次轻，她有一瞬间的晃神，仿佛看到了逝去的母亲。
只那一瞬间，呼吸又顺畅了。她无力地半弯着身子喘息，对面的徐默默呼吸也急促起来，而且她哭了，泪流满面。
徐默默望着她，哭着问道：“罗佳，你知不知道，徐婷婷是我堂妹，和我关系特别好的堂妹。”
罗佳抬头惊恐地望着她。徐默默很满意她这副样子，冷笑了一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泪：“那你又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跳楼？”
“不……不是，不是说读书压力大？”
“读书压力大？你信吗？仔细回忆回忆，她是不是在受到你威胁不久后，才跳的楼？”
罗佳吞咽了一口口水，难以置信得一时忘了怎么呼吸，又被自己的口水生生呛到，直咳嗽。
“罗佳，我没整死你，算你命大。”
“默默，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徐默默冷哼一声：“大小姐，你还真是个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是向你学习的！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我和你不过是一丘之貉。我让你感到有多毛骨悚然，你对别人而言就有多毛骨悚然。罗佳，我们是一样卑鄙又可怕的人。”
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她，但她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没有生气的理由。徐默默说得无不道理，她是卑鄙可怕的人。就拿罗一来说，她来到罗家后，她都对她干了什么？还有徐婷婷的事，如果真是因为她，她罪孽深重。
“对……对不起。”
“对不起？呵……”徐默默冷笑一声，从她身旁摇头而过。
对不起，婷婷就能活过来吗？答案是否定的。所以对不起有什么用？
徐默默算是和罗佳彻底决裂了。连着李雅一起，她甚至选择了换班级，打算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罗佳原本不想再去打扰她，但还是厚着脸皮找了她一次。
又是一场不愉快的会面，好在结局是好的，她拿到了她要的东西。
罗佳用自己之前发帖子的账号发了一个澄清帖，并将原来的照片一并粘贴上去，承认是自己PS胡乱恶搞。
学校因此又引起一阵骚动。只是，知道真相后的他们，竟连一声“对不起”都吝啬开口，一如既往地对罗一保持疏远，好像做错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罗一一人。
罗佳最近性情大变，再也不找柯蓝麻烦了。甚至柯蓝夹到她碗里的菜，她也都会很给面子地全部吃完，有时还会如蚊子一般低声说句：“谢谢。”
柯蓝感动得泪眼汪汪，罗一也甚觉欣慰。
原来，以人心还是能换来人心的。
“谢谢。”
罗一突然的这声谢谢，让罗佳有些不知所措：“为……为什么突然要说谢谢？我……我只是觉得你妈做饭还可以。不是，是我饿了，所以我才会吃的。但……但我还是那个态度，我是不会接受你们是罗家一份子的，这一辈子都不会。”
罗一笑道：“我说的谢谢，是谢谢你替我发那个澄清帖。”
“那……不是我发的。”
罗佳说完快速上楼回屋，背靠着门，浅笑道：“谢我干什么，你也是会疼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