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光柱自虚空中轰然落下,荡起一圈混合着光屑与草叶的涟漪,强大的推力将包裹其中的五个人影甩了出来,摔在柔软的草地上。
沐瞳翻滚落地,警惕的检查周围的环境。草叶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世界树浩瀚的生命之力,仅仅是一个呼吸间就驱散了侵蚀核心带来的不适。
看来传送是把他们送到世界树的附近了。
确认周围安全后她才去确认了伙伴们的情况。塞西亚和时莉莉正互相搀扶着起身,魏行风也扶着自己的脑袋,缓解落地带来的不适感。
然后,沐瞳的目光猛地定住。
就在光柱落下的中心稍远处,伊安娜蜷缩在地,气息微弱,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银色的长发沾染了草屑和尘土,失去了所有光泽。
“伊安娜!”
沐瞳冲过去,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心猛地一沉。她见过这种情况,是力量透支带来的反噬,但眼下并没有为她恢复体力的牧师,她身上没有应对透支力量的应急药剂。
如果再这样下去,伊安娜可能会死。
仿佛回应着她的焦灼与祈求,伊安娜身下的地面,微微泛起了银蓝色的柔和光芒。
紧接着几根银蓝色根须从地面探出,如同新生孩儿的茧房将她托到半空。温暖磅礴的生命能量顺着发光的根须涌入伊安娜枯竭滚烫的身体。她肌肤上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微弱的气息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沐瞳不记得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记得伊安娜的脸色恢复了平静,那些蓝色的根须才如同完成使命般,缓缓松开,将伊安娜稳稳地送回地面。
最先探出根须的那块土地,在根须缩回之前留下了一株蓝白色小芽。伊安娜走过去,双手连同泥土一起捧起那株幼苗,幼苗在她的手心里化为璀璨的银白色光点,迅速拉伸,凝聚成一柄线条优美的小提琴。
琴身呈现出星辰般温润的质地与色泽,边缘刻有银白色的花朵图案;四根琴弦由世界树的叶片编制而成,宛若凝结的月光;琴弓则如一段削磨过的银白色树枝,弓毛是和琴弦同材质的银丝。
她伸出手握住了琴颈,另一只手则接住了自动落入掌心的琴弓。那一刻她听到了,于世界树传来的声音,如同温和的溪水,自她的识海中划过。
于是她将小提琴架在肩头,琴弓轻轻搭上凝结月光般的琴弦。
没有乐谱,没有预先构思的旋律,一段舒缓宁静的旋律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
起初的乐句有些生涩,音与音之间的连接带着试探。但很快,旋律变得流畅起来。琴音底色是那种特有的清冽与广阔,像倒映着漫天繁星的海面,古老的月光穿过云层,寂静而温柔。
沐瞳微微一震,陷入危机时的紧张与疲惫,竟被这简单的音色冲刷掉了。其他人都听得入迷,着迷地看着那些随着音乐律动的光尘。
短短十几秒的即兴流淌戛然而止,琴弓早已离开琴弦,但余韵融入了林间微光。
伊安娜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怀中与她心跳同步的小提琴,指尖眷恋地拂过琴身。
沐瞳率先打破沉默,长吁一口气:“好了,检查一下各自状态,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尽管迷宫里危险重重,但我相信晓源和东方瑞祥他们,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再过几天可就是开学日了,应该没人想在开学测试时挂科对吧。”
她环顾队友们,塞西亚脸上带着放松后的些微恍惚,时莉莉还在回味刚才的演奏,魏行风已经重新检查起自己的行装。
伊安娜轻轻点头,将小提琴小心翼翼的收进储物的手镯。
他们没有在世界树秘境里再过久停留。凭借世界树那庞大存在为坐标以及来时记忆与方向感,一行人开始穿越茂密的森林,朝着玄风帝国的方向折返。
离开了生命气息笼罩的秘境,他们才注意到这场冒险已经不眠不休的进行了三天,脱离高度紧张状态后,透支的体力与混淆的时间感带来了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幸运的是,来时年久失修的传送阵已经被修复完好,借助它他们迅速返回了风语城,几乎陷入了昏睡般的彻底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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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微微扭曲,两道身影从世界树的核心中一步踏出,正是晓源和东方瑞祥。
与之前身处黑暗怒涛中央的凛然气势不同,此刻两人身上虽无明显伤痕,但衣着都有些许破损和焦痕,东方瑞祥更是随意将两把长剑反手插回腰间的剑鞘中,动作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懒散。
周围的景象已然大变。那些弥漫空间的侵蚀恶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淡的蓝色。侵蚀已经被完全净化,但被侵蚀重伤的世界树还需要时间来慢慢恢复。
晓源手中托着一个约半掌长的透明水晶试管。试管内部,一丝不断扭动变幻的暗紫色絮状物正在尝试撞击试管内壁,却在接触的瞬间被水晶内蕴的纯净白光弹回。
“就为了保留着一点残渣,差点被最后的反扑啃掉半截袖子。”东方瑞祥甩了甩左手小臂处的布料,那里确实有一道未伤及皮肉被腐蚀灼烧的痕迹,“难不成你觉得这次大面积的侵蚀和朱雀帝国那边的「蜕变」组织有关系?”
“有一点。但那不是我们现在能去调查的东西,「执行官」想要彻底深入朱雀帝国调查,起码得先等五席的伤势好些了再说,而且我们总有一天要去到朱雀帝国的。”晓源语气平静,仔细检查了一下试管口的封印,确认无误后,将其收入一个刻满抑制符文的特制金属盒,‘咔塔’一声落锁。
“……除了要送回去检测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晓源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这份样本是奥兰哥求我给他带回去的,这种黑暗气息的东西对他的实力提升有很大帮助。”
“什么?!”
东方瑞祥脸上的散漫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所取代。
“哈?奥兰德?你疯了吧,他可是魔族。你要帮那个魔族提升实力,你忘了魔族都是什么东西吗?就算伊安娜愿意把他留在身边,那家伙现在看起来安分,谁知道他哪一天会背叛我们。”
东方瑞祥的声音在空旷的核心里带着回响,他看着晓源,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陌生人。
“你不考虑殿下的安全吗?还要帮他提升实力?”
面对东方瑞祥的质问,晓源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东方瑞祥说完,然后抬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好友激愤的脸。
他知道东方瑞祥愤怒的来源,那份由时间堆积起来的憎恶与创伤,绝对不是几个人就能缓解的痛苦,但唯独这件事上他不太想让步。
“但他是我们的家人。”晓源的声音很轻,清晰而坚定地传入了东方瑞祥的耳中。
东方瑞祥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所有激烈的言辞堵在喉咙里。
晓源说完那句话,也不再言语。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好友,看着对方眼中无法消融的仇恨与不被理解的愤懑。
东方瑞祥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他避开晓源的视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知道晓源的脾气,这家伙认定的事,尤其是涉及到“家人”这种他几乎从不轻易说出口的词,就算是伊安娜本人来劝都拉不回来。更重要的是,他想起晓源的身世,他没有那些对种族的刻板印象,对于善恶的界定也从来都与他不同。
就算如此,他也不能认同晓源完全认可奥兰的观念。
“……啧。”
最终,东方瑞祥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晓源看着他这副样子,他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没生气。”晓源缓缓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或者说,要求你、要求任何一位神族,现在就彻底放下对魔族的偏见,那才是真正的错误和不公。你的愤怒,我明白。”
他摊开手掌,投向那枚躺在手心里刻有全音符号的朴素徽章,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同时,他也看向东方瑞祥手指上那枚象征「执行官」的四分音符戒指,他忽然想起了那些破碎的画面,和眼前这一幕近乎重叠。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关于「预言」的内容。”晓源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当你戴上那枚信物坐在「执行官」的位置上时,就已经向世界已经赌上自己的全部,在殿下反抗命运的道路上,我们就是殿下枪膛里的子弹。”
他收起掌心的徽章,抬眼再次看向东方瑞祥,眸中流露出悲悯般的坦然。
“我所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背叛。而是当命运到来的那天,我们所有人、尤其是像你我这样,已经预支了门票的人,是否还能站在最初的原点上?我们付出的那些,换来的究竟是一个了却心愿的机会,还是一场漫长的、走向既定终点的跋涉?”
“如果在遥远的未来,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所有的因果都能迎来终结,但那结局的样貌……或许「执行官」里根本没有人,能真正看到那个故事的结尾。”
东方瑞祥像被这句话扼住了呼吸,所有驳斥堵在喉间,只剩下压抑的沉默。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带着桀骜与漫不经心的神色。
“……突然说这么沉重的话,可真扫兴啊,这可不像你。”东方瑞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和殿下换了些「预言」的能力,这可对于我们这些力量派不太公平。”
“我知道预言并不能轻易告诉别人,所以,这句殿下转达我的话,我也照样送给你,晓源。”
“「别让命运成为你的枷锁,救世主。」”
“好。”晓源答应得干脆,仿佛早已料到。他指尖微动,一道稳定的空间光门在两人面前无声展开,“该回去了,白奇还在等我们。”
东方瑞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蓝色核心,随后转身踏进了光门。
晓源驻足片刻,望着东方瑞祥消失在光门中的背影,关于未来与预言的忧虑再次浮现,但很快又被压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核心,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答:“但是命运之刻已经被修正了,我早就不是「救世主」了,殿下。”
说罢,他摇了摇头,也迈步进入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