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锅店出门往前走了段路有家卖冰淇淋的店。是新开的,门牌上还有刚开业买一二送一的活动告示。
店主是墨尔本本地人,宣传噱头是原材从自己农场采摘的,牛奶是从牧场每日收购的鲜奶。
张小镜心动了,她道:“我去买,老板你们等等我。”
张小镜站在窗口摇摇铃铛,店员出现在窗口对面,她要了一个抹茶一个巧克力,送的那份要的香草味。
冰淇淋被放在纸盒里,不同口味上面可以自选配料,抹茶配莓果干,巧克力配小颗粒麦丽素,香草味是开心果酱味的麦片,每份冰淇淋杯边还插了块黑糖饼干。
张小镜两只手拿不过来,她招招手让罗雀过来帮帮忙。
“你要吃哪个口味,还是巧克力的?”罗雀让她先选自己喜欢的。张小镜甜品首选口味都是巧克力,张小镜舀了勺冰淇淋放在嘴里,“这家店味道不错,明天我还要吃。”
罗雀把香草味给了方萧,顺着张小镜的话说道:“又不减肥了。”
张小镜动作一滞,很有道理狡辩道:“减肥是个长期的过程,不能强求……”
方萧吃了一小块香草味冰淇淋,又看看罗雀那个抹茶的,他道:“我想吃你那个。”
罗雀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和他的做了交换,方萧试了一口又道:“我还是想吃你那个。”
“不是给你了吗。”罗雀诧异看他。
“……”方萧道:“想吃你拿着的。”
罗雀索性把两份冰淇淋都拿过来,两只手去拿,他像哄孩子一样无奈又不耐烦道:“吃吧。”
张小镜看得目瞪口呆。
老板什么时候和方萧关系这么好了,难不成是……
在一起了!
老板是无缝衔接吗,还是出轨了。
不可能啊,老板每天这么忙,先前齐相泽缠他又缠得紧哪有时间出轨。
肯定是齐相泽这货犯事了,老板忍无可忍,直接选择分手,没想到又碰上个缠着他的方萧。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罗雀至上原则。
张小镜回忆方萧吃饭对罗雀说话那么温柔,心里不由继续瞎想。
看来老板魅力这么大,把方萧这小子迷得不轻,怕是连家都不认了……
张小镜一分钟内大脑里设想了无数种小说剧情,甚至把玛丽苏剧情也在罗雀身上试了一遍。
“你要站在这吃完再走。”罗雀还拿着那两杯冰淇淋,方萧舀了一勺塞进罗雀口中。被这么猝不及防一下,罗雀惊着瞪了一眼方萧。
张小镜:“不不不,走吧走吧。”
在附近玩了会,张小镜走的脚后跟有点累了,吵着要先回去。
“是有点晚了,回去吧。”罗雀没掏手机,看的是方萧腕表上的时间。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只是天边泛起一层深蓝色。方萧还不想走,按计划,他是要趁着墨尔本唐人街热闹的这个夜晚跟罗雀表白的,现在全被打乱了。
“晚上还有活动,不参加了吗。”
张小镜笑道:“我自己回去,老板你们好好玩。”
“时间晚了,你不能一个人回去。”罗雀让她回来。
张小镜:“就这几步路,走回去十几分钟,再坐个列车也就几分钟的事。”
“我跟你回去。”罗雀回方萧:“你自己在这待着吧。”
方萧:“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意见被迫统一,张小镜嘴角抽搐一下。
上了列车,张小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罗雀坐在前面,身边就是方萧。
张小镜一开始还在用相机拍照,快到站点,罗雀起身站起来,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这样下来,连带着方萧也要站起来给他让空,他紧贴着罗雀,手放在与罗雀同处的扶手上,越靠越近。
车厢内打下的灯光偏暖色调,落在罗雀身上,拥抱了他整个人,将他染上一层柔光,散发一种独特的气质,恬淡、轻柔、和煦。
无缘由的,方萧不受控制,低头,这个轻飘飘的吻落在罗雀额角。
张小镜看到这心中的猜想顿时笃定,并无限放大,慌乱中,她机械般控制脖子偏过头,不再将两人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
罗雀回头,发现张小镜没在看他们,他安下心里,抬手揉揉眉心,“老实点。”
方萧将扶手的手盖在罗雀手背上,“你不骂我,也不反抗。”
罗雀眼睛定定看着车门那条紧闭的门缝,“那也不代表我喜欢你。”
方萧低头鼻尖蹭到罗雀颈窝处,“我喜欢你就好了,给个机会,好不好。”
“齐相泽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方萧问他:“你想要什么,爱、钱、自由还是稳定的家庭。”
罗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要你离我远点。”
“除此之外。”
见罗雀不再说话,方萧轻轻说了句,“老婆……”
他也好喜欢这么叫罗雀。
列车到站,罗雀下车走在前面,张小镜拎上包逃也似的跟罗雀说了句再见就跑了。
方萧坦然地把手搭在罗雀腰上,他半揽住他。罗雀几次想他把手拿开,方萧死性不改,手黏在那里放不下。
等电梯时罗雀一句话也没说,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两三个人,随行没有一起上去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罗雀摁下楼层键,良久他开口道。
“你喜欢我。”
“喜欢。”
“什么时候,是见面后,还是……”罗雀忽然傻笑了一声,“还是看了齐相泽发的那些视频。”
“……”
“如果你是因为看了那些视频想选择跟我试试,那我劝你迟早放弃。齐相泽说的都是假话,我其实一点也不带劲,床上习惯也不好,稍微一疼就喜欢踹人,喜欢犟。还有我工作很忙,没多少时间陪你,可能哪天晚上干完了我也要爬起来去摸电脑工作。”
罗雀手伸进兜里掏掏,没摸到烟和打火机,他猜应该是放床头柜上了。
“我家里不愿意我和男人在一起,他们希望我能过正常人的生活,有家庭有孩子,有不用忙着跨国在大洋上飞来飞去稳定的工作。”罗雀看了眼身旁低下头的方萧,继续道:“但我想这辈子应该是做不到了,不会有家庭,不会有稳定的工作,更不会有一个孩子。齐相泽说浑话总想着我给他生,可我是男人,生不出来。”
“话题扯偏了,回归主题,你最好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有点无聊,而且很不值得。你其实一开始不是同:吧,是齐相泽把你带坏了?或者说你现在也不是,是我影响你对自己性取向的判断,如果是这样,那我只能说抱歉。”罗雀眼神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亮,有点隐晦,也有点失落。“和你爸爸妈妈通话我看得出来他们对你一定很好,只是因为爱你所以才接受自己的独生子喜欢男人这个事实,要不然,你现在早就被移除祖籍了吧。”
“叮——”
电梯门开,罗雀抬步走出去。
临了,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是独生子,要想着为家里做点什么,而不是一味追求自己的想要,最后收拾残局面对流言蜚语的不还是你爸妈。”
“过了这阵我就会搬出去,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罗雀走出电梯门,只听见再“叮”一声,门关上了,而身后没有出现脚步声,方萧还在电梯里。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后颈被人死死攥在手里。罗雀本以为他会报复性强吻一遍,然后把自己拖进房间里。
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想象中的暴力,愤怒没有传来,痛感也没有遍布全身。
只是眉心一痒。
他感受到了。
方萧在他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方萧小心翼翼把人抱进怀里,像是得到一件珍宝,摸得仔细,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会失去。
“不是的。”他声音开始哽咽,一句话接下句话要等很久,“不是的,喜欢你没有理由。”
其实他有很多理由,例如。
罗雀长得好看。
好像太轻浮。
他性子时而温吞时而强硬。
这不算理由。
他有很多优点。
说得太过牵强。
可他就是喜欢罗雀。
又有点小孩子心智。
所以,话到嘴边揣摩良久也不过一句“没有理由”。
原谅他大脑太过混乱会造成的语塞和思绪错乱。
酒店走廊里有开门的声音,罗雀也要面子,拍拍挂在身上的方萧,冷静道:“先开门进去,别站在这挡道。”
罗雀从他兜里摸到房卡,在门把手上一刷,把卡插进门口的卡槽里,顺手带上门。
“你,唔……”
房门一关,方萧又开始吻他。这次没了温柔,是猛烈地,如同急骤的暴风雨。方萧眼底藏着压抑太久的情绪,而这个吻,似乎成了泄洪的阀,一切的委屈、不甘心、痛苦都要流尽才不会溃坝垮塌,漫坝溢流,积水内涝。
罗雀敌不过他,只能放任,他也不想再耗尽力气了。
和他接吻大抵是件痛苦的事,假使不是,那为什么齐相泽吻他会哭,方萧也会哭。如果不是痛彻心扉,泪液又怎么会均匀涂在眼球表面,在内眼角汇聚形成泪湖,眼睛一眨,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落在罗雀脸上。
“如果没有齐相泽我也会爱你。”
可如果没有齐相泽,他们可能无瓜葛。全中国十四亿人,世界上有七十多亿人,人活八十岁一辈子能亲眼见到不同面孔的人至少两千万,这两千万人里有多少是比罗雀优秀的,比他更适合跟方萧在一起的。
相比之下,罗雀显得微不足道,称得上沧海一粟。他们相知相识,都是要有齐相泽才能形成闭环的。
方萧近一半的眼泪抹到了罗雀身上,他头埋在他胸前,闭上眼睛试图逃离一切。
“我只是,不想错过你……”
墨尔本时间比北京早两个小时,墨尔本晚上十点是北京十二点整。
九点五十七。
方萧抱紧罗雀,贴着他的身体汲取温暖。
九点五十八。
罗雀发觉自己可以听见方萧的心跳声,很快,急促,是在跳动的。
九点五十九。
世界时静默的。
十点。
一声巨响划破天际,烟花骤然炸开。天幕轰然绽放,火光四射,火树银花,原本步入灰暗的天色被万千光点点缀,一片姹紫嫣红。
窗外烟花的纷扰和手机蹦出不间断的消息提示音是无声的。
这是场意识上的默剧,世界无论怎么吵闹,此时此刻他的世界,好像一直都安静的。
十点未过零一分,罗雀抓住十点钟的尾巴,在最后两秒,低头,亲了方萧。
……
烟花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罗雀只知道自己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世界是真正意义上的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原本热闹的世界就宛如一条鲜活的生命逝去,最终的结局无非一种选择——归于死寂。
罗雀全是只盖了条毯子,室内温度刚刚合适。没有难以忍受的黏腻感,是清爽干净的。
他试着抬起一条胳膊,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 。
“不再睡会。”方萧声音出现在耳畔,他身上有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潮气。
方萧蹲在沙发边,他亲了亲罗雀微肿的嘴唇。罗雀抬起手指去够他,距离太远了,碰不到。
方萧握住他的手,贴在嘴边亲亲。
“扶我起来。”罗雀好不容易有点力气说话,声音还是沙哑的,他在那场博弈中占据下风,被人搞坏了嗓子。
方萧坐上沙发抱住他,让他靠着自己坐好。
“是新年了……”
“嗯,新年,二零二零年。”
“其实我不太喜欢过年。”罗雀轻咳清清嗓子,继续道:“小时候家里过年要来一堆亲戚,扒拉我们姐弟三个人比比谁长得高,谁期末考的好,考的好给红包,考不好就开玩笑说不给了,把孩子当成娱乐里的一环,只求玩味,我不喜欢这样。”
“我妈要围着灶台转上一个礼拜,累到腰都直不起来。大半夜从床上把人叫起来吃年夜饭,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赶去麦地焚纸祭祖,太阳稍稍露头乌泱泱一群人去老人家里磕头拜年,跟'鬼子进村'一样。雪天十字路口还不忘烧点纸,给天都熏得雾蒙蒙的。新衣服穿在身上一点也不合身,紧绷得让人喘不上气,还要维持着体面。”
古板可笑,拘谨做作。
“墨尔本的新年不一样,哪里都是自由的。”
方萧搂紧他,说道:“你想去哪过年,我都陪你。”
感受到怀里人呼吸渐渐平稳,方萧试探问了句:“过了今晚,我们还会有以后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罗雀轻轻摇摇头,闭上眼睛,在这安静令人沉沦的世界里慢慢睡去。
这样的安静,希望来年也可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