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当天孟季给罗雀打了通视频。
视频最先露脸是外甥小云，他才三岁，刚上幼儿园，身上穿了件红色棉袄马甲对镜头挥挥小手。
“舅舅，新年好。”罗雀每年都到处飞，和小外甥一年也见不上五面，外加他姐和姐夫工作特殊，一直在医院忙回家次数少，所以小云能知道罗雀是舅舅他也很惊讶。
“小云新年快乐，姥姥有没有给你发红包啊。”罗雀把笔记本放在沙发上，他跪在地毯上，上半身直立把脸正对镜头。
小云不知道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说话含糊不清，“给了，舅舅婶婶也给了大红包。”
小云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说话要一顿一顿地，听上去软萌萌地，很可爱。
对面镜头一转，孟季抱起小云，小云叫了她好几声“姥姥”。罗雀刚要开口就看见姐姐罗珍，罗珍留着干练的短发，因为过年专门去理发店做了个造型，看上去很不好惹。罗珍是姐姐，在家里有孟季一半的地位和话语权，她说话言简意刻，做事干脆利落，罗雀小时候和罗献臣大家最怕的就是孟季让姐姐来处理。
“姐夫呢。”罗雀率先开口。
罗珍眼睛离开屏幕，她没实话在家客厅走了几步找到丈夫庄力，把镜头怼到他脸上，“弟弟要看你。”
罗雀：“……”
嗑瓜子的庄力：“……”
“说话啊。”罗珍眉头一皱。
“呃，小雀啊，过年好过年好。”庄力放下瓜子冲视频对面的罗雀打了个招呼。
罗雀讪讪一笑，说道：“姐，你别老这样，太吓人了。”
罗珍不说话，没看镜头继续在家里走似乎在找什么。她走到厨房找到做饭的罗献臣，“弟弟的电话。”
罗献臣着急忙慌用围裙擦擦手，把手机接过来，“国外怎么样还好吗，新年快乐。”
罗献臣长相和善，温文尔雅，他和妻子沈婕都是从事文教事业，气质这一块也是职业自带的。
“嫂子呢。”
罗献臣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一声，小声道：“你嫂子跟他弟打电话呢，两人快吵起来了，你哥我算是撞枪口上了。”
罗雀抬眼看见方萧坐在沙发另一侧，他拿了个靠枕让罗雀抬腿垫在他膝盖下。
“你知不知道你嫂子他弟弟也跟你一样谈了个男朋友，还是个英国人，原本那么听话弟弟现在非要跑去国外跟人家结婚，幸好谈你的是中国人，吓死人了……”罗献臣拍拍胸口舒缓一下。
罗雀瞥到方萧眉间微动，腿上垫了个抱枕上面搁着笔记本正在打字。
“哥，我跟齐相泽分手了，妈没给你们说吗。”说这话是罗雀还悄悄看看方萧。
罗献臣没什么反应，把手机找了个地方随便一放，拿起刀继续切菜，“分手好啊，分就分了，回来找个女人结婚生子，过完下辈子也不错。”
“……哥，我是同，再去找女人就是骗婚你知不知道。”罗雀无奈道。
罗献臣切菜的手一顿，转瞬间回过神，嘴边浅浅笑道：“那你就找男人，看看谁要你。你把他领回家，妈如果要把你赶出门你就去哥那，哥换了婚房，房子大，多间客房。”
“你跟他说什么呢！”罗珍声音忽然出现，给两人都吓一大跳。她抢过手机，威胁罗雀，“你要是敢带男人回家我整死你。”
罗献臣在一边劝和，去拿罗珍手里的手机，“行了姐，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的，你得让弟弟过自己的生活，别瞎掺和。”
“我不让他和男的搞在一起是瞎掺和？”罗珍气笑了，她指着手机屏幕上了罗雀的脸，“我这不是为他好，要是能好好过日子还至于跟那个男人分手。”
“行了姐，我的亲姐，你怎么跟妈一样了，婆婆妈妈的，年纪都大了十岁。”
“你敢说我老？！”罗珍拍拍案板，冲客厅喊了一声，“庄力，有人说你老婆老！”
罗献臣捂住她嘴，“哪有哪有！”
一阵混乱中罗雀什么话也没插上，通话直接黑屏挂断。
看这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罗雀心里有种空落落的，他下巴搭在沙发上，双手摊开放在笔记本两侧。
“好想回家……”
方萧揉揉他柔软的发顶，“你家里逢年过节很热闹吧。”
罗雀微怔，摇摇头说：“没有，也就过年热闹。姐姐和姐夫工作忙，有时候过年也要上班。哥哥是高中教材的编员，嫂子是高中年级主任，两个人平时也很忙。”
“哥哥姐姐都这么优秀。”方萧不禁感叹。
罗雀把脸压得更低，“是啊，所以我妈说我没出息。”
以孟季那类年纪的人来说，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有自己房产这才能算是有出息，哪怕日子过得并不幸福。而罗雀几乎是踩在每条线之外，他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结婚生子，常年不回国也没有房产，他是三个孩子里最没出息的。
方萧在键盘上摁了两下，他道：“你想不想看看我妈。”
“我见你妈妈？我都没有让你见我妈妈。”罗雀腿有点麻了，坐起来要扶着沙发。方萧捡起他膝盖下的靠枕放回沙发上，他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罗雀坐在他身边向旁边挪挪身子，方萧把他搂过来，他还想挣扎，视频已经接通了。
“爸妈，我恋爱了，和男人。”方萧上来就开大。
罗雀瞪他眼镜看他，视频里的孙诗诗和方革明相互扶住对方不让自己晕倒。
“你要做什么。”罗雀小声怒斥方萧，“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你在撒谎。”
方萧把他拉过来靠得更近，直到罗雀的脸也出现在屏幕里。
“我们两情相悦，在一起很久了，抱歉之前一直在瞒你们。”
明明不到一个礼拜。
孙诗诗先缓过来，她凑到镜头前看看儿子的男朋友。
罗雀长相很乖，如果是女生绝对是长辈喜欢的那种类型，只可惜是个男人。
孙诗诗捂住心脏，她揪紧衣服捏起大片褶皱，她慢慢开口，“宝宝啊，妈妈需要缓一缓，这太突然了。”
方萧妈妈居然叫方萧宝宝。
“那你要先跟他打招呼。”
罗雀以为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话还没出口对面的孙诗诗先道：“乖仔，阿姨第一次见你，新年快乐啊。”
孙诗诗说话软绵绵的，有地方口音，“仔仔，你叫什么啊。”
说这话时孙诗诗把自己丈夫掐起来，强迫他好好说话。罗雀不好意思，他打了个招呼，“罗雀，燕雀的雀。”
“罗雀，名字很可爱啊。”孙诗诗戳戳丈夫让他也赶紧开口说点什么。
方革命相对要严肃一点，他说话沉稳，“你好，我是方萧爸爸。”
方萧：“他知道。”
罗雀：“……”
方革命严肃道：“你能不能嫁给我儿子，彩礼我出一百万，如果嫌少还可以再加。”
方革明的语气很像古早偶像剧里豪门太太，常有台词——给你一百万离开我儿子。而方革明说的却是——给你一百万嫁给我儿子。
罗雀大为震撼，不是说老辈子父母最忌讳儿女是同吗，“……”
孙诗诗尖叫一声，她一激动巴掌拍到丈夫嘴上，“死老头你说什么呢，急什么急，没看到人家有多紧张。”
方革命不说话了，剩下的全是孙诗诗在叫了，“仔仔啊，其实你可以嫁进我们家的，也可以娶了方萧，但是你们结婚后能不能不要定居太远啊，离广东近点好不好，这样我们可以天天来往。”
孙诗诗双手合十，眼睛亮亮的看向镜头。
方萧觉得他父母反差太大了，本以为会气得直接挂了电话，结果现在反而聊起结婚的事，心里一暖。
他知道罗雀可能会尴尬，替他回答，“好了，我们要出门了，明天再通通话吧。”
孙诗诗摆摆手，“那明天见喽，仔仔再见，宝宝再见，玩得开心。”
她用胳膊肘捅捅丈夫使了个眼色，让他说话，方革明轻咳一声，“彩礼我也给出了。”
孙诗诗：“方革明！！！”
电话挂断，房间内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方萧低头吻了吻罗雀的额头，“生气了吗。”
“我们没有恋爱，如果他们知道真相的话会难过的。”罗雀低头揉揉胳膊上的酸痛，落寞道：“你父母人很好，我会觉得愧疚。”
方萧揉揉眉心，唇角微勾，“那你不要让他们伤心，我们在一起，好吗。”
罗雀没有抬眼，忐忑不安道：“我，我们先去找张小镜吧，不能让她等我们。”
罗雀从他怀里抽里，雨天带来的冷气吹散温热的体温，有一阵寒冷。
又被拒绝了。
方萧疲惫地揉揉眉心，他向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
追人原来这么难啊。
沈婕接完电话阴着脸往沙发上一坐，罗献臣看了都不敢过去，庄力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厨房帮忙。
孟季带着小云去邻居家串门了，现在就剩罗珍一个能用的，罗献臣求他姐快帮帮忙，“你就去哄哄她，我给你发红包你带着小婕出去玩玩什么的，让她消消气，别把火窜到我头上。”
庄力也怕老婆，他懂罗献臣，一边切菜一边无声叹气。
罗珍看了眼两个围着围裙勤勤恳恳干活的男人，她很公平地给两个人分别翻了白眼，打开厨房推拉门走到客厅。
罗珍怕自己语气不好会让弟妹误会，她特意清清嗓子让自己说话温柔一点。
坐到沈婕身边罗珍又被气场惊到，太强大了，怪不得罗献臣这么害怕，换作自己是个男人那也得躲得远远的。
罗珍不知道怎么先开口，她悄悄瞄了沈婕一眼，看她眼睛有哭过的迹象。
“姐姐！”沈婕忽然叫一声。
罗珍身体一震，尴尬地搓搓衣袖“嗯”一声。
“你说我弟弟他是不是脑子有病，放着中国那么多男的女的不找，跑去国外找了个男人回来，还给我说要结婚生孩子。”沈婕抹抹眼镜下的眼泪，她道：“他是不是崇洋媚外！是不是间谍！”
罗珍：“……外国也挺好的，现在不都宣扬思想开放嘛，你试着得接受。”
“那也不能找个男人啊！”沈婕哭得更厉害了。
这点她同意，“对对对，不能找男人！”
沈婕把脸捂在手里，“他还要生孩子，那么小个小孩怎么生啊，自己都没长大……”
沈槐竹今年二十五。
“生……生什么……”罗珍张大嘴，她的三观受到重创。
沈婕：“我弟弟有点特殊，可以怀孕，只是发育不太好，受孕会有风险，难产。”
我的天呐，我的妈呀，奶奶啊，爸爸啊，菩萨啊。
罗珍不是不开放，只是忽然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设定难免一惊。
“那你得好好劝劝弟弟啊，让他再好好考虑考虑。”罗珍整得手足无措，如果罗雀敢这样罗珍能给他腿打断。
“我劝了啊，他不听。我说那个外国人太老了，他还犟说不老，说他喜欢老的。”提到这沈婕就想哭，“他平时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现在谈了男朋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是不是那个老男人给他带坏了……”
罗珍插不上嘴，心里暗自道好在，好在罗雀已经分手。
悉尼
“打完电话了？”布莱恩看看老婆，手上点开一份新文件查看。
沈槐竹吸吸鼻子，心情很低落，“姐姐好像又哭了，我不想让她哭。”
布莱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既然选择和我在一起那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次，后悔吗。”
沈槐竹摇头说不，他把脸埋进布莱恩衣服里擦眼泪，“喜欢你不后悔，只是后悔和姐姐吵架了。”
他头发没有扎，趴在布莱恩身上时会有发梢落在对方身上。布莱恩手从电脑上移开，两手配合沈槐竹扎头发。
“我跟你姐姐说你不老，她说你已经三十多了，然后我说我就喜欢老的。”沈槐竹忽然把脸抬起来，他眼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怎么样，这次维护你维护得好不好。”
布莱恩：“……”
怪不得沈槐竹姐姐一直不同意两个人在一起，要是沈槐竹真这么说的话那也太正常了。从沈婕的视角来看就是一个异国上三十多岁年纪的老男人把他听话可爱的弟拐跑了，结果弟弟又回头跟她说他就是喜欢老男人，还要结婚。
太惊恐了，怪不得沈婕不同意，只能算是沈槐竹不会处理这段三方关系。
“你知道吗老婆，这把我说得很像一个十恶不赦，引诱别人家小孩上当受骗的坏蛋。”
“真的吗，没这么坏吧？”
布莱恩摸摸他脑袋后的刚扎好的小丸子头，温柔道：“有机会让我跟你姐姐见一面好吗，我会和她好好聊聊。”
沈槐竹开玩笑道：“你会被姐姐打断腿的。”
布莱恩低头吻他，“那就让她弟弟照顾我一辈子作为补偿，好不好。”
沈槐竹破涕为笑，他在布莱恩身上拍了一下，笑骂道：“死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