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漫,偶起狂风,把人吹得睁不开眼,满目黄沙看得令人生厌。秘境之中必会有区域禁空,而慕容槿不想贸然御剑尝试,只是慢慢在大漠中走着。
他的神色自始至终平静至极,也不会同别的弟子一样,知晓自己在水镜之中便不停自言自语解说,于是观音亭中的人很快生厌,东方烨手一挥,水镜便换成一个看不出哪个宗门的男修,正同妖兽殊死搏斗。
东方烨一下来了兴趣:“……哦??男儿有血性,我欣赏。”
慕容汐没对他的行为发表任何意见,也不去换自己面前水镜的画面,东方烨怎么看,她便怎么看。腰板挺直如白杨,面上无悲无喜,只是偶尔垂眼,好似那怜悯众生的佛像,缄默而温情。
莫昙才不管什么有的没的,更没兴趣看人家宗门的弟子打架,手一挥便将青梧门面前的水镜换成云想容。
正想看看自家弟子有没有事的李茵茵:“……”
云想容这边,却是一派鸡飞狗跳。无他,她进来便遇到万霖堂众人,正同自家老爹上蹿下跳,旁边还有个云翩翩加油助威。
云想容怒道:“你能不能别跟着我??!我以青梧门身份参加的。你跟着我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云无涯苦口婆心:“蕴火之境危险,你同医修在一起不是安全至极?你这般顽固做什么啊?”
云翩翩煽风点火:“糟老头子有什么好信的,想容肯定要去找自家师门的人,哥,你就别瞎插手了,一插手还插人家眼珠子里,谁不生气啊?”
云想容嚷嚷:“就是啊,我走了!”
在云无涯与云翩翩身后跟着的万霖堂弟子皆是唇角抽搐,只是也不能上来干预。毕竟万霖堂全是无甚攻击力的医修,而这掌门二人也瞧着一点都不心急,似乎不在意分数。更何况,这才刚刚开始,有什么人会受伤?医修在秘境里头至多采点草药。
李茵茵道:“这是什么鬼!我还道你家大弟子必定贡献不少分数,感情好,在这演喜剧。”
莫昙:“……”
她无言,正要再次挥手,却被罗槐拍拍手臂。
“先让你师姐看,她也想看徒弟。”
李茵茵一听便“嘿”了一声,笑嘻嘻道,“果然还是师兄宠我!”
她手一挥,面前便浮现了自家大弟子江婳的影子。那是个清冷美人,系着神秘面纱,却不挡眉眼流露的绝色。她拧着眉,眼神肃穆,动作却很是逗趣——她正半趴在地上,竭尽全力要去够碎墙洞里头的什么东西。
李茵茵先是沉默,才恨铁不成钢道:“我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过在外头注意形象??”
木葵乐道:“你又有什么形象?瞧瞧,弟子都被教坏了。总该轮到我看了吧?”
李茵茵只收了一个徒弟,因此木葵才这般说。闻言,她“呵呵”道:“你等等。我倒要看看这笨徒要拿什么东西。”
江婳努力半天,总算把那东西掏出来。李茵茵定睛一看,被捧在她手里、宝贝至极的,竟是……一个……馒……头?
李茵茵再次恨铁不成钢:“我明明出门前喂饱她了??就这样子馋??”
木葵道:“掉在地上的还是别吃了罢……师妹,你得说说。”
真是闹心,李茵茵点头,用手盖上眼睛,摆摆手。木葵便笑呵呵地看向水镜里。
不过,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方才已经说了,无甚攻击力的医修在这刚刚开始的时间里,大多无所事事。有事也只能采草药。
木葵的弟子们也皆是如此。木葵看了一会,却也没有倦怠,一直凝神注视着水镜,好像草药采着采着,会忽然冒出来个大妖兽把弟子们踩成泥巴。
“……”罗槐道,“该我看了吧?”
几人皆转头奇道:“你有什么可看?你又没收弟子。”
罗槐手扶着额头道:“我观你们一个接一个,还以为有我的份。”
莫昙看了看他,有些犹豫。
李茵茵拍她:“师兄逗你的。看你的小徒弟吧!”
于是,颜华肃穆的脸便出现在水镜中。
莫昙看看颜华,又去看迟潼的位置,反复地确认两次。
“这两人压根就是一前一后嘛……”李茵茵道出莫昙的心声。“你小徒弟应当知道他师姐在前头?怎么不去找她。”
“不知道。”莫昙老实道。
李茵茵叹道:“我就知道!”
迟潼并非没有发现有人在后头跟着。
只是一二三四……仔细一数,竟有好几个不同的脚步声,位置判断还不是同一波人。也不知是敌是友,又有几方势力?她只好先佯装不知。
迟潼已从无定河旁离开良久。此刻正往印象里,失落皇城的方向去。
蕴火之境并不全是自然天地灵宝生成的秘境。它的正中心位置有一座极大的皇城,只不过外头有禁制阵法笼罩,不破除或者满足某项条件,是无法进入的。这皇城神秘至极,自古以来几乎无人踏入,甚至没有在古籍中提到。
当然,迟潼是知道如何进去的。
不过,显然要先解决后面这批人——失落皇城里的东西,她可不想同后头乱七八糟的人平分。
蕴火之境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名字,此处也是一样。这片森林是通往无净海的必经之路,而进入皇城必须要从无净海渡海……扯远了。树木极度茂盛的森林中,仿若只有迟潼自己一人赶路的声音与鼻息,静得不可思议。
迟潼骤然停住脚步。
“出来。”她平静道。“不要浪费你我的时间。”
“……”
她这句话落下后,森林彻底陷入缄默。好似只是迟潼的错觉。
但她确信后面有人跟着。迟潼皱皱眉,问月出鞘,正要往某个方位斜刺过去——
“是我。”颜华清清嗓子,从草丛里站出来。
迟潼斜睨着他,“你搞什么鬼?我还以为是别人——”她正要收剑,忽觉不对。
背后还有声音!窸窸窣窣,正往她的位置过来。
与此同时,立在她面前的颜华神色骤变。他大惊失色,直接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东西?!”
迟潼缓缓转过头去。
“什么什么东西?我看你才不是东西。”她背后出现的颜华冷冷开口。
迟潼一吞口水。
——竟是两面客!
两面客,向来喜好扮做他人样貌。它本体是团雾气,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缠在过路人身上,偷走那人的一切。它扮演的人,语言、修为、性格又或是其他分毫不差,光是用眼睛看完全分辨不出来。若是当面揭穿,这东西便会恼羞成怒,痛下杀手;若是佯装不知,将错就错,那么这东西便会直接杀死被扮演的人。因为那人吸入了他的雾气,分身直接在肺中肆虐作怪。更严重的是,这东西出来,说明还有别的东西潜伏在附近。它总不爱单打独斗的。
那么先前听到的脚步声莫非就是……
颜华,这里姑且称之为草中颜华,因为他是从草丛里头钻出来的。草中颜华道:“你迟疑什么,连我你也分辨不出来?还不快把那个杀了。”
迟潼没吭声,手牢牢握着问月,向后退去,直到靠上一旁的树木。
那么,另外一个就是背后颜华了。背后颜华道:“这么紧张,你是怕自己会露馅?”
草中颜华呵呵道:“少做贼心虚泼人脏水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迟潼还是没动,只是目光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
两面客虽说难缠,却有一个极度简单粗暴的方法能对付。这个方法还是莫昙传授于她,只能说是很贴合本人性格了。
那就是,瞬杀。
只要在分清楚哪个是真正的颜华之后,瞬间将两面客的拟态杀死就行。
……虽说如此,但行动起来又谈何容易?颜华说话本就气人,两个颜华说话双倍气人。迟潼头都大了,虽说她脑中已隐隐约约估摸出哪个是本体,但还是不堪其扰。
终于,她忍无可忍道:“你们两别吵。我想不出来谁是真的好么?来背书了。”
草中颜华嘴角抽搐:“你还会背书呢?”
背后颜华皱眉道:“你少抢我词。”
“别吵!就背之前颜叔教过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两个颜华对视一眼,竟是齐声接道:“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背了几段之后,没能难住颜华们,反倒是害得迟潼自己口干舌燥。她说道:“打住,打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们停。”
草中颜华点头道:“我倒是觉得,你像背不下去了。”
背后颜华冷声道:“办法?怎么会没有办法。我来把假的杀了,那便是办法。”
说罢,揽霜闻声而出,两柄一模一样的剑在半空相撞,二人皆是抬眸瞪向对方,而后收剑欲再向前攻去!
——只是,背后颜华动作一僵。他缓缓低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胸口上的血洞。
接着,他便如雾般散去了。迟潼看一眼落到地上的妖丹,头疼道:“这还是个妖?我以为真是鬼。妖丹要是被我弄划伤了就完了。”
草中颜华……不,该喊他颜华了,他侧头看一眼迟潼,揽霜回鞘。他道:“还以为你真会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