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嘀嘀咕咕什么啊。”迟潼转过头,好奇地盯着两个人。
牧谊嘴里说着干卿何事这样子的话坐好,她堂而皇之地用了屋里唯一的木凳,翘着腿说道:“你们修仙界的人呢?不是说师父要来么?慢的要死,磨磨唧唧。”
“师父才不慢好不好?”迟潼才不答应,“有架能打的话,谁也追不上她的。”
慕容槿转过脸,附和道:“的确如此。”
“呃。”牧谊道,“喔。”
这么拥护。牧谊的眉毛抽了两抽,正想再说一句,忽见慕容槿猛然偏过头往窗外望去。
“梁姑娘来了。”他沉声道。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道。
遮影瞥一眼迟潼,“不是我说,我们两个不清楚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惊讶?你还是人家师妹么?”
迟潼很是冤枉:“我又不是师姐的谁,怎么应该知道师姐做什么了??”
慕容槿这时候倒是不讲话了,踩了轻功就往外头奔。剩下三个人急急忙忙地跟上他,连刚刚摔了脚脖子的牧谊也不例外。
慕容槿停下时,三人自然也稀里糊涂地停下。
迟潼一抬头。
面前赫然是二牛家。
昏黑的洞窟,埋藏在深山之中,不知是谁人张开的幽幽巨口。
梁织巧提着自己带的煤油灯,附身钻进入口处的小洞。她眸下虽带着倦怠的青黑,眼神也不甚清明,但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着。神色不似扮做清清时的诡谲,也不似和遮影谋划时的运筹帷幄,她现在似乎只是自己。
“——小满!”
梁织巧把煤油灯搁在洞窟里的小桌上,对坐在更深黑暗处的女人盈盈一笑,也不介意这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清楚,便快步走上前去:“身体如何了?”
“自然是好的。姐姐不用总忧着我。”那被称作“小满”之人柔柔回答。
若是迟潼等人在此,必然要大吃一惊:不是说小满早就死了,这又是何等人物?
梁织巧一扬袖子,洞窟里挂着的壁灯随之点亮,火光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也映出小满的脸。
妹妹刚刚拥有肉身,看着还很是虚弱。不过,她总是这样逞强,说自己没事。
梁织巧担忧地看着小满。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今早熬的安神汤药,一勺一勺给妹妹喂下,又嘱咐着事情,直到将脾气很好的女人讲得眉毛扭起来,才打算转身离去。
复仇还没结束。
她今晨害了一人,正午杀了两人。孕妇肚子里的算一人么?倘若算上,那便是三人。
她走到今日,手头上已沾满了血。
梁织巧对小满温柔地笑了一下。更温柔的人却满脸担忧地看着她,伸手要来摸她的脸颊。
而梁织巧只说自己没事,下意识避开她的手。
梁织巧又从乾坤袋掏了一本话本出来,递给小满。
镇里鲜少人识字,小满算是稀缺的个例,更没有人开摊子或店面卖这种东西。但小满一人在此,孤孤单单,若是牧谊那个女人没有被她放走,还能陪一下小满,但那也只是若是。
梁织巧在天色尚未亮起便去了隔壁镇子寻书,但也没能寻到,最后把一个落榜回来养鸡的酸书生劈晕,进了他的屋翻到的。药也是借的他家灶台。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都已经日上三竿,牧谊竟然还顺势溜了。一时大意。
算算时间牧谊应当已经找到遮影了……啧,这两人真是腻味得让人恶心。
梁织巧垂了眼睛,脑子盘算着这些事情。但是看见小满喜滋滋翻开话本,面上却挂上笑容。
早就回不了头,是那些人活该如此。倘若是小满的话,一定会拦着她。
“姐姐又要走了?”小满抬起头。
梁织巧弯起眉眼,“嗯,回镇上,家里的鸡还没喂。”
她转眸瞧一眼壁灯,又觉得昏暗,记得清清家里头有盏不错的,下回带过来。
“好罢。”小满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对梁织巧笑起来。“姐姐记得晚饭多吃些。”
梁织巧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走出洞窟,面上表情却骤然冷下来。悬在天上的心还挂在那里,再也不会落下了。
梁织巧又回想一遍方才的场景。
她身上分明还带着血味。若是小满一定会忧心忡忡,问一通怎么回事。知道她要回镇上,一定会再三阻拦。绝不会像这般……
只是旁人三言两语勾勒出来,“温柔的人”便只是“温柔的人”。小满那些其他美好的品质、与“温柔”一词冲突的东西被抹除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样貌相似的东西坐在床边冲她露出那种笑容。
殷夜铃这个骗子。
嗓子干干笑了两声,梁织巧的手攥成拳。但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复活”一词古往今来有哪个奇人异事能够做到?但是这——这事情。
叫她胃里泛起恶心的浪,涌到喉咙眼,咽下去却狠狠发苦,像吃了黄连。此刻她连步子也抬不起来。
早晨时分的满心欢喜,此刻好像笑话一般。梁织巧将手盖住眼睛,按了半刻后方道:“罢了。”
罢了,做都做了。死者不能复生,这道理谁都一样用。该死的人接着杀便是。
……但是那个自称是自己妹妹的又是什么东西?
那绝不是小满。
梁织巧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通讯玉简那玩意,那是修仙界才会分发的东西,所以联络不了殷夜铃。
一想到此,恼意又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无他,梁织巧讨厌这种被旁人支配命运的感觉。
——梁织巧的第二次生命是殷夜铃给的。
她的恨无穷无尽。明明正当少年,即将相看好人家。明明自己能用女红养活自己和妹妹。村子里的人,却因为一条干过的河,把她和小满抛进淤泥里活埋。
然后,殷夜铃便对恨到极致、死后凝出灵的她伸出手。
魔修这么乐善好施,愿意做这些麻烦事情?梁织巧从不愿意相信莫名其妙的帮助只是好心,她一清二楚殷夜铃定然是要用她做些什么。
只是,梁织巧自己也尚未明白殷夜铃的目的。于是她先按自己的想法来,回镇里杀人。
她沉着脸走了两步,又转眸看那洞窟的口子。
小满。
她和小满前后脚出生,而小满从娘胎里抱出来的时候,满月升到最高,因此有了这个小名。
时至今日,也只有自己……记得小满的大名叫什么吧。
梁织巧像是宽慰一样,在唇齿间默念一遍那个名字。
而后终于不再想东想西,沉沉吐出一口气,往柏汀镇行去。
明明刚刚杀过三人,但梁织巧一点感觉也没有。倒不如说,她恨不得一晚上把这帮人全部屠尽。
不过这自然是不可能。她心里还想着逍遥法外复完仇去鬼疆混的事情,也许还要带个假妹妹,做事情当然要谨慎一些。
于是,她决定布下第二日的局。
很巧的是,二牛刚从地里回来,正敲着后背往家里走。
梁织巧附身了二牛,推开他家的大门,扑面袭来的却是一道冷冷的剑光。
元婴大圆满的道行当然是要比元婴中期高上不少的。
这点迟潼清清楚楚,但是慕容槿却好像如鱼得水,打得和梁织巧你来我往,二人不像是生死对决,倒像普普通通切磋而已。
“你师姐搞什么鬼?”遮影压着嗓子问迟潼。
“搞鬼的是梁姑娘。”迟潼纠正道。
她沉默一会,望着苍烛翻出的白光和二人对打纷飞的衣袂。
迟潼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她想起刚才牧谊恼羞成怒,对师兄说的话。
“你这女人压境界压过头了吧”。
迟潼本以为师兄压境界,只是像寻常人压境界一般,需要寻个有空的时候再升了,但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
和元婴大圆满打的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占了上风一般……已经不是寻常的范畴了。师兄的真实水平说不定同云想容相差无几。
迟潼脑海里一闪而过了什么,但她却什么也没能抓住,只是在口里嘟囔道:“这真是……”
——真是烦死人了!
梁织巧急退两步堪堪闪过苍烛凌空劈来的攻势,但这斩躲过了还有下招,她符咒的落点还没能掐对。
右臂绽开一道血花,梁织巧磨着后牙,已经起了退意。该死!
前些日子她附身清清的时候,只看出这男人是元婴中期,却没看出这混账压着境界!
梁织巧抬眼怒瞪慕容槿。这男扮女装的人妖,好似没有情绪一样,一直都是同一个神色,自始至终。这反而更让人恼火,而梁织巧是那种容易被情绪影响行动的人。
她闪过下一道咄咄逼人的剑气,脚下却踩空,身体向后倒去。
一个没有温度的怀抱稳稳地接住她,并且,也稳稳格挡住了慕容槿的动作。花香飘满整个院子,依稀听见有人脚腕上的银铃轻盈地响。
——殷夜铃!
虽然有师父徒弟这层关系,梁织巧却从来对这个人没有好感。殷夜铃忽然来此救场,梁织巧也只是立马稳住下盘,一声谢也不道地闪到对方身后。她脑里转了转缘由,没能思考出来,只好站在她后面警惕地盯着对面四人。
与此同时的院子角落,迟潼面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