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潼一脚踩进遮影和小满院里。
她心里记着师兄交代的事,于是脚步匆匆,从客栈里出来更是干脆踩了轻功,燕子一样落到小院里。
不过这一落地,她就注意到,鸡群比上次来时还要安静得多,敛声屏息地一个个窝在遮雨的棚下,不喊也不叫。……难道是因为刚刚下过雨?
老爹没有养过鸡,只养猪杀猪。所以迟潼疑虑地往那边瞥一眼,便也不再关注了,手在门上用力敲上几声。
里头没有应答,而迟潼的眸光在院中某个角落一停——
虽然已被雨冲刷到几乎看不清楚,但依旧有血迹残留其上。断断续续地蜿蜒到墙角。
迟潼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拧眉低头瞧着那洼血迹。旁边还零散地落了几片鸡毛,迟潼正要蹲下细看,门便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开了。
“遮影兄!我来这是——”迟潼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从屋里出来的俨然是张村长。只是不似从前见他时那副和气生财、满面笑容的表情,他满面阴云,瞧着心情不太美妙。
这时候偏偏还有鬼修在他身后阴阳怪调:“你脑子有疾就早日去看大夫。别整日地找我,死了的人才关我事。”
迟潼听这话差点破功,但她面部肌肉强大,很自然地维持住了自己的微笑,对村长拱手打招呼。
张村长瞧也没瞧她。怒而拂袖,转身离去。
迟潼大大咧咧进了屋:“怎么了这是?遮影兄竟能把村长惹成这样,也是能人异士。”
遮影毫不在乎,小拇指伸进耳里转转:“呵呵,他自己问心有愧而已。”
迟潼挑眉:“莫不是说水鬼?”
“我观你前几日傻愣愣和你师姐杵在树下那样子,还以为你也是个脑袋不灵光的。”遮影痛心疾首道,他默认般叹着气,“罢了。罢了。”
“——就是水鬼的事。”
“为什么水鬼姑娘会说害怕?”慕容槿问道。
“嗯……”清清仔细想着。“好像是说,你们仙人来,一定会杀她吧。”
“所以,水鬼姐姐说,她要先动手。”清清拍拍怀里母鸡的头顶,那只鸡忽然相当不安起来,狠狠一啄清清的手。
清清吃痛喊出声,怀抱着母鸡的右手也随之松开。那只母鸡“咯咯”地喊叫着落到地上,它绊个大跤,险些把脖子摔断,总算用腿站直身体后,似乎想往慕容槿这边冲过来。
慕容槿谨慎地盯着那只鸡,步子正在考虑往后退的事情。
清清摸着被啄的手,轻而易举地拎起母鸡脖子,把它拎了起来。
“真是不听话呀,牛牛。”她冲母鸡笑一笑,咧开的嘴诡谲地放大到某种角度,用力地把它抛进鸡舍里头,关上鸡舍的小门。
“……先动手。”慕容槿重复一遍。他偏一下头,很平静地问:“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清清,你和水鬼姑娘是什么关系?”
“又或者……是我猜想那样,装神弄鬼的水鬼姑娘,其实就是你?”
慕容槿的目光总是不带情绪。
娘教过他,把情感克制住,这样的话,敌人不能识别你的软肋。以此为由威胁你的机会就更低。
现在也是这样。
他的眼里什么也没有,只是落在清清脸上,安静地像把刚出鞘的剑。
清清侧颈一凉。
刚出鞘的苍烛也平平地抵在她喉旁几寸。
清清没有动,只是缓缓地笑一笑。
“‘就是’可说不上。人家只是个小娃娃,小孩子,哪里做得到又去别人家里写血字,又去把人推下水?”
她的语气轻蔑又直白,大人口气,俨然是不打算再装。嘴上这般傲慢,手却举起来,向慕容槿示意着空无一物的掌心,表示她此时此刻什么算盘也没打。
慕容槿没把苍烛偏开,只是目光落到鸡舍那头。
他把目光转回来,问道:“那是个人。”
语气笃定,压根没有上扬的打算。
清清把眼睛弯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带着笑容看向慕容槿。
“目的?”
慕容槿也不打算揪着这个往下问。他的直觉向来很准,认为什么往往也确实是什么,但人变为生灵的功法他从没听过,或许是魔疆那边的邪门歪道也说不定。
他思及方才师妹向他袒露的“蜘蛛”,嘴角动了动,还是什么也没说,等清清开口说话。
“目的?目的。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清清“咯咯”笑起来,“血、债、血、偿,呀。”
尾音轻飘飘地落下,清清等待面前的人一剑劈了她,给她个痛快,但是这个男扮女相的怪人表情动也没动——明明刚刚看到鸡的时候神色那般古怪,只是侧了下剑面,把她的鬓发削下来一半。
“那些人合伙杀了你?”苍烛入鞘,慕容槿蹲下身,黑眸沉沉对上小女孩清亮的瞳。
清清还在笑。她抱着肚子,忘情地咧嘴,也不回答慕容槿的话,像是心脏也要跳出来。鸡舍的动静很大,那只刚刚被抛进去的母鸡在里头上蹿下跳,只是没有翅膀,飞也飞不出来。
“噗……要是这具身子的年龄再大点,我都要告你害得女孩子嫁不出去了。”清清把头发往脑后一扯,“对呀,是这样没错。他们害我,我也害他们……多正常,不是么?”
慕容槿点下头,不可置否道:“的确。”
清清瞪大眼睛,像是希冀道:“所以,‘仙人’……噗。仙人不是来抓我的么?”
“……”他眉梢动了动。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屋檐下。
一排蜘蛛,密密麻麻,成群结队。正排成一列往院子外走。
“我是接的委托。”慕容槿回道。“不能不做的。”
“唉。没意思,没意思。还不如你师妹呢——我喜欢和笨蛋玩儿。”清清撇嘴道,背着手。
闻言,慕容槿道,“她不是笨蛋。”
这句反驳苍白无力,清清瞥一眼他面上表情,肆无忌惮地笑道:“你自己也不信吧。”
“……”慕容槿沉默起来。他默默用指头挠下脸,接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为什么抓了小满?还有,清清是你捏的假人,还是被你杀了的孩子?”
闻言,清清的神色变了下。紧接着,她便扭头大喊:“娘——”
这翻脸不认人的姿态把他震了一下,接着,慕容槿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闪出了清清家的院子。
……
有点危险。
慕容槿默默估量着。
傀儡术。除此之外,还有奇异的,把人变成生物的功法……阵法?有邪性的符?或者某些乱七八糟的丹药?
他看出来清清是水鬼,只是平白无故,像是突然掠过脑海的某种念头。而慕容槿抓住那个念头,把它念出声来——而清清确实承认了。
不知道师妹打探消息打探的怎么样。
他皱着眉,但很快就舒展开来。
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客栈前踱来踱去。
不,两个。
“你能别转了不?看得我头都晕了。你师姐还能路上丢了不成?”
遮影一口就把整个肉包咽下去,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也没担心……师姐自己说要去别人家里再问问,自己却没个影!”迟潼紧张兮兮地道。
“……我没事。”慕容槿一过来,便听见这句话,顿一下才说道。
“师姐!那小孩折腾你这么久么?”迟潼一见他就着急忙慌地问,面上还带了些后悔。恐怕她是真把清清当成小孩子,现下表情实打实的后悔:“师姐……下次再有应付小孩的场合,我来帮师姐。”
慕容槿偏过目光,先瞥一眼遮影。后者不自在地移开眼睛,佯装自己没在偷偷看慕容槿。
迟潼还在说:“我没想到清清那丫头这般难缠……之前村里婶子也只是说她性格古怪。她没有为难你吧?”
他比迟潼高上许多。迟潼看他需要仰一点脑袋,此时此刻满眼都是关心,这他看得一清二楚。
慕容槿的心里某块蓦地软化成水,他屈起手指,轻轻点下迟潼脑袋。
“没关系,毕竟是师姐。”他提起唇角,“算是你中午时分提醒我补粉的报酬。下次不再算。”
说完这句话,他把脸转向遮影,唇也随之拉平。
遮影满脸“你看这家伙就是讨厌男人”的表情,他看着迟潼,神色幽幽。
“……少污蔑我师姐好不好。”迟潼护短道,果断抛下她刚刚才和遮影建立的情谊。
“遮影兄应该知道,清清背后到底是谁吧。”
遮影正在往嘴里塞第三个肉包——闻言,他的动作停了,里头的肉馅一下子落到地上。他可惜地瞪着地上那半块肉馅,一副想捡起来再塞进口中的模样。
他不在乎地摆摆手:“唉……还不是梁织巧么。那丫头你别管了,身上一点灵力也没,起不了什么风浪。”
慕容槿不觉得这话正确:“我问她她怀里的鸡是不是人时,她既没反驳也没否认。”
遮影把第四个肉包掰做两瓣,闻言悠悠地叹气。他踢一脚迟潼,没用大力气,但后者夸张地“哎哟”起来,反被遮影瞪了一眼。
“把我刚和你说的,再同你师姐说一遍。”
鬼修粗声粗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