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便拍着手笑起来,喊着叫着太好了。
而后她伸手扯扯迟潼的衣摆,示意迟潼弯下腰:“大姐姐,大姐姐。我知道一个水鬼的秘密。”
她稚嫩的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那神色虽严肃却因她年龄过小而叫人想笑。迟潼注意到本欲接近的农妇停住脚步,面上露出恐惧。
迟潼扬起眉。无论从遮影亦或是旁人处打听“水鬼”,大多数都遮遮掩掩,含混其词。这小孩怎么会知道?
不过,迟潼还是配合着蹲下,耳朵凑近她小小的鹅蛋脸。
“哇!”那孩子在迟潼耳边大喊。
“……啊!”迟潼慢半拍地装模作样。
“姐姐你真的信了呀——”小孩吐吐舌头,冲她做个鬼脸,然后连忙跑到农妇身边,嘻嘻哈哈。
迟潼扶额,对着拉住小孩过来道歉的家长摆摆手,叹气道:“什么鬼!”
她很快把那点不耐抛之脑后,转眸向站在一旁看戏的慕容槿看去。他目睹了全过程,却一直只是立在一旁演木头人,现在才慢腾腾地走过来。
“二位仙师……”
慕容槿应该有话想说,见二牛媳妇走过来,便打住话头。他偏过脸去,又开始演高岭之花,侧脸在头顶绿叶的遮挡下晕开四散的光斑,正午太阳很大,迟潼瞧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是总有风轻轻拂来,让人觉得一阵暖意。
于是迟潼打着哈哈,挠着后脑勺,问道:“怎么了,婶子?”
明明是二牛媳妇先来找人搭话,现在她却顿住,一副不知道该不该张口的神色。
她是个三四十岁的妇女,面色蜡黄,双颊晒出健康的微红,手指上有常做农活磨出的又大又硬的厚茧。
迟潼小时候,比刚刚那个吓唬她的小孩更小些的时候,也常常想象自己的母亲,最经常想象的就是这般形象。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配一个杀猪屠户。正好。
没成想……
……怎么走神了。她掐自己一把,在脸上挂出笑容。
“婶子要是有什么难处,务必说出来。我们二人虽然嘴上对那娃子说已经有头绪了,实际上我同师姐还是一头雾水——毕竟那水鬼找人寻仇的规矩似乎毫无逻辑可言。因此可能一时半会还不能抓到水鬼,太惭愧了些。”
二牛媳妇左右看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二位仙师一头雾水,也是正常。我们这村子有极多不告诉外人的秘辛传统,出了这档子事情,更不好直接同仙师讲的。”
迟潼回想起方才,遮影吞吞吐吐说的那些话。她状作惊讶,口里说道:“这怎么会?……不知婶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二牛媳妇摇着头:“唉……我男人每次从田里回来,看见那屋里的血字,总是要说什么早知道就不去……说了半句又不说完,真是叫人急死!我拧他胳膊,他才肯说这事情和河神祭祀有关,非说的话,是那些有血字的家里做了错事,遭了报应。”
迟潼拍拍二牛媳妇的肩膀,拧着眉道:“这……做错事?遭报应?但我观各位,尤其是婶子您和夫君,都像是堂堂君子,不应当啊。”
“哎哟你这……”二牛媳妇被迟潼这一夸,便合不拢嘴了,她挎着的竹篮上的新鲜蔬菜也簌簌作响,像是应和着也在露出笑容。
但是,她却也没办法往下说了,只是无奈地叹道,“不过,我要是再问,他就什么也不讲了。
“这男人,真应该挨千刀,什么决定都是他们自己做了,事后受苦却是我们夫妻两!”她叉起腰,蛮横地瞪着眼睛,和昨天那个崩溃大哭的妇人形象俨然不同起来。
迟潼偷瞥一眼慕容槿。他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刚刚在说到“错事”“报应”上时,目光往这边落一落。
他做了什么吗?
迟潼一边同情着长叹短吁,一边安慰二牛媳妇。好半天,女人终于是走了,但除此之外,迟潼也没再得到什么新消息。
村上历史……河神祭祀……早死了的鬼修来村里报复……
总觉得已经猜出七七八八了,但迟潼的确对方才二牛媳妇说的最后一句话感到惊讶。
“不过,仙师也真是好脾气,清清那娃儿居然也亲近你。她从来都脾气古怪,村里人也……罢了。”
她话没说完,大概是觉得在背后说一个孩子性格不好不太合适,于是僵硬地闭了嘴,说着还要张罗午饭,步履不停地走了。
慕容槿清清嗓子,“遮影说什么了?”
他本为听清二牛媳妇说话,又因人家只找迟潼一人,站在远些的位置,此刻几步就迈过来,目光自上而下落在迟潼脸上。
迟潼迟疑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
“他警告我们……小心蜘蛛。”她说道,“但我没太明白。”
慕容槿看着迟潼的眼睛,点点头。
“水鬼怎么会和蜘蛛有关?”
“是啊,怎么会?”迟潼重复一遍。
一阵漫长的沉默。而后慕容槿没再看着迟潼,把眼睛挪开,只淡淡回一句:“是吗。”
慕容槿很少让话那样撂下。他一般不插话,或者不说话,因为他想的多,说的少。但是有人同他说,他就一定会回应。
就像一棵老树,平日里总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因为他在大地上扎根太久。而大雨滂沱、烈日当空的时候,你连忙站到他身下去,才发现那是多么、多么高大一棵树,像是小小的世界。
气氛忽然尴尬起来。
迟潼一撒谎就会下意识挺直背,眼睛飘到别的地方去,看也不看人。
慕容槿依旧是那个神色,他无言地把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是谁家的屋子,烟囱升起白白一缕炊烟,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
正午时分,太阳烈的要命,家家户户此刻都在生火做饭,填饱肚子,再短暂歇息片刻,下午去下田劳作。
但是缄默开始了。一高一矮,立在树下,谁也不吭声,好像突然开始较劲“谁先说话谁就输了”这种无趣的比赛。
迟潼突然记起她从来瞒不过师兄。
慕容槿观察力向来远超旁人。云想容的簪花比方才歪上一些、颜华的马尾今日竖得更高,又或是莫昙唇下的小痣点错位置,他都能一眼瞧出,区别只在于他乐不乐意说出口。
“你两人木头一样杵在这里干嘛呢?”
沉默被粗暴的声音打断,这熟悉的声音令迟潼的背缓了一缓,终于没再绷着,她转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二人身后的高个子鬼修。
“前——遮影兄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会在屋子里小憩。”
“嘁,还不是因为……”他咕哝着,“我以为又是水鬼呢,结果来了也没看见半个影子。怎么回事?”
他这话是对着慕容槿说的。后者一副神游天外的神色。名字被点了,才恍若隔世地把目光从不知道哪里转到三人这边。
“有人投河,好像叫黄二。不知道前后,但是他上来的时候说是自己脚滑。”他简短地说了,然后又把脸扭开。
遮影沉默了一会。
然后,迟潼收到他的传音:“我说……你师姐是不是讨厌男人?刚刚把人从河里捞起来要擦手,跟人说话也这么冷冰冰的。看你们相处也不会这样啊。”
……迟潼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因为刚刚含混其词的,师兄那么敏锐,肯定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所以现在,正在不高兴。
她斟酌片刻,回道:“才不是,遮影兄别太敏感了。我有师弟的好不好,而且是我的错,刚刚说话惹师姐生气。”
说完,她一阵心虚。
迟潼修为比慕容槿低,所以慕容槿一定知道她和遮影传了音。但遮影又比慕容槿修为高,所以慕容槿不知道是遮影先传音给迟潼……
万一又产生误会怎么办?!她才不是背后说人坏话那种人!
遮影扯扯唇,似乎是想笑。他一耸肩,没趣地走了,虽然自始至终大概都在旁边看着,但大概的确只想见“水鬼”。
于是,又只剩下二人。
……
迟潼不是会随随便便低头的性格。
在凡尘界,低头就等于被欺负。迟浔一个瘸了腿的屠户,娘亲早早死了,带着她一个人长大,凡尘界又总是在打仗。……困难可想而知。
在迟潼的成长里,“没娘养的土狗”“小杂种”之类还夹杂着各类土话的方言早早就在深处留下极深的刻痕。抛不却,忘不掉。她从来没告诉过老爹,只是挥起拳头,后来硬是让老爹教她瘸腿前在镖局学的刀术,才没再被欺负。
所以,道歉啊,示弱啊,那是什么。
迟潼不太会,也没做过。
也许,现在开始改变也不迟。
她在心里斟酌怎么说。
心一沉,眼一闭。迟潼扯住师兄绣着云纹的袖子,那布料是上好的,迟潼一个没握住,手指险些顺着边遛下去。
“——师兄,你听我说!”
一声大喊。
“嗯。”慕容槿静静地回道。
“对不起,有事情瞒着你。
“但我不是故意的,因为……”
她还要往下说,但是慕容槿转过身,那袖子边就彻底从她手指里逃跑了。像田里滑溜溜的泥鳅。
“好了,打住。……你为什么闭着眼?”
迟潼小心翼翼地睁眼。
慕容槿的表情总没有变化。但参天的老树垂下枝条。
他的双眼盛着些无奈。那无奈里分分明明又带着苦涩,自他的眼里,安静地斟入迟潼的手心。
“我本就没生气……虽然察觉到你隐瞒什么了,所以在顺着往下思索一些可能性,想得入神了。
“我们谁都有秘密。我知道师妹曾经想问我的,但是忍住了。所以我也不过问师妹的秘密。——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思量太多,出剑会慢的。”
她将那些流入手掌心的攥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