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晨雾像一匹浸透冰水的素纱,沉沉地裹着这座荒僻的农庄。霜花已在八阿哥的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随着他眨眼发出细碎的脆响。少年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小小的云团,铜盆里舀起的井水晃出细碎波纹,惊得那只芦花母鸡扑棱着退开两步,在冻土上留下竹叶般的爪痕。

"笨手笨脚!"海善抱着干柴经过草垛时,故意用靴尖踢起一蓬积雪。他冻得发青的脸上浮起嘲笑,结着冰碴的眉毛下,那双遗传自爱新觉罗家的丹凤眼却亮得惊人。"喂个鸡都能溅自己满身水,当年在尚书房背《礼记》的机灵劲儿哪去了?"他玄色棉袍沾满草屑,袖口磨出的毛边像被什么野兽啃过,右肩还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八阿哥垂头盯着水面,粼粼波光里映出少年清瘦的下颌,还有一道结痂的擦伤——那是前天拾柴时被荆棘划的。以前这个时辰,他该在暖阁捧着缠枝莲纹手炉,看宫女们用银剪子修剪水仙。现在掌心却布满发红的冻疮,指节肿得像小胡萝卜。"海善哥的柴劈完了?"他舀起半瓢粟米,黄澄澄的谷粒从指缝漏下,在朝阳下像撒了一把碎金,"方才听见三伯说,西墙根的柴火垛要补到八尺高,否则..."话尾消失在呼出的白雾里。

"砰"的一声,海善把木柴摔在井台边。震落的晨霜簌簌滑过青石板,有几粒钻进八阿哥的衣领,激得他缩了缩脖子。那凉意像细针般顺着脊梁往下窜,让他想起去年腊月被罚跪在乾清宫外时,砖缝里渗上来的寒气。

"这见鬼的斧子总往歪处偏。"海善突然扯下手套,羊皮手套内里还沾着去年冬天猎狐时染上的血迹。他摊开的掌心上两道血痕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伤口边缘泛着青紫,是冻疮溃烂的痕迹。"宫里砍人头的刀都没这般钝。"他声音里淬着冰,眼神却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那里有座被积雪覆盖的皇陵,石碑上的朱砂描金大概已被风雪剥蚀殆尽。

井轱辘突然吱呀作响,生锈的铁链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三伯提着结冰的木桶转出来,桶壁上结着半指厚的冰壳,映出两个少年变形的倒影。粗布头巾下露出花白鬓角,像极了上个月病死的御马监老太监。"两位爷莫要斗嘴,"他呵斥声里带着笑,龟裂的手指指向篱笆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趁着日头好,把后院那垄白菜起了。"他顿了顿,忽然用烟袋杆轻敲海善肩膀,"当心别踩了冬麦苗,踩断一根,来年就少一穗。"

两个少年并排蹲在菜畦里,呼出的白雾在枯叶间缠绕。八阿哥的膝盖陷进冻土,透过单薄的棉裤能感觉到地下蛰虫缓慢的蠕动。海善忽然压低声音:"小禩可曾听过'麦苗盖上雪花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他指尖拂过青白相间的霜叶,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在阳光下像透明的星子,"我原以为农人冬日都窝在炕头吃酒。"说着突然笑起来,笑声惊起屋檐下偷食的麻雀。

"大哥哥、小哥哥该用午饭了。"阿菱脆生生的呼唤打断话头。小姑娘踮脚站在结冰的晒谷场上,红头绳在风里飘得像面小旗。粗陶碗里盛着咸菜窝头,腌萝卜的酸味混着玉米面香,廊下老黄狗正啃着他们昨日没吃完的冷粥,舌头舔过豁口的碗沿时发出吧嗒声。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领口时,海善正踮脚给驴棚挂草帘。他忽然看见八阿哥蹲在磨盘边,用袖口擦三伯家小孙子淌下的鼻涕:"等开春......"少年的声音混着驴子嚼草声,"我请皇阿玛免了这里的春税。"

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响,映着八阿哥冻红的鼻尖。他往海善手里塞了块烤热的土芋:"记得上次偷溜出宫,七哥在西市买的糖画,"热汽在两人之间升腾,"当时七哥说要做个糖做的江山。"

海善掰开土芋的手指顿了顿,金黄的芯子淌出甜香。檐角冰棱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如更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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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日光透过冰裂纹窗棂斜斜切进景仁宫,在青金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恍若谁用金刀在寒玉上刻下的伤痕。佟佳月倚在填漆描金的美人榻上,指尖拨弄着康熙前日赐的西洋水晶球。那球内封着琼花碎玉,轻轻一晃便似落雪纷扬,细碎光斑在她绝色容颜上流转,像极了去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冰雹——也是这般晶莹剔透,砸得御花园里新开的绿萼梅零落成泥。

"这西洋玩意儿倒是精巧。"她对着光举起水晶球,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里,鬓边累丝金凤的流苏正微微颤动。那金凤口中衔着的东珠随着动作轻晃,在她眼角投下细碎的阴影。不知此刻八阿哥在民间劳作可曾添衣?那孩子临行前倔强抿着的嘴角,与姐姐如出一辙。算着日子也该回来了,若赶上年节前那场雪…佟佳月忽然攥紧了水晶球,指节泛起青白。

"娘娘,四阿哥来了。"银朱色夹棉门帘被掀开半角,晚心的声音裹着北风漏进来,惊得炭盆里银骨炭"噼啪"爆开一朵橘红星子。有细雪趁机钻入,落在孔雀蓝栽绒毯上,顷刻化作深色的圆点,像极了敏嫔咽气那日,慎刑司青砖地上晕开的药渍。

水晶球在佟佳月膝头打了个转,她慌忙去接,青玉护甲刮过球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极了敏嫔临终前抓挠牢墙的声音。这个念头让她喉头发紧,忙用杏红云锦帕子掩住咳了两声,帕角绣着的缠枝莲纹已被咬出细小的线头。

"请四阿哥进来罢。"她将水晶球重重搁在嵌螺钿的紫檀案上,玛瑙镇纸被撞得叮咚作响,惊醒了蜷在熏笼下的玳瑁猫。那畜生竖着尾巴窜过四阿哥脚边,在他玄色貂裘上留下几根金褐色的毛,恰与他腰间玉佩的流苏纠缠不清。

四阿哥跪下行礼时,佟佳月注意到他月白袍角沾着泥渍,想必是走着过来。那泥点呈暗褐色,倒像是乾清宫前新铺的陶土。殿内花香混着雪气的寒意,将他声音淬得愈发冷硬:"我代十三弟谢槿娘娘相救之恩。"可那双肖似德妃的凤眼却盯着案上水晶球,仿佛要看穿那些飞舞的碎玉里藏着什么秘密——就像孝懿皇后入殓时,他盯着孝懿皇后的脸。

"起来吧。"佟佳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球体,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十三阿哥发着高热的小手也是这样冷。当时太医署不肯拨人,还是她私遣了擅长儿科的刘嬷嬷…那老婆子回来时裙角沾着药渣,说是从阿哥所偏殿取的柴胡。

殿外北风突然卷着雪粒子拍打窗纸,水晶球里的碎玉簌簌作响,恍惚间又变成敏嫔散落的翡翠耳珰。那日慎刑司太监来报,说罪妇章佳氏咽气前,一直用指甲在墙上刻十三阿哥的乳名,血痕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十三阿哥,本宫不过随手为之。"佟佳月突然站起身,缠枝莲纹的裙裾扫翻了案几上的珐琅手炉。香灰簌簌落在地衣上,像场小小的葬礼。她不同情那个在木兰围场害她的敏嫔,可每当看见十三阿哥肖似其母的眉眼,喉间便涌起腥甜的愧疚——就像此刻,四阿哥腰间那枚错金银螭纹玉佩,分明是孝懿皇后亲手系上的。

玳瑁猫不知何时又溜回来,正用爪子拨弄着滚落的水晶球。碎玉在球内疯狂旋转,映得四阿哥半边脸明明灭灭:"十三弟说,想亲自来给娘娘磕头。"他说话时嘴角绷得笔直,像极了当年孝懿皇后听闻敏嫔有孕时的神情。殿外雪声渐密,恍惚间佟佳月听见遥远的哭声——不知是十三阿哥在偏殿发热时的呓语,还是敏嫔最后那声被北风吹散的"胤祥"。

佟佳月心中一软,目光柔和了许多:"四阿哥,你和十三阿哥都是好孩子。让他好好养病,不必急着来见我。"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珐琅茶盏,杯中的雪菊茶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霜气,"本宫会派人送些补品过去,务必让他早日康复。"

四阿哥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又很快被某种更深的东西覆盖。他站起身,再次行礼,腰间的错金银螭纹玉佩轻轻一晃,流苏穗子扫过衣袍上的暗纹:"多谢娘娘厚爱,我定会转告十三弟。"

佟佳月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然而四阿哥却未动,只是直直站着,目光低垂,似在斟酌言辞。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唯有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在他紧绷的下颌上——那道阴影恰好落在他喉结下方,像道未愈的旧伤。

"四阿哥还有什么事吗?"佟佳月抬眸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金线绣的莲瓣在暖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忽然让她想起去年中秋宴上,八阿哥跪呈贺礼时,袖口绣的正是同色同纹的并蒂莲。

四阿哥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克制,喉间像卡着片冻硬的雪片,"指婚..."

"月姨!月姨!月姨!"

四阿哥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阵清脆欢快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眉头微蹙,回头望去,只见九阿哥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十二阿哥和定贵人。九阿哥一身杏黄色锦袍,腰间挂着的鎏金香囊随着他的跑动叮当作响,活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金丝雀。

"小心点,别摔了。"佟佳月唇角微扬,眼底的冷意瞬间被柔和取代,伸手虚扶了一下。

九阿哥却已一把拉住她的手,兴奋地晃了晃:"月姨,八哥要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接他!"他仰着脸,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子。

"九弟。"四阿哥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九阿哥的话戛然而止。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九阿哥眨了眨眼,这才注意到四阿哥的存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四哥也在啊!"他故作老成地拱手行礼,却掩不住眼底的促狭,"四哥要不要也一起去接八哥?"

四阿哥的目光在九阿哥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佟佳月,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佟佳月却已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轻轻抚了抚九阿哥的肩头:"你四哥还有事要同月姨说,你们先去准备,待会儿我再过去。"

九阿哥撇了撇嘴,显然有些不情愿,但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拉着十二阿哥往外走。定贵人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四阿哥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待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殿内再度陷入沉寂。炭盆里的火苗摇曳,映得四阿哥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他腰间的玉佩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流苏穗子扫过绣着蟒纹的衣摆,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指婚的事..."他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佟佳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案上的紫檀木匣,匣盖上的牡丹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德妃毕竟是你亲额娘,她若是执意,皇上也当成全,"她抬眸看他,眼底似有深意,"不管是哪家格格都是懂规矩的,不会让你为难。"

四阿哥下颌绷紧,指节微微泛白,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胤禛...告退。"

他转身离去时,殿外风雪正盛,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散了案上的一缕沉香。佟佳月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眼底的柔和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有些事,终究不是一场雪能掩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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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广袤的田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在田间,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寒风裹挟着泥土与稻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虽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也涤荡着胸中浊气。

八阿哥与海善并肩走在田埂上,粗布棉袍的下摆沾满了枯黄的草屑。八阿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太阿姆在他二三岁时候所赠,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紫禁城金砖的凉意。

"阿玛总说我像个毛猴。"海善突然开口,从衣襟上扯下一根顽固的草茎。阳光在他浓密的眉睫间跳跃,将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映得琥珀般透亮。他仰头望向天际,那里有铅灰色的云絮正被北风撕扯着变幻形状,"昨儿在灶间帮厨,听见张婶抹着眼泪说,她儿子去年入伍,如今在噶尔丹前线......"

八阿哥注意到海善攥着草茎的指节微微发白。远处传来农妇呼唤孩童的乡音,混着谷仓里扬场的梆子声,衬得少年接下来的问话格外突兀:"海善哥想当兵?"

"我是毛猴啊。"海善突然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纵身跃上田边的老槐树,粗粝的树皮刮得掌心发红,"上树掏鸟窝比写策论快活多了。"树枝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惊起几只灰雀,"况且阿玛在军营时......"话音戛然而止,他望着北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远。

八阿哥扶住树干,树影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流淌。他想起在围猎时,看见恭亲王将猎物让给海善时,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如何轻缓地搭在少年肩头。"海善哥和五叔......"

"我娘是阿玛的庶福晋。"海善的声音从树冠里飘下来,惊落几片枯叶,"生我时血崩,都没来得及给我取个小名。"他灵活地滑下树干,衣带钩断了半截枯枝,"我在额娘跟前长大,上头两个哥哥......"掸灰尘的动作顿了顿,"大哥出天花那年,阿玛在漠北打仗,回来时只见到新立的坟头。"

风突然大起来,卷着沙土掠过田野。海善背过身去整理被吹乱的发辫,辫梢缀着的青玉坠子晃得人心慌。"现在倒好,莫名其妙成了长子。"他转身时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却漏掉了挂在睫毛上的水光,"所以阿玛总盯着我紧。"

八阿哥望着海善被阳光穿透的耳廓,那里还留着冬日冻疮的淡红疤痕。他想起晨起时在铜镜里看见的自己——同样单薄的身板,同样倔强抿着的嘴角。袖中的手悄悄攥紧,稻茬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某种隐秘的共鸣。

"百姓家的父子......"他盯着靴尖碾碎的土坷垃,碎土混着草屑簌簌落进田缝,尾音被北风卷得发颤。远处农舍传来绵长的呼唤,吴语尾音在寒空中挽出湿润的弧,像母亲指尖绕着孩儿辫梢的温柔。

海善弯腰时棉袍裂开道细缝,露出半截苍白的腰际。他捏着麦穗的指腹碾出几星青黄的浆汁,在掌纹里洇成褪色的地图:"三伯家的土炕能坐十个人,灶台上的铜壶永远煨着热汤。"麦粒从指缝漏下,滚进结霜的泥地,"三伯娘盛第二碗粥时,勺柄会往男人碗里多倾三分,油花就晃在闺女擦脏的鼻尖前......"喉结突然滚动,他转身踢向田鼠洞,却惊起枯枝上的鹌鹑,灰褐色的羽毛掠过他发辫时,带下几片早落的槐叶。

北风卷着稻草碎屑扑过田埂,将远处稻草人的破斗笠掀得哗哗响。海善盯着那团在风里打转的黑羽,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太重了。鸦鸣刺破云层时,他看见八阿哥垂眸望着腰间玉佩,月白袖口被风掀起,露出与自己同款的冻疮红痕——那是上个月在马厩扫雪时,两个人偷偷帮老人家搬运草料留下的印记。

"兄弟间......"他突然扯下辫梢的青玉坠子,用碎穗子反复擦拭,"原该像稻茬挨着稻茬,烂在土里也能焐热彼此。"话音未落就被自己呛到,低头将坠子甩得团团转,晶光在眼底碎成点点流萤,"可咱们的稻田地底下,埋的全是前朝的箭簇。"

沉北风卷着草屑掠过田垄,远处村舍的炊烟被吹得歪斜。八阿哥望着那缕青烟在暮色中挣扎着上升,忽然觉得喉间梗着块烧红的炭:"我额娘是良妃。"这句话烫得他舌尖发麻,"辛者库的浣衣女。"鞋面上的云纹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嬷嬷们说,她抱着我时总哼着江南小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上"长乐未央"的刻痕,"可如今连她的画像都......"

海善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想起去岁除夕,恭亲王福晋与侧福晋们围着熏笼说古,炭火将她们鬓边的金步摇烤得发烫。"良妃娘娘当年啊......"侧福晋的护甲划过蜜饯盘子,留下五道甜腻的痕,"一支绿腰舞能引得蝴蝶停驻。"随即被福晋用茶盏轻叩桌面的声响打断。那些突然低垂的眉眼,那些在锦帕间交换的叹息,此刻都化作细针,扎在他与八阿哥之间沉默的空气里。

稻草人上的乌鸦突然振翅,黑羽掠过两人头顶。海善看见八阿哥的睫毛在夕阳中颤抖,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十年来无人敢提的隐秘。他想起自己生母那方褪色的帕子——额娘说那是血崩时攥在手里的,可谁又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她的物件?就像眼前这人腰间玉佩的络子,打得再精致,也系不住那个早已消散在深宫里的温度。

"所以我总羡慕保泰。"八阿哥的声音轻得像是呵在窗棂上的霜花,转眼就消融在暮色里,"二伯带他围猎时,会亲手替他调整弓弦......"他的目光落在海善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上,青缎面上那只蝙蝠翅膀一高一低,倒像是要挣脱粗劣的针脚飞走似的,"就像五叔给你绣的这个。"

海善的耳尖突然烧得通红,一把攥住荷包的动作像是护食的幼兽。粗布摩擦声里,荷包翻出内衬——暗黄的符纸上,"平安"二字墨迹晕染,最后一捺还带着恭亲王特有的顿笔习惯。"阿玛熬了三宿才绣成的。"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脱线的蝙蝠眼睛,声音忽然软下来,"第一回扎得满手血点子,还非说朱砂染的......"

八阿哥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荷包边缘。粗粝的绣线刮过指腹,带着恭亲王营帐里常有的松烟墨与金疮药的气息。远处传来寺庙的暮鼓声,惊起田埂边的麻雀,他突然想起去年生辰时,月姨给他的那双袜子——说是额娘绣的,可那针脚整齐得像是内务府的手艺。

"小禩。"海善突然唤道,这个私下里的称呼被他咬得格外柔软。他指尖还沾着麦穗的青汁,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你要是稀罕,我让阿玛也给你绣个。"话一出口又急忙找补,“虽说丑得像蜈蚣爬,但贴着心口怪暖和的。”

八阿哥怔忡间,眼前浮现出恭亲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捏着绣花针的滑稽模样,笑意突然从眼底漫上来:“五叔若知道你这样糟践他的女红,怕是要罚你抄一百遍《孝经》。”

"抄呗!"海善满不在乎地扬起下巴,虎牙在暮色中闪着白瓷般的光泽,"抄到第三遍他就该端着糖蒸酥酪来哄我了。"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捧住八阿哥的脸,掌心粗粝的茧子磨蹭着少年细腻的肌肤,带着麦田与阳光的气息,“别皱眉,我们小禩可是被很多人放在心尖上疼的。”

暮色中,海善的眼睛亮得像是揉碎了星光:"贵妃娘娘总惦记着给你添新制的狐裘,五阿哥得了澄心堂纸第一个往你哪送,七阿哥那个倔驴——"他忽然压低声音,模仿着七阿哥严肃的语气,"'海善你给我记着,八弟脾胃弱,戌时后不准给他吃甜食'。"手指一根根掰开数着,"九阿哥十阿哥那两个混世魔王,谁要敢说你一句,他们能掀了人家屋顶。十二阿哥虽小,每回见你都像小尾巴似的黏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几只归巢的麻雀。海善的声音忽然放轻:"宫外头,二伯总夸你比他亲儿子还贴心,保泰那小子——"他突然噗嗤笑出声,"上回猎到只白狐,自己冻得直哆嗦还非要给你做围脖。"手指突然戳向自己胸口,"还有我这个倒霉哥哥,陪你挨罚、陪你......"

八阿哥的眼眶微微发热,暮色中那双凤眼像是浸在清泉里的墨玉,漾着细碎的光。海善突然缩了缩脖子,活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猫儿:"这话要让你七哥知道——"他夸张地比划着脖颈,"那祖宗非说我把他圆润可爱的'西瓜子弟弟'养成'葵花籽'不可。"手指在耳边做了个拧转的动作,"来之前揪着我耳朵念叨了足有半个时辰:'不准给八弟吃冰碗、不准带八弟吹穿堂风、更不准......'"

晚风掠过麦田,掀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涟漪。八阿哥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忽然觉得心口那团经年不化的寒冰,正被这些琐碎的温暖一点点消融。他抬眸望向海善,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弧度:"海善哥......我要做'鸿鹄'。"

"好!"海善朗声应道,鎏金般的夕照为他轮廓镀上暖色,"你是鸿鹄,我便做狻猊。"说着从贴身的锦囊里珍重取出一物,红绳缠绕的结扣在暮色中格外鲜艳。

那是一枚凤凰玉佩。和田羊脂白玉雕琢的凤首微微昂起,每一片羽翎都透着光,尾端天然的金黄沁色如朝霞浸染。最精妙的是凤目处两点朱砂,在夕照下恍若流动的火焰。

"愿我小禩......"海善将玉佩轻轻放在他掌心,温热的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的肌肤,"终有一日,振翅凌霄。"玉佩落入掌心的刹那,远处钟楼的暮鼓恰好敲响,惊起一群白鹭掠过麦浪,在渐暗的天幕下划出银亮的弧线。

那玉触手生温,竟像是早已被捂在谁的心口焐热了。八阿哥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初冬的第一缕暖阳,将田野间的寒意都化开了。他数不清这是收到的第几块玉佩了——二伯给的貔貅说是镇邪,太子的并蒂莲要结同心,月姨的蟠桃佩说是祝长寿…每一块都被他收在枕边的紫檀匣里,像是收藏着星星点点的光。

"我喜欢。"他轻声说,指尖抚过凤凰凌厉的翎羽,那羽尖的一点朱砂红得惊心,像是谁用血点上去的誓言。

海善望着他的笑靥,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是男孩子可惜了。"话里带着三分玩笑,却藏着七分真心,"这般品貌,若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拍了拍沾满草屑的衣摆,惊起几只藏在麦秆间的雪跳蚤,"该回去了。"

八阿哥点点头,最后望了眼西沉的落日。在转身的刹那,他听见海善极轻地说:"其实......我娘留下的那支银簪,我偷偷藏在箭囊夹层里。"声音轻得像是麦穗相互摩挲的沙沙声,却比暮鼓更沉重地敲在心上。

麦浪起伏,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声絮语。两个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渐渐融进金色的暮霭里。八阿哥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凤凰玉佩,那玉上的凤凰在暮色中愈发鲜活,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飞入渐暗的天际。而海善的箭囊在转身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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箜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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