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项芷把笔放下。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她提前二十分钟答完卷,剩下的时间都在草稿纸上画画——一棵老槐树,枯枝用淡笔,茂叶用密线。

画完了,没事干了。

空调开得太低。小腿凉飕飕的。

讲台上,监考老师正在喝水。保温杯,冒着热气。那位老师姓罗,教务处主任,学生们叫她棠姐。项芷记得她,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每次巡班,罗棠的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多停一秒。

项芷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可能问。

但她心里很清楚。

汇都那些打量、掂量、试探的目光,她见得太多。

罗棠的注视里,没有筹码,没有算计。

所以她没躲。

笔尖一顿。有目光落在身上。她抬起头。

好巧不巧,她的位置正对讲台。一抬头,正对上罗棠的眼睛。

项芷没躲。眉梢轻轻挑了一下——有事?

罗棠一愣。随即抬手指了指讲台上的空试卷,示意她检查答题卡。

项芷点头,把试卷展开盖在草稿纸上,然后看向试卷内容。眼神空洞。

她没在检查。她只是等着交卷。

项芷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

前面答题的时候至少大脑和双手都在动,后面这二十分钟——除了画画,真是无聊至极。最后一科考的是地理。会写的都写了,不会的再想也想不出来。

她只能等着。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小腿凉得起了层细小疙瘩。她穿白色短袖、休闲短裤、拖鞋——浣城人的夏日标配。在这儿待了大半年,她早已习惯这样穿。

今年浣城热得出奇。往年街上人来人往,今年放眼望去只剩零星几个。连住了几十年的老人都窝在家里吹空调、啃冰镇西瓜。幸好考场开着空调,学生们才能安心考试。

安心?

项芷扫了一眼周围。有人咬着笔头死磕,有人已经收拾文具,有人干脆趴桌装死。坐立不安的多,气定神闲的少。

她也是前者。只是脸上看不出来。

“铃——”

短促铃声划破寂静。所有人动作一顿,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秒。

广播里冰冷的声音准时响起:“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时间到!收卷!”

罗棠一声令下,教室瞬间炸开。

每组最后一人往前收答题卡,其他人窸窸窣窣收拾东西。桌椅碰撞、脚步声、压着嗓子却藏不住的兴奋交谈。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小声抱怨,有人低低笑开。

罗棠清点完答题卡:“可以离场。”

人群蜂拥而出。

项芷还在慢悠悠收拾。

“小芷。”

她抬头。罗棠站在讲台边,答题卡已经装进密封袋。项芷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关掉空调,跟着她走出考场。

五点多的太阳,光线已经柔和。

两人穿过走廊,金色的光洒在身上,影子拉得很长。空荡的教学楼里,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罗棠沉默几步,才轻声问:“怎么这么早?”

“家里催得紧。”

“记——”罗棠话没说完,瞥见远处来人,“哎,何老师!”

何老师转头。罗棠把袋子递过去,托她交到政教处。何老师笑着应下,说小事一桩。

项芷安静站在一旁等着。

等罗棠回来,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教学楼,走进操场。校园很大,绿植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明明暗暗的光点。

一师一生,并肩而行。

“小芷。”罗棠忽然开口,“遇到困难,就回来,找我。”

项芷脚步微顿。

罗棠还记得第一次见她。

转校生,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只有沉得吓人的疲惫。十七岁的姑娘,不该是那种神情。她当时心里一紧,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她找借口带项芷逛校园,告诉她每栋楼的用处,偶尔讲几句老师们人尽皆知的小趣事。慢慢地,项芷会笑了。

笑起来特别好看。

“以后多笑笑。”罗棠看着她,“你笑起来,眼睛会发光。”

项芷愣了愣。

眼底轻轻一漾,像静潭被投进一颗暖石。

她轻声说:“好。”

走出校门那一刻,项芷指尖在口袋里轻轻一攥。

她不是要回家。

是要重新踏入,那场连她父亲都深陷其中的棋局。

当天夜里,项芷简单收拾了行李。

凌晨时分,她收到温斐发来的消息:一切就绪。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她从住处出来,上了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副驾驶上,戴黑色口罩的男人回头,微微颔首:“大小姐。”

“嗯。”

温斐递过平板。屏幕亮起,是汇都的新闻截图——前主事范荣楚被调查的画面占了大幅版面,昔日簇拥在他身边的人,已纷纷被标注“配合调查”。

项芷垂眸,指尖在屏上轻滑。

下一张,是荣戾接任主事的现场。有人面无表情鼓掌,有人眼底藏着不服。

“前主事大势已去,昔日支持者纷纷与其切割。”

项芷语气平淡:“正常。”

“荣先生顺利接任,但议事会部分成员并不信服,认为其上位依赖势力干预,正在紧盯他的施政方向,试图动摇根基。”

项芷头也没抬:“范荣楚失势后,所有人都盯着他空出的位置,恨不得踩他的败局往上爬。荣戾靠强硬手段镇场,也只能暂时把那些蠢蠢欲动的手压回去。满殿只剩敢怒不敢言的闷气。”

指尖忽然停住。

她盯着屏上一张图片,眉头微蹙,将画面放大。

是一条项链。

温斐继续道:“前主事那个五岁的女儿……不见了。”

项芷目光从屏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是荣戾做的。”

温斐点头:“是。目前来看,荣先生嫌疑最大。大小姐,要不要——”

“先不用。”

项芷打断他,目光落回平板,却没看任何内容。她在想。

“由着他,只要影响不到我们。”

温斐沉默两秒,低声道:“只是,万一荣戾对那孩子不利……”

项芷抬眼,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你担心她?”

温斐垂下眼,几秒后才低声说:“是。我欠她母亲一份人情。”

人情。

项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原本平稳的布局里,忽然多了一丝变数。

“随便你。”

温斐一怔,立刻道:“大小姐放心,这是我私事,绝不会给事务所带来麻烦。”

“但愿如此。”

项芷低下头,这事暂时翻过。

“汇都现在怎么样?”

“暗流涌动。人人忙着切割关系,处理与前主事捆绑的相关事务,生怕被牵连。”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种场面,项芷见得太多。

她把平板还给温斐:“派人去查这条项链的来历。”

温斐接过,视线刚碰到屏幕,瞳孔微缩。

项芷看着他的反应,唇角微挑:“怎么,有问题?”

“没有。”温斐摇头,“只是……这是夫人以前常戴的那条。”

项芷轻笑一声:“温斐,你今天话有点多。”

“抱歉,私事影响了情绪。”

被点破,他没有掩饰,语气带着歉意,却依旧不卑不亢。

“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不像你。”项芷淡淡道,“下不为例。”

她没兴趣探究温斐的私事,只要不牵扯到自己,她一概不问。

温斐点头:“是。”

项芷再看向那条项链,指尖微冷。

这东西一出现,

意味着当年和她父亲紧紧绑在一起的那盘棋,要重新动了。

车内安静下来。

项芷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她点开手机,翻看汇都当日时文。

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豪门八卦、富豪财经新闻,没什么看头。能登上版面的内容,全都经过层层审核,字字斟酌。稍有不慎,小则丢工作,大则整个报社陪葬。

项芷正觉得无聊准备退出——

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她指尖顿住。

发信人,是她至少一年没联系过的人。

【有事?】

对方回得极快:【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你真回了。】

试试?

项芷皱眉。一股莫名的怪异感涌上来。这个久未联系的“朋友”,突然找上门,绝不会是小事。

【找我有事?】

【对。】

【这一年很忙?】

这次慢了点:【还行。】

【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嗯。】

项芷心里有数。以他从前的性子,最多只回一句“抱歉”,绝不会这样纠缠。看来他遇上的,不是小事。

【直说。】

回复又慢了:【能见一面吗?】

果然。

【不方便。】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两个“不”,直接打碎所有试探。

【今天?】

项芷轻轻嗤笑一声。

不装了。

【明知故问。】

对方几乎秒回:【见一面。】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更像是一句不容拒绝的定论。

项芷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行,这才是他。

【好。】

夜里十点。私人飞机。

项芷靠在座椅上,俯瞰脚下沉沉夜色。手机还亮着,离开浣城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罗棠发来的消息:“一路平安。记得笑。”

舱外高空澄澈,墨色天幕流淌着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回目光,垂眸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头发松松别到耳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离开浣城前,她去了一趟精神卫生中心。

去看一位老人。

老人七十岁被家人送来,这一待,就是十年。

刚入院时,她精神状态已经不稳,意识时而模糊,可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衣物干净平整,一看就是被仔细照料过。家人离开前,老人死死攥着对方的手,满眼不舍,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惶恐。

这是当时护工印象最深的一幕。

这十年,家人再也没出现过。只有医药费,按时到账,一分不差。

八十岁的年纪,本该安享天伦。可她大概直到岁月尽头,也等不来那个她日日念在嘴边的人,把她从这片孤寂里接出去。

老人好像也明白了。渐渐地,她不再闹,只是常常呆呆望着窗外。

窗外四季更迭,风景变换。

唯独她的世界,一片安静。

项芷轻轻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气息先一步漫过来。

靠窗的病床上,老人半靠着枕头,目光定定落在窗外的梧桐枝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角。连项芷走近的脚步声,都没能让她回神。

只有风偶尔吹动窗帘,她的眼珠才会轻轻动一下。

单间病房,所有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不知道是护工收拾的,还是老人自己,一点一点理出来的。

“奶奶。”

老人目光涣散,没有回应。

项芷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奶奶,我来看您了。”

这一次,老人缓缓转过头。看清来人,眼神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她只轻轻说了一句:“入秋了,怎么穿这么少?”

七月盛夏,项芷穿的是短袖短裤。

她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轻声提醒:“奶奶,现在是七月十号。”

老人眼珠微动,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恍惚。

她忽然轻轻一颤,伸手拉过身侧的薄被,紧紧裹住自己。

项芷看着她。

原来冷的不是天气,是那段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时光。

老人无奈地笑了笑:“才七月啊……是我这半只脚进土的人,不中用了。”

项芷知道,她的病不在身体,而在积了多年的心事。这种心病,最是磨人。

“奶奶……”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擅长安慰人。

“瞧我,净说些晦气话。”老人连忙“呸呸”两声,又笑了起来,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要走了,对不对?”老人忽然清晰地问。

项芷猛地抬头。

“回去吧。”老人声音很轻,“姓范的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

项芷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果然,她一直都清醒着。

她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

这一眼,是暂时的告别。

她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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