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紫宸食府的包间不小,一张圆桌只占了一小部分面积,桌面是深色的哑光石材,转盘嵌在桌心,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醉蟹、清蒸虾、凉拌莼菜,还有一瓶躺在冰桶中的红酒。

祁昼坐在靠里的位置,江安在他右手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江安翻着手里那份数据板,祁昼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太空港的弧线正好经过,暗灰色的轮廓嵌在暮色和灯火之间。

门开了。

吴正廷先进来,身后是张昕源,再后面是吴思源和周御旋。

“祁局长。”吴正廷先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让您久等了。”

“刚到。”祁昼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吴教授,张女士。”

张昕源朝他笑了一下:“祁局长客气了。”

祁昼的目光越过吴正廷,在周御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菜已经点好了,不知道合不合各位口味。”

几个人落了座。吴正廷坐在祁昼左手边,江安在祁昼右边,吴正廷旁边是张昕源,吴思源挨着她妈,周御旋做的最远。

热菜陆续上来,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莼菜银鱼羹,菜摆得很精致,盘子和碟子都是哑光的黑陶,衬得食材的颜色格外鲜亮,张昕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筷子动得不多。

吴正廷先开口。“江警司,深空通信许可的事,通过了?”

江安放下筷子。“通过了。”

“多谢。”吴正廷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莼菜:“这次除了太空港那边,我还想联系一下第一补给站。”

张昕源的筷子停了一下。

吴正廷没看她,继续说:“那个地方离地球太远了。这些年的消息传回来,解码太慢,杂音也大,从太空港接收的话,也许能好一些。”

江安想了想:“可以。给我一个频段,我报上去。”

“好。”

周御旋听到“第一补给站”几个字,没什么反应。他低头夹了一块蟹粉狮子头,慢慢吃着,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祁昼的目光。祁昼在看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不深,但一直在,周御旋把视线移开,落在了张昕源身上。

张昕源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祁局长,今晚吃饭,主要是想讨论小旋的工作问题吧?”

祁昼放下手里的酒杯,开门见山道:“御旋是行业里难得一见的人才,建造局很希望他能来。”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周御旋和张昕源之间扫了一下:“但他也有他的顾虑,我理解。”

张昕源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面前的碗碟,过了一会儿,开口问:“目前太空港工作人员的意外死亡率是多少?”

江安回答了这个问题:“太空港目前技术人员一共两百五十三人,死亡率不足百分之一。”

张昕源点了点头,又问:“累计呢?”

“从2100年起算,累计死亡人数,九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张昕源看了周御旋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很沉,但压得很轻:“不上太空港,”她说得很慢: “也能继续做研究吧?”

周御旋放下筷子:“可以。”

祁昼笑了一下。他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周御旋:“当然可以。不过我今天来,是想邀请各位去太空港参观。我前天刚考察回来,目前太空港主体建设已经完毕,后续还有优化,但整体结构已经完整了,从轨道上看,它非常壮观。”

张昕源脸色微变,没有很明显,只是嘴角收紧了一点,吴正廷在桌子下面拉住了她的手。

周御旋靠在椅子上很悠闲的说:“目前我想休息一下,不考虑去。”

祁昼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周御旋,目光很平,但里面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只要你想,”他说,语调不紧不慢,“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

江安在旁边开口:“需要提前通知我。上港要审批。”

祁昼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意里带了一丝无奈,他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周御旋身上:“审批的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想去。”

张昕源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祁局长,小旋还年轻,有些事,不急。”

祁昼看着她,语气温和。“张女士说得对,不急。但太空港的建设不等人。目前港上只有东段四公里投入运行,后续舱段的上港安装、调试、优化,都需要人。御旋的东西如果能上港测试,比在实验室里跑数据强得多。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

张昕源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吴正廷的手还握着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周御旋这时候开口了。他把筷子搁在桌上,偏过头看着祁昼:“我吃饱了,祁局长,可以和我出去走走吗?”

祁昼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当然可以。”

周御旋起身的时候,吴正廷也站了起来。“我带我爱人去看看夜景。”他拉着张昕源的手,张昕源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 在周御旋和祁昼之前出了包间。

紫宸食府的庭院不大,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从门口的水池边延伸出去,绕着一棵老槐树转了半圈,通向后面一片窄长的空地。空地边上摆着几张石凳,石凳旁边是一道矮矮的竹篱笆,篱笆外面就是城市的夜色。近地轨道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条断续的线,太空港的弧线正好经过那片夜空,暗灰色的轮廓嵌在星光和灯火之间。

周御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潮气,伴随一点若有若无的沉木香。他偏头看了一眼祁昼。祁昼走在他旁边,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散在肩头。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长袖,面料看上去很薄,但垂感极好,衬得肩线很直。

两个人走到石凳旁边站定。周御旋转过身,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祁昼。

灯光从庭院顶端的景观灯打下来,不亮,但很匀,落在祁昼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得很分明。眉骨高而锐,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那双眼睛是深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但嘴角那点笑意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冷。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耳廓,衬得脸型的轮廓更加分明。那种英俊是硬朗的,但长发又给它添了一层妖娆,像是一把刀,刀刃锋利,刀柄上却缠着棉线。灯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异常深邃,嘴唇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阴影,让整张脸看上去像是一幅被光与影精心安排过的画。

周御旋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祁昼看着他,没有催,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可以加联系方式吗?”

周御旋回过神。他把视线从祁昼的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竹篱笆上。篱笆上爬着一丛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不必。”他说,“我可以去太空港。但我有三个要求。”

祁昼偏了偏头,“我听听。”

“第一,”周御旋说,“我要太空港2114年意外失压A段破裂的全部测试数据。”

祁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周御旋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第一条需要江安的审批,需要给我点时间。”

“第二,我要一个独立实验室。”

“没有问题。”

“第三,我过去要独立负责项目,没有组员,没有领导。”

祁昼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欣赏的东西。“独立和组员没有问题。”他顿了一下,看着周御旋,“只不过,我会是你的唯一领导。”

周御旋看着他。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祁昼说。

“口头保证没有法律效应。”

“我可以写进合同里。”

周御旋沉默了两秒。祁昼明知故问地偏了偏头:“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其他的不是你能解决的。”

祁昼的笑意没变。“张女士那边交给我吧。”

周御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过身,往包间的方向走:“回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包间的时候,吴思源和江安还坐在里面。包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周御旋推门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吴思源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攥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礼盒。她的表情非常精彩,开心里透着一丝迷茫和不可置信,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没回过神来的恍惚。江安坐在她旁边,姿态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但她的椅子比之前挪近了一点,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吴思源看见周御旋进来,立刻把礼盒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吧,小旋。”

江安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吴思源摆了摆手。“没事,不用麻烦的。”

祁昼跟着周御旋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江安,”他说,语气很平:“你没开飞行仓。你来的时候坐的是我的飞行仓。”

江安沉默了。

十几分钟前

吴思源还坐在原位上,没动。包间的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江安两个人。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庭院的流水声。

吴思源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低着头,不敢看江安。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她终于开口了。

“今天我父亲没有恶意的,希望您不会介意。”

“不会。”

吴思源咽了一下:“您最近工作忙不忙?”

“不忙。”

“今天的饭菜合胃口吗?”

“还行。”

吴思源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盯着桌面,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毛巾,再也挤不出一句话来。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江安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一只手伸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一个黑色的礼盒,巴掌大小,皮质的外壳,上面有着一枚极简的银色纹章。

“物归原主。”

吴思源懵了一下。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发卡,浅蓝色的,镶着一小片贝壳质地的装饰。她认得这个发卡。七年前丢的。那时候她拉着周御旋去了新开的游乐场,发卡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她找了一下午没找到,回家难过了很久。

“怎么会在你这?”

她的大脑宕机了,她抬头看着江安,江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游乐场,捡到的。”

吴思源还是想不起来。七年前,游乐场,发卡。她的记忆里翻来覆去搜刮了好几遍,实在想不起那枚发卡和江安有什么联系。那时候江安在游乐场吗?她怎么会捡到这个?

“你今天的发卡也很好看。”江安说。

吴思源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她感觉到脸在发烫,耳朵也在发烫,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谢谢你还给我。请问——”她眼睛一闭,豁出去了:“请问,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这个发卡是我最喜欢的……我想谢谢你……就是……想请你吃饭。”

江安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

“可以。”

吴思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开心里透着一丝迷茫和不可置信,像是天上掉下来一块金子,正好砸在她怀里。

这时候吴思源的手表亮了。吴正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闺女啊,我带你妈去商场购物了,你和小旋自己回去啊。”

“好。”

周御旋说:“姐,走吧。”

祁昼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长发从肩头垂下来。他说:“我送你们回去。”

周御旋:“不用。”

夜风从大堂的落地窗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紫宸食府门口的水池倒映着建筑顶端的灯光,水面被风吹皱,光影碎了一池。吴思源跟着周御旋从石桥上走过去,步子轻快。

周御旋回头看了一眼包间的方向。二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轮廓很好看。那个人影动了动,抬了一下手,像是朝他挥了一下。

周御旋收回目光,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跟着吴思源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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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