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周御旋推开院门的时候,墙上的光影正好走到下午两点。

张昕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浮着一块全息屏幕,上面CCA赛车比赛直播。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

“回来了?刘江凡来找你了,在你房间呢。”

周御旋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他什么时候来的?”

“十二点多。我说你不在,他说等你。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上楼了。”

周御旋上了楼。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床上的被子鼓成一个不规则的包。刘江凡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头卷毛像一只把窝筑在枕头上的刺猬。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一条胳膊耷拉在床沿外面,手指几乎碰到地板。

周御旋没有叫醒他。他走到工作台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台面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深棕色的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白。这是周承均的工程笔记。从父亲去世后,周御旋一直把它收在工作台最里面的抽屉里。昨天他把它拿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就搁在那里忘了收。

他 翻开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周承均的字很工整,笔画干净,每一行都排得整整齐齐。笔记本里夹着几张老照片,黑白的,边缘微微发黄。一张是周承均和严宇笙在实验室门口的合影。严宇笙站在周承均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看着镜头,微笑着。周承均站在他前面,微微侧着身子,低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嘴角翘着,两个人放在一起,一个像刀,一个像水。

另一张是三个人在院子里。周御旋坐在严宇笙的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周承均目光严肃,一副怕把周御旋摔了的样子,手稳稳地扶着周御旋的腿。周承均站在旁边,双手护着周御旋,笑得很好看。

周 御旋把照片翻过去,继续看笔记。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右上角有一行字,墨色比其他的深一些:“CO??还原子系统的热梯度曲线与设计模型偏差大于预期,怀疑冷却剂流速传感器存在系统性误差。需进一步验证。”

周 御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这个问题应该在上港后解决了,不然前六次测试不可能全部通过。第七次的意外,到底是失误还是外力造成的,周御旋没有答案。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夹在封底内侧的袋子里有一张数据芯片,银灰色的表面,上面印着一串编号。他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没有急着读。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墙上。正中间那张全家福里,周承均和严宇笙站在他身后。严宇笙的手搭在周承均肩上,周承均的耳朵是红的,在笑。

周御旋记得那天。那是他的九岁生日。

严宇笙和周承均从实验室休假回来,带了一大盒蛋糕。蛋糕是严宇笙自己做的,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火箭。周承均做了一桌子菜,张昕源和吴正廷带着吴思源也来了。吃完饭,张昕源设置相机的延迟拍照,然后快步跑过去和其他人一起拍全家福,严宇笙偏过头,在周承均的侧脸上亲了一下。周承均的耳朵红了,但笑得很开心。

周御旋记得严宇笙和周承均在的时候,家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

严宇笙话不多。他在实验室里是出了名的冷面,数据不对就推倒重来,实验出了问题就一遍一遍地跑,从来不跟人多解释。回了家,他也不会像别人的父亲那样,进门就喊孩子的名字,或者把儿子举起来转圈。他通常是安静地推开门,换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进客厅,目光在房间里扫一圈,最后落在周御旋身上。

他会走过去,伸手揉一下周御旋的头发,力道很轻。然后他会偏过头,看一眼周承均。周承均这时候通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说一句“回来了”,严宇笙就点一下头,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周承均炒菜。

他不说话。但周承均每炒完一道菜,会夹一筷子递到他嘴边,严宇笙张口接了,嚼两下,然后说“咸了”或者“还行”或者“好”。周承均就笑,说“你每次都只会说这三个词”。严宇笙不接话,通常会亲周承均一下,然后转身去客厅,把周御旋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机械模型——有时候是齿轮组,有时候是微型传动轴——放在周御旋手里,让他拆着玩。

周御旋小时候不太懂严宇笙的爱。他只觉得父亲冷,话少,不像别人的爸爸那样又笑又闹。但后来他长大了,回头看,才发现严宇笙的爱是另一种方式。严宇笙从来不拒绝周御旋的任何要求。周御旋想去看极光,严宇笙第二天就去安排了。周御旋想要一个能拆装的机器人模型,严宇笙花了三个通宵自己画图、切割、组装,做出来的东西比市面上的精细十倍。周御旋有一年冬天说想去瑞士看雪,严宇笙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去订了机票。

他从不问周御旋为什么想要,也不说“下次吧”或者“等有空”。他只是去做。

那年冬天,周御旋第一次看到雪,兴奋得在雪地里打滚。周承均站在旁边笑,蹲下来给他拍身上的雪。严宇笙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周御旋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嘴角那点弧度一直在。周御旋滚累了,趴在雪地上不起来。严宇笙走过去,弯腰,一把把他从雪地里捞出来,扛在肩上。周御旋尖叫了一声,然后笑了,搂着严宇笙的脖子。严宇笙没说话,扛着他往回走。周承均跟在后面,伸手把周御旋头发上的雪拍掉。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酒店的房间里。周御旋睡在中间,周承均在他左边,严宇笙在他右边。周御旋翻来覆去睡不着,说想听故事。周承均讲了一个,讲得很温柔,但周御旋还是没睡着。严宇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很平。他讲了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没什么起伏,但周御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严宇笙抱到沙发上了,周御旋看着严宇笙在床上紧紧抱着周承均,于是跑过去挤在两人中间,弄醒了周承均,然后周承均才知道周御旋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气的一个小时没理严宇笙。

严宇笙和周承均走的那天早上,周承均蹲在周御旋面前,两只手搭在他肩上。

“小旋,父亲要离开很久,你跟着姑姑生活,要乖一点。”

周御旋那时候九岁,不太懂很久是多久。

“你要听你姑姑的话。”严宇笙说:“等爸爸回来,带你去太空港看看。”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吗?“周御旋问

周承均说:“是个很远的地方,小旋来不了,但是父亲和爸爸会在你生日那天回来的“

“有多远?”

“远到我们必须和你分开”严宇笙说。

“但是你抬头就能看到我们“周承均说

严宇笙和周承均是一起上的太空港。上港之后,他们隔三差五会给家里发消息。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视频。周承均会说“小旋,今天有没有听话”,声音很温柔。严宇笙通常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屏幕,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嘴角动一下。周御旋就对着屏幕喊“我有听话”,然后周承均笑,严宇笙的目光会软一点,幅度很小,但周御旋看得出来。

后来严宇笙直接从太空港去了第一补给站。周承均留在太空港,继续做闭环生命支持系统的收尾工作,周御旋视频时问周承均,爸爸怎么不在了?周承均说,你爸爸去建设太空第一补给站了,他目前在休眠舱睡觉呢,补给站距离很远,要睡很久,等他到达就联系我们。

再后来,周承均死了。

严宇笙的消息,彻底断了。

周御旋去空港总署问过很多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十一岁,站在总署的接待台前面,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严宇笙的消息。工作人员查了一会儿,说没有。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十三岁,还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去,总署的人都说,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每一次,都没有消息。

十一年了,总署永远都说没有消息。

但周御旋在空港时报上看到过关于第一补给站的报道。报道说,补给站建设进展顺利,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可以投入运行。报道里没有提到严宇笙的名字,但周御旋知道,他父亲快回来了。

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咚”。

周御旋偏过头,看见刘江凡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了下来,整个人趴在地板上,一条胳膊还搭在床沿上,卷毛炸得更厉害了。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周御旋。

“你回来了?”

“嗯。”

刘江凡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脸,头发乱得像鸟窝:“我两天只睡了三个小时,我被绑架了你知道吗?”

“绑架?”

刘江凡往床上一坐,两腿一盘,开始倒苦水。他的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说了一大堆。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不是和源姐一起走了吗?我俩分开之后,我正准备去实验室,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他说他是渊擎集团的,他们董事长想和我谈我那个深海高危工况机器专利问题,就是那个,能潜到海底一万一千米,自己修管道、自己焊裂缝的机器。”

“然后呢?”

“我说我不去,那个人直接拿出一大笔钱,说让我过去聊聊这钱就属于我。“

“然后我就去了”刘江凡揉揉脸接着说:“我到了之后,他们把我带到董事长办公室,里面有个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说要我毕业后去他们公司,我说我还不想毕业,我不毕业的话,研究成果属于学校,专利归学校,我每年分到的租赁费就够我花了,而且我研究的机器我都当成我的孩子,哪有卖自己孩子的呀!”

刘江凡突然皱起眉头说:“那个男的看我不想去,就让我好好考虑,然后把我关在他办公室里,两天!!!神经病,什么年代了还玩囚禁?逼我毕业,去他们公司,然后专利就归他们。我两天没怎么合眼,手表也没有信号。”

“你怎么逃出来的?”周御旋问

“我趁着保安换班的时候□□跑出来的”

“你报警了吗?“周御旋问

“没有,我收了他们一大笔钱,要是报警了钱估计要还回去了。“

“我今天能住你家吗?我有点害怕,我爸妈都不在家,我家就我一个人” 刘江凡又躺回床上说。

周御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可以。家里还有一个房间。”

他开口:“二源,启动客房环境预适应程序,空气净化标准调至A级,温控预设二十六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净化循环每十五分钟一次,今晚之前完成一次全屋消杀。”

二源的回应传来,声音温润。“收到,周御旋先生。客房环境预适应程序已启动,净化系统将在三分钟内完成首次循环。全屋消杀预计在今晚七点前完成。需要我同步调整客房的遮光率吗?”

“调。”

“好的,遮光率已调整至百分之九十。客房内所有表面已进行静电消杀,空气质量数据将在十分钟后同步至您的全息终端。”

刘江凡愣了一下。“你家的AI管家这么高级?”

“智界公司的,政府统一装的。”

刘江凡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往床上一倒,又蜷回了被子里:“谢了旋弟。我睡一会儿,晚饭叫我。”说完眼睛一闭,三秒之内又睡着了。

周御旋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拉上窗帘,房间暗下来,然后让二源查了渊擎集团董事长的资料。

28岁,沈书尧,渊擎集团董事长,看着不像是会干出这种事儿的样子,看着文质彬彬的。

看完资料,周御旋把刘江凡的手表唤醒,把自己设为了紧急联系人,手表信号即将消失之前会自动定位到最后信号消失的地方然后通知他。

傍晚的时候,吴思源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她在玄关换了鞋,把纸袋往客厅的茶几上一放,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张昕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吴思源把纸袋提上楼去了,下来的时候脸上还在笑。

晚饭是吴正廷做的。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刘江凡被周御旋叫醒之后,头发还炸着,但精神好了很多。他坐下来就开始吃,筷子动得很快。吴思源问他毕业之后去哪儿,他说没想好,可能留校做研究,也可能自己开个工作室。吴正廷给张昕源夹了一块鱼,问周御旋今天和王啸吃饭怎么样,周御旋说还行,已经跟他说了去建造局的事。张昕源给他盛了一碗汤,让他多喝点,最近瘦了。

饭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刘江凡帮张昕源收了碗筷,然后去客房睡了。吴思源上楼回房间,吴正廷在客厅看数据板,张昕源在厨房洗碗。

周御旋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太空港的弧线正从西边移过来,暗灰色的轮廓嵌在星光里,安静地、缓慢地移动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空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