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5年6月17日,晨。
窗外悬浮轨道上的通勤舱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淡蓝色的等离子尾迹。这是这座城市每天最早的风景——比太阳更早,比鸟鸣更规律。
张昕源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得一丝不苟。身后的墙角立着一台最新款的烹饪机器人,银灰色流线型外壳,能精准复刻三千四百种菜系——她上个月才拆的封,被丈夫吴正廷她盯着用了两次,此后再没碰过。
她不喜欢那东西。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不喜欢。
灶台一侧的墙面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全息交互终端,此刻正投射出一圈淡青色的光晕。光晕中央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球状体,表面流动着细密的银白色纹路,像一颗缩小的、正在自转的星球。
“二源,把今天的日程调出来。”
光球轻轻一震,纹路加速流动,随即在张昕源面前展开一幅悬浮的全息时间轴。字体是柔和的手写体,淡蓝色的墨水质感,边缘有极细微的粒子消散效果。
“早上好,张女士。”二源的声音从墙壁四周的嵌入式扬声器里传来,温润,清晰,带着一种刚好的距离感——不亲昵,不冷淡,像一个相处了很久的、知进退的老朋友:“今天是周御旋先生的毕业典礼。主会场九点开始入场,您的日程标注是八点四十出发,另外,吴正廷先生昨晚二十三点十七分发送了一条语音留言,需要现在播放吗?”
“放。”张昕源头也不抬。
吴正廷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带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里有仪器持续的嗡鸣声:“昕源,今晚的对撞机数据校准又跑了一组,偏差比预期大。要通宵做实验了,明天小旋毕业典礼我尽量赶过去。”
张昕源“嗯”了一声,把火关小,开始切胡萝卜。刀落砧板的声音均匀而笃定。
张昕源住的社区是太空科技大学附属的教工住宅区,正式名称叫“空港学者社区”,建成于2105年,当时吴正廷刚拿到太空物理学院的终身教职。社区里全是三层别墅,带独立庭院,外观设计在当时算得上前卫——全曲面玻璃幕墙、自适应遮阳涂层、楼顶铺着和太空港辐射器同款的纳米散热薄膜。
每栋别墅在交付时就预装了智界公司的AI管家系统,主打的是“非侵入式陪伴”,不干涉、不主动建议、不替人做决定,只在你开口的时候出现,二源的名字是吴正廷起的,张昕源的“源”,吴思源的“源”。他说:“叫二源正好。”张昕源当时正在切土豆丝,头也没抬地说:“那你呢?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吴正廷想了想笑着说:“家里你和女儿做主,我是老小,不算数。”
张昕源把最后一道菜装进保温餐盒,朝楼上喊了一声:“思源——叫小旋起来!毕业典礼九点入场,再磨蹭就迟到了!”
楼上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然后是拖鞋踩在木质走廊上的啪嗒声。
吴思源出现在楼梯拐角时嘴里还叼着一根发圈,正手忙脚乱地扎头发。她二十五岁,她的长相随了她妈妈,眉眼弯弯,鼻尖微翘,嘴唇像花瓣一样饱满——精致和可爱在她脸上毫不冲突。她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亮晶晶的玻璃珠。
“爸又没回来?”她扫了一眼客厅。
张昕源没抬头,把餐盒的盖子按紧,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你爸昨晚发消息了,实验收尾阶段走不开,今天毕业典礼他尽量赶过去。”她顿了一下,从灶台边拿起另一只保温袋,“我给他也备了一份,让小旋带过去。”
“爸那个实验到底做多久了?”吴思源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
“快三个月了。”张昕源用抹布擦了擦灶台边缘,动作很慢:“说是粒子对撞机的数据校准,最后几组参数跑完就行。跟深空通信的某个参数有关,如果成了,能大幅提高远距离信号传输的稳定性。”
吴思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父亲这种“最后几组参数”的说辞她从小听到大,每一组“最后”后面都跟着下一组。
她把牛奶放回去,抓了一片吐司叼在嘴里,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吴思源上楼时,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问了一句:“二源,我弟房间窗帘开了吗?”
“没有,御旋房间的窗帘系统处于关闭状态。”
“先别开。”吴思源含着面包说:“等我进去再说,不然他又把脸埋枕头里。
周御旋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吴思源抬手敲了三下,没反应。又敲了三下,力道加重了些。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嗯”,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出来的。
“老弟,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桌上那堆草稿纸全扔了。”
30秒后,门开了。
周御旋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在揉眼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线条。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八,肩宽而薄,骨架舒展。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被睡意压得乱翘,却并不显得邋遢——反倒衬得那张脸的轮廓更加分明。
他的五官生得硬朗。眉骨高,眉峰锐利,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但偏偏眼睛是温和的,瞳仁颜色很浅,在冷白光下几乎透出一种琥珀色的质感,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专注的、不太设防的认真。硬朗的骨相和温润的眉眼叠在一起,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设计图纸被同一个人画了出来。
“几点了?”他声音有点哑。
“八点零七。”吴思源把吐司从嘴里扯出来:“妈让你快点。”
吴思源偏过头看了一眼房间。身后的桌面上摊着七八张全息投影的截面图,淡蓝色的光晕在空气中浮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热辐射通量和熵产率的分布曲线。角落里堆着三摞纸质笔记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着,钢笔还搁在页缝里。
他昨晚大概又没睡。
“知道了。”他伸手把门带上,转身去洗漱。
吴思源靠在走廊墙上等他,手掌一张,手表上弹出了全息屏幕,吴思源百无聊赖的看着消息,看到导师给她发的消息“思源,今天下午来一趟实验室。”吴思源回复一句“好的。”把表熄了,继续吃着吐司。
楼下传来张昕源的声音:“小旋——饭打包好了,路上吃!别又在路上买那些营养棒,那东西跟啃纸板有什么区别,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通宵,下次在被我抓住你就别想出家门了!”
“听见了——”周御旋的声音从卫生间里闷闷地传出来。
吴思源笑了一声。她妈就是这样,嘴上骂得凶,手上比谁都快。餐盒里的菜色她刚才瞥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鸡蛋羹,还有单独装的一小盒汤。那汤至少炖了一个小时。”
十分钟后周御旋和吴思源下了楼。他换上了张昕源给他提前准备好的礼服,周御旋的礼服都是张女士根据他身体的数据定制的,肩线落在该落的位置,不差毫厘,把宽肩衬得平直利落。衬衫从肩往下收,贴着胸廓的弧度,又在腰线处微微收紧,勾勒出倒三角的轮廓。裤子是合体的直筒,从髋骨到脚踝一条线笔直垂落,大腿处被撑出饱满的弧度,膝盖以下又收得干净,裤脚刚好搭在皮鞋鞋面上,折出一道利落的褶。他不需要刻意挺胸收腹。衣服穿在他身上,每一道缝线、每一寸面料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像是布料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站着不动,就是一副人体工学与剪裁艺术合谋的作品。
张昕源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你少胡说,二源检测到你的昨晚又通宵了,今早才睡了一个小时。
“准确来说是 53分钟,张女士。”二源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
张昕源听到这句话更生气了:“你那个什么滴液散热器,实验不是已经过了吗?还熬什么?”
周御旋说:“在算一组新的边界条件。”随后接过保温袋,低头系鞋带。
张昕源看着周御旋的背影叹了口气。那种叹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这孩子和他爸一个样。
周御旋的父亲周承均和张昕源是同母异父的兄妹,10年前周承均意外死在了太空港。周御旋的另一个父亲严宇笙当时在太空建立太空港的第一补给站,连周承均的葬礼都没回来参加,这些年对周御旋也是不闻不问。
“姑姑,”周御旋系好鞋带站起来,声音低了些:“中午的便当,我带给姑父。”
张昕源回过神,随即别过脸去,假装在收拾灶台。“嗯。他要是没空吃你就自己吃了,别浪费。”
“知道了。”
二源的光球从厨房飘了出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银白色的纹路轻轻闪烁。“周御旋先生,今天室外紫外线指数偏高,建议携带防晒涂层。另外,您昨晚在终端上打开的滴液散热论文已经自动保存至您的个人云空间,需要现在同步到手表吗?”
“不用,回来再说。”周御旋朝光球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二源没有追问,只是光晕微微一亮,随即安静地退回了厨房墙面上的终端里。它从来不多说第二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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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