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弘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有不耐,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后来林小山才知道,那叫丢脸。
“回家。”
林成弘向周校长和赵老师致歉,把信封收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链,将林小山推了出去。
那天的车程很长。
林小山坐在后座,陈宜之坐在副驾驶,林成弘开车,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载电台开着,FM105.8,松州交通旅游广播。主持人正用欢快的声音播报路况,说清子大桥通行顺畅,请各位司机放心行驶。
林小山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吕韶美的脸,程兴平的背影,还有那张被推回来的银行卡。
二十万。
程时雨的命,值二十万。
他忽然想起程时雨坐在他前面的样子。她的马尾辫,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他想起自己推她的那一把,她的后腰撞在课桌沿上,闷响了一声。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有哭。
为什么不哭呢?哭出来,喊出来,骂出来,打出来,什么都好。为什么不呢?
车子驶入自家车库的时候,林成弘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墙壁看了很久。
“林跃,你以后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没有再多的训斥,没有打,没有骂。就这一句话,然后林成弘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陈宜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最终什么都没说。
车里的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都淹没了。
后来他转学去了现在的学校。
新学校很大,他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本上,暖洋洋的。
没有人知道他以前的事。
没有人知道他叫林跃。
在这里,他是林小山。一个普通的初二学生,成绩中等,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下课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漫画。
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着底下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说了一句:“我叫林小山。”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好奇。大家都有自己要忙的事,谁也不会在意一个转学生。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以为换个地方,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但程时雨的脸像一道刻痕,嵌在他的记忆里,抹不掉。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她后腰撞在课桌沿上皱眉的样子,她站在教室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的样子。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放学后他没有把她堵在教室里,她还会不会从六楼跳下去?
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杀人凶手。法律上说不是,学校说不是,爸爸妈妈也说不是。他们说那是意外,是那个孩子心理太脆弱,跟你没有关系。
但吕韶美说:“我女儿一条命,值二十万?”
二十万,是他爸一开始拿出来的数字。后来这个数字变成了六十万,通过一个堂叔的名义,转到了一个叫吕韶军的人的账户上。
他不知道这笔钱是赔偿,是封口费,还是良心不安的补偿。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程时雨死了,他爸给了钱,然后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照常上学,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是有时候半夜会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于这里。
这时候他会摸出枕头底下那台银色直板机,打开电台。FM105.8,松州交通旅游广播。凌晨的节目都是录播的,放一些老歌,偶尔插播路况信息。
主持人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温柔,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会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等待睡眠再次降临。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不能。不能的时候,他就睁着眼睛等天亮,等窗外的光线从灰蓝变成橘黄,等鸟叫声从稀疏变得密集,等整个小区的人陆续醒来。
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同样的教室,同样的课本,同样的作业,同样的考试。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疏离,同样的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直到他拿出那台直板机。
那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拥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可以变成世界的中心。
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巴结谁,只需要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然后看着他们走过来。
林小山这样想的时候,躺在宿舍床上,把玩新手机。
爸爸的iPhone4,黑色的,屏幕比他原来那台直板机大了整整一圈。
他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和备注他大多不认识。什么张局、李局的,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
但里面没有他的名字,不是林跃,也不是林小山。
爸爸的通讯录里没有他,倒是有妈妈。
陈宜之,就那么干巴巴的三个字,躺在通讯录里,和那些张局、李局排在一起,就好像一条工作往来记录,就好像两人不太熟。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十四岁,眉眼长得像妈妈,嘴巴像爸爸。他对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宿舍里很安静。
魏家骏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平静。
走廊里有谁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自动播放起那些他不想回忆的画面。
程时雨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她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她撞到桌子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
为什么爸爸不能像别人的爸爸那样,狠狠揍他一顿?揍完了,他哭一场,事情就过去了。
学校的宿舍楼不算很高,在顶楼可以看见清子河。但为了保证学生安全,通往楼顶的所有门窗都牢牢锁起来了。
河水在夜色里是黑色的,看不见流动,但你知道它在流。
下午一上班,陈宜之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认得,那是王茂的电话。
“林太太,不好意思又打扰您。”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沉稳,不急不慢,“有几个新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方便的话,我们今天下午见一面?”
陈宜之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阳光很好,好得不像冬天的天气,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着刺眼的光,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天线上,歪着头看了看四周,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什么情况?”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关于林先生生前的社会关系,还有两年前的一些事。电话里可能不方便说,见面再详谈。”
两年前。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那把锁,她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也很清晰。
“好。”她说,“下午几点?”
“三点,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店。”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没有动。余大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她的背影,叫了一声:“宜之?”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余姐,下午我想请个假。”
“行,你忙你的,签到表我帮你弄。”余大姐没有多问,把文件放在她桌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陈宜之重新转向窗外。
那只灰扑扑的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鸽子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看着它飞远,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三点半。
陈宜之到的时候,王茂已经在了。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刘岳秀不在。
“小刘呢?”她坐下来,要了一杯白开水。
“所里有事。”王茂没有多解释。
“王警官,您说吧,又什么新情况?”她抱着胳膊,心理学上说这是防备的姿势。
“林太太,我想跟您核实一个人的情况。”
“谁?”
“吕韶美。她的丈夫程兴平,您认识吗?”
陈宜之料到他有此问,就像那天送林成弘上山,她和她们讨论过的那样。
她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滑过喉咙,什么味道都没有。“不认识,怎么了?”
“那吕韶美本人呢?”
“见过一面。”她说,“林成弘的葬礼上。”
“葬礼?”王茂微微皱眉,“林先生不是在殡仪馆火化的吗?什么时候办的葬礼?”
“没有办葬礼。”陈宜之纠正道,“是下葬那天,她来了,给林成弘烧了点纸。”
王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您之前说,您不认识吕韶美。”
“我之前说的是不认识她丈夫。”陈宜之的语气很平静,“她本人我只在下葬那天见过一面,说了不到两句话。这算认识吗?”
王茂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陈宜之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圆脸,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这个孩子,您见过吗?”
陈宜之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小女孩的笑容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见过。”她说。
“在哪里?”
“王警官,你请我来这里,是为了打哑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