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白的查不成黑的,那灰的呢?

李兰山没有说话,端起一杯凉透的铁观音,抿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下眉。

“陈姐说得对。”吕韶美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却好像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跟我们没关系。”

三个女人同时沉默了。

空调的暖风还在吹,吹得人昏昏欲睡,可谁也没有真的闭上眼睛。

最后还是李兰山先站起来穿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走吧,雨小了。”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见她们下来,热情地招呼:“三位慢走啊,下次再来!”

三个人就此作别,李兰山先开车走,而陈宜之和吕韶美撑着伞慢悠悠走到公交站台。

公交站台只有她们两个人。

陈宜之和吕韶美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站台的顶棚年久失修,有一处接缝在漏水。吕韶美把伞收了,攥在手里,伞尖往下淌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洼,又迅速被砖缝吸收。

“陈姐,你怕吗?”吕韶美突然问。

“怕什么?”陈宜之问。

“怕警察查下去。他们查到那笔钱,查到林主任和表哥的关系,然后顺藤摸瓜,查到更多的东西。”

陈宜之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关着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喷着一个拆字的白漆,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她没有回答吕韶美的疑问:“你表哥的厂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吕韶美说,“钱投进去以后,活过来了。虽然不大,但好歹能维持。”

“那就好。”陈宜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站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昏黄的光。

“你的车来了。”陈宜之说。

吕韶美弯腰去捡靠在广告牌上的伞,动作很慢。她站起来的时候,公交车已经进站了,车门打开,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陈姐,”吕韶美站在车门边上,没有急着上去,“那笔钱的事,你会跟警察说吗?”

陈宜之看着她。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司机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不耐烦地按了一声喇叭。

“不会。”陈宜之说。

吕韶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雨还在下。

陈宜之一个人站在站台上,雨幕从顶棚的缺口垂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

她看着公交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低下头,盯着脚边那摊从顶棚漏下来的雨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黑色的布料洇成更深的黑。

她想起林成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下雨天。

那时候他们住的还是老房子,阳台没有封,雨丝飘进来,打在晾衣杆上。

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取下来,抱在怀里,然后回到客厅,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沙发上。

林成弘走过去,把他的脑袋往上抬了抬,说:“眼睛不要了?”

林小山不耐烦地晃了晃头,继续写。林成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林成弘像个正常父亲的时刻。

公交车来了。

不是吕韶美坐的那一路。这辆车更旧一些,车身上的广告被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蓝色漆面。

陈宜之收起伞,跨上车门。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排坐着一个人,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湿漉漉的伞放在脚边。

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她想不起名字,也听不清歌词,只觉得调子像一个人在水底哼唱,闷闷的。

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一条是林小山发的:“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条是余大姐发的:“宜之,明天有个会,你帮忙准备一下签到表。”

她先回了林小山:“在路上,半小时到家。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别光吃肉,把青菜也吃了。”

然后回了余大姐:“好的,余姐。”

锁屏。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陌生。那个女人的眉眼是她的,鼻子是她的,嘴巴也是她的,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别人的脸。也许是因为表情不对。

她不太确定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路边有一家亮着灯的药店,绿色的十字灯箱在雨夜里格外显眼。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货架。

吕韶美。

她想起刚才在公交站台上,吕韶美问的问题:“你怕吗?”

可陈宜之觉得,她真正想问的也许是另一句话:“陈姐,你会不会告诉警察。”

答案显而易见是不会。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

她确实不想跟警察说,但不说,不代表警察查不到。王茂那个人,她虽然只见过几次,但能感觉到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和林成弘有点像,意思是“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是在等你自己说出来”。

林成弘每次用那种眼神看她,她每次都装作看不懂,顾左右而言他。林成弘也不追问,只是点点头,把话题岔开。

他们就这样过了十几年。

绿灯亮了,公交车重新启动。

陈宜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嗡嗡的,有点像重金属摇滚的电贝斯。她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碎片。

李兰山,吕韶美,王茂,林成弘。

还有吕韶美提到的白色小药瓶,过期的维生素B12,被程兴平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捧到派出所去。

她觉得有点好笑。

程兴平那个人,她见过一两次,沉默寡言,开车很稳,从来不参与张朝军和林成弘的谈话。

他像个影子,跟在张朝军身后,存在感低到会让人忘记他也在场。

就是这样一个胆小老实的人,半夜翻垃圾桶,捡出一个药瓶,然后跑去报警。

他到底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一个人怕到要去报警,那一定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现在才敢面对。

到站了,广播报了她听了十几年的站名。陈宜之睁开眼,拎起伞,下了车。

雨小了很多,细得像雾,飘在空气里,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撑着伞,慢慢往小区里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滩黑色的水。

她走到单元门口,收伞,抖了抖水,推门进去。门厅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门开着,像是在等她。

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被顶灯照得有些发白,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

这一次,她没有看。

陈宜之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林小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台银色直板机,耳机塞在耳朵里,正在听电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长一短。

“妈。”

“吃饭了吗?”陈宜之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

“吃了。”林小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你吃了吗?”

“吃了。”她撒谎了。她其实什么都没吃,从早上到现在,只在茶馆里喝了几口凉透的白开水。

但她不觉得饿,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没有空间再装食物。

“妈,”林小山忽然开口,“爸的骨灰放好了?”

“嗯。”陈宜之走到沙发边坐下,“在城南的小青山,环境挺好的。后面是一片松树林,前面能看到水库。等到下个月的今天,妈带你去看看。”

林小山没说话。他把耳机线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又松开,再缠上。

“妈。”

“嗯?”

“你以后会再婚吗?”

陈宜之愣了一下。她转头看着儿子,林小山没有看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缠那根耳机线。

“小山,”她说,“你从哪想来的这些问题?”

“我就是问问。”林小山的声音很平,“舅舅说,你还年轻,肯定会再找的。”

陈宜之在心里把那个嘴碎的弟弟骂了一百遍。但她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伸手揉了揉林小山的头发,就像很多年前林成弘做过的那样。

“不会。”她说。

“我知道了。”林小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他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电台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陈宜之站起来,走到厨房,准备把碗筷收拾了。

灶台上的锅盖盖着,她掀开看了一眼。米饭还剩大半锅,青菜炒得有些过了,叶子发黄,盘子边上搁着一双筷子。

林小山给她留了饭。

她伸手拈起一片已经凉透的青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凉了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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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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