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孙思洁加急化验后,将证物袋递还给了王茂,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过期维生素B12。”她摘下橡胶手套,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瓶子内壁的残留物我已经做了质谱分析,主要成分是氰钴胺,就是维生素B12。还有一些辅料,淀粉、硬脂酸镁,都是常见的药片辅料。没有任何甲氧氯普胺成分。”

王茂接过证物袋,那个小小的白色塑料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无辜。

“程兴平半夜三更跑来报警,就为了交一个维生素瓶子?”刘岳秀忍不住出声,“他这是被吓出幻觉了?还是故意来捣乱的?”

王茂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吕韶美确实有问题,但这个药瓶不是关键证据,程兴平搞错了。第二种,吕韶美没有问题,程兴平自己吓自己。

无论哪种,他现在都不能直接去找吕韶美对质。没有证据,打草惊蛇,这是办案的大忌。

折腾了一夜,只收获了一个啼笑皆非的闹剧。赵安全那边估计很快也会知道消息,少不了又是一顿基层办案要严谨的敲打。

王茂向孙思洁道谢后,拍了拍刘岳秀的肩膀,昨天他们值班,今天要好好休息一下。

陈宜之在建工集团上班已经一周了。

收发文的B岗确实轻松,每天的工作就是签收文件、登记编号、分发给相应部门,偶尔跑腿送个材料。

余大姐对她很照顾,午饭时间会拉着她去食堂,给她介绍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哪个师傅打菜手抖。

“宜之,你脸色好多了。”余大姐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前两天看你那样子,我还真担心。”

“谢谢余姐,慢慢缓过来了。”陈宜之笑了笑,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夹菜。

“慢慢来,不着急。”余大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咱们这个岗位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你是孔市长介绍来的,领导也关照,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集团里都是精明人,新来的同事是什么背景,他们总是最先知道。

陈宜之点点头,余光扫过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大部分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一看就是从项目上回来的。有几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看着满脸怨气,也不大讲话。

“那是财务部的。”余大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天坐办公室,跟我们一样。不过她们忙的时候够呛,月底月初加班到半夜。”

陈宜之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米饭水放少了,有点夹生,嚼在嘴里像沙子。

她慢慢咀嚼这份米饭,余大姐中午要午休,便先回了办公室。

手机突然震动了,在口袋里不依不饶,是母亲打来的。

“宜之,小山今天又没怎么说话。作业写完了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叫他吃饭也不应。”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这孩子是不是学校里有什么事?”

“妈,您别担心,可能就是学习压力大。”陈宜之说,“我今天晚上下班就去接他。”

“你那个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同事都挺照顾我。”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宜之,成弘后事都办完了?骨灰安置好了?”

“放殡仪馆了,等选好墓地再安葬。”

“选个好点的,别太寒酸。成弘好歹也是个体面人。”

体面人。陈宜之差点笑出声。

林成弘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体面。

他活着的时候,家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出门永远穿戴得整整齐齐,连喝醉了酒都要强撑着把皮鞋擦亮再上床。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回到家还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没事,都是暂时的”。

现在他死了,烧成了一把灰,装在盒子里,和几百个陌生人挤在殡仪馆的架子上。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体面的一刻。

“我知道了,妈。”陈宜之说,“您早点休息。”

从建工集团回家只要十分钟,陈宜之突然想回家躺一下。

原本三室一厅,她和林成弘主卧一间,林小山一间,林成弘的书房一间,本来没有单独属于她的。

现在却多出来这么多空房间。

陈宜之打了出租车回家,中午这个点,小区里没什么人,电梯里更是只有她一个。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黑大衣,头发有些乱,眼下有青黑的影子。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衣领整好。

到家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她换鞋,把包放在柜子上,走进客厅。

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沙发靠垫的角度,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杂志,电视柜上的一家三口合影。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洗脸。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抬头时,她的目光落在镜柜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个药瓶。

白色的塑料瓶,瓶身上贴着药店常见的打印标签,写着“酒石酸唑吡坦片”。

这是林成弘的安眠药。市医院开的,处方单还在抽屉里。她一直没扔,也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

她伸手拿起那个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在掌心里。

很小的一片,比米粒大一点,没有任何气味。

林成弘每天睡前吃一片,说能睡四五个小时。后来效果不好了,他开始吃两片。再后来,两片也不够了,他开始找别的办法。

“张朝军曾为林成弘先生提供过一些来源特殊的进口安眠类药物。”王茂的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她把药片倒回瓶子里,拧紧盖子,放回镜柜的角落。

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陈宜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她歪在沙发上,被一阵手机震动惊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消息。

“小陈,在吗?”

她盯着这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李兰山。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继续睡。

但睡意已经没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李兰山为什么找她?

她们只见过一面,在某个饭局上,林成弘带着她,张朝军带着李兰山。两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之后再没联系过。

现在张朝军死了,林成弘也死了,两个丧偶的女人,还有什么好聊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小陈,有些事,我觉得我们应该聊聊。”

陈宜之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打了几个字过去:“什么事?”

对方几乎是秒回的:“林成弘和张朝军的事。有些东西,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们约个地方见。”

她想起林成弘死前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他破天荒地回来得比平时早了许多。她听见他不到七点就进了门,脚步声在玄关停顿了一下,接着是外套被随意挂起的窸窣。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起身。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他拖着步子走进来,径直走到沙发旁,重重陷进她旁边的位置,“今天吃什么?”

“冰箱里有菜,我给你热一下?”她终于侧过脸,这才发现他的脸色灰败得惊人。嘴唇不见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仿佛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整个人被抽干了精气神。

“你没事吧?”她微微蹙眉。

“没事。”他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站起身,“我先去书房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待到很晚。她检查完林小山的作业,十一点多起身去卧室休息时,书房门缝里还透着光。

凌晨三点多,她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是关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她知道林成弘有自己的秘密,如同她也有自己不愿示人的角落。不过是这段婚姻里,心照不宣的留白。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自己体温的枕头里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客厅里空荡荡的。他的拖鞋,那双深蓝色的绒面拖鞋,被一丝不苟地并排摆在鞋柜旁边。

他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也不见了踪影。

大概是上班去了。她没有打电话。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需要报备行踪的默契。

直到下午,老家的邻居打来电话:“宜之是吧?哎呀,我是鞋拔子村的赵姐,住你们家隔壁的。你快回来看看,你男家的老房子半夜就冒烟了!烟不大,可那味儿怪得很,而且门从里面反锁死了,怎么叫都没人应。可吓死人了!我们已经报警了,你快回来啊!”

她赶到的时候,消防已经破门了。

林成弘就躺在那里。

他身上盖着一件旧大衣。她认得那件,是很多年前他们订婚时他穿过的,呢料已经磨损得厉害,颜色也黯淡了。

大衣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他那样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歪着头看他,警察、消防、还有邻居,在耳朵边叽叽喳喳,她什么也听不清。

“宜之,节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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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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