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振衣辞别

承宣七年,士崆平坝一役,几乎宣告了大宣的覆灭。

残阳如血,泼在断戟上,夯土里扎满倒刺的剑杆,风雪弥天,战后一片无人的哀寂---忽听阵阵马鸣嘶叫,一辆马车窸窸窣窣向南驶去,车轴碾过冻硬的尸堆,颠簸如舟行血海---

昔日瑶台琼室、炊金馔玉一夕之间山岳崩颓,积不善之果,必有余殃。自阡帝(大宣末帝)登基,横征暴敛,竭泽而渔,百姓苦不堪言,积怨已久。恰有启国新兴,秦氏秦屹、景氏景复用兵如神,万夫莫敌,自浔州同曜乙铩羽军等各地军士,以摧枯拉朽之势直逼大宣都城。

经此一役,诸国各地自是元气大伤,以大启首签止战疏为始,天下太平无事,渐有尧天舜日之象

---十七年后---

大启·圭州·言侯府

“奉太后慈谕,言氏女泠安,钟灵敏秀,仪范端淑,乘开国勋臣之遗泽,秉圭璋之质,特晋封为浔磬郡主,赐居西京冉荔园,着即日进京,钦此”宣旨太监的声音庄重平和,回荡在言府沉静的厅堂之中...

言府虽为勋贵之家,但自新皇登基以来十余年远居朝堂,偏安于圭州。

郡主?赐居?这突如其来的天家浩荡,砸的言府上下不知所措。

“说是今年岁首与帝王寿诞同期,司天台谨奏什么紫微星垣中帝星朗耀,主圣明临朝;什么少微星明,陛下听了一高兴,又是覃恩肆赦,又是赐酺同庆,还有敕令勋戚,重臣入宫赐宴的,真是好一番折腾,但这和我仪儿又有何关,还‘即日’?”。眼下前倾后仰,眉毛乱飞的正是言家二房---泠安的二叔

此时,泠安见父亲未发一言,便圆说“即日是有些赶,但圣上能够念及言府,未有推却之理。只是...仪儿恐等不及二叔母,还望二叔转告,切勿挂念”说罢望了望座上之人,便行礼告退。

“大哥,这眼瞅着过年,夫人和泽晟刚要回来,这仪儿就...”话还没说完,言侯便径自离开了,厅堂之中唯剩言二叔与小厮面面相觑。

言府有开国从龙之功,自在赐宴名单之列,可言侯患有旧疾,不宜跋涉、二叔无要职,叔母又须整饬军务。原本天高皇帝远,这热闹不凑也罢,殊不可解,太后突然亲谏,封郡主,赐京居。此举像是皇室重情,不忘老臣,荫泽后人;其二,诸皇子大也到了迎妃的年纪,或有成‘朱陈之好’之意。至于其他,自是不遑多想。

五日后·清晨

“侯爷,郡主来向您辞行”小厮边说便恭敬地递上一杯热茶。侯爷端坐在乌木椅上,背脊微驼,忽的偏过头去闷咳数声。

“阿父,泠安前来辞行,霜降已过,风露渐寒,孩儿此去,不能常侍汤药于膝前,望父亲珍重”语罢,女子敛袖垂眸,纤指交叠于身前,行跪拜之礼。静静候着,仍未见屋里有何动静。半晌,缓缓直身,双眼向屋内望去,袖中指尖微微收紧。“父亲,如今天寒,想着您咳疾反复,夜里难眠,孩儿命人熏了安神的沉水香,若是夜里批阅文书,莫要贪晚,父亲珍重”再行一礼,便幽幽离去。

言侯望着桌上的熏香,青烟袅袅攀上木窗,喉头凝住了更深的沉默,右手不间的捻着珠子,还是静静的坐着,只是双眼忍不住的向窗外探着,仆下明了,跑去打开了虚掩的窗,窗外空寂,竹影婆娑,唯有微风渐过,卷起几片枯叶在阶前打着旋儿,衬着庭院愈发的寂静。

回想起三日前,言侯唤泠安于前厅。

“这么多年,为何迟迟不愿将此事揭过”言侯将一本册子摔在桌上,册中详实记录了两年来,言泠安遣人于各州县郡暗访的概况。

“父亲默许我查了两年,现下又怪令仪太过执拗吗”泠安双眸似入了秋的潭水,目光平平的铺过去。

没有过多解释与安抚“那你修书于景妃,报了太后,入了西京,便是你所愿吗”。

......

是泠安所愿...吧,但她也清醒地知道一辈子待在圭州,绝非她所愿的

“女公子莫要多想,兴许老爷是舍不得您,才不愿亲见你离开”马车上,婢子化雨望着泠安蹙着的眉,不由得地说道。闻言,泠安看着满脸愁容的化雨,轻笑着就用手揉了揉眼前稚气未脱的小脸

“看看你的脸,活像是霜打蔫的秋草,这手下的帕子”说着就指向帕子“好好的绢帕,揉的‘千沟万壑’,可怜的帕子,跟了你可是倒了大霉哟”泠安逗趣着说道,想安抚小丫头的不安,谁料下一秒,化雨直直扑到泠安怀里“化雨跟着女公子是撞了大运,若京中真有吃人的怪物,化雨就先扑过去,生生撑死那牲畜”

泠安闻言,一时忍俊不禁,忽地笑了出来,打量这丫头是听了二叔的胡话

言府宗支单薄,家中亲长,唯余言侯和这个玩世不恭的二叔还有个雷厉风行的叔母,小辈中除了不苟言笑的兄长,也只有泠安这个独女

兴许是担忧,二叔整日说到这京中如何凶险,兴头上来了,甚至是奇闻轶事,鬼怪乱谈...泠安每每听闻,总是一笑置之,但可吓坏了这个单纯的化雨。

“令仪!快停下”

泠安正要安抚,忽听有人叫停了马车,化雨猛地一抬头,俨然一副英勇就义的义士模样

“傻丫头,是二叔母!”说着就连忙扯着沉浸于英勇护主难以自拔的化雨下了车

只见鞍上女子单手持缰,马蹄踏地如擂鼓,英气难掩,倏地后仰,烈马急停

泠安心中不禁赞叹“二叔母的出场总是如此不凡”不过想到,叔母早年前便随父兄四处征战,战功赫赫,后虽嫁人,仍驰骋于战场,便也不足为奇了

“令仪怎走得这般急,叔母险些赶不上”说罢,便急匆匆地卸下包袱,递给化雨

“泽晟军中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这丫头呆什么”

泠安向后瞧了一眼,心中了然

“叔母还不知道她吗,是叹服叔母英姿呢,倒是叔母” 顺手拿过包袱,“营中事务繁忙,本不想连累您操心...”话未完,泠安边看着这包袱中的东西噤了声,包袱里叮铃哐啷,竟是一兜子的防身之物--袖箭、短刀、缠臂金、醉骨散...此外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泠安眼睛惊的溜圆,化雨的嘴巴更是紧紧抿着,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愁绪。主仆二人瞠目结舌,逗得景氏大笑,顺带将马引了过来

“此马名唤碎岳,我亲训的”正说着就将缰绳递给泠安

“可识途辨主,跑起来踏燕凌虚,好不畅快,就让它跟着你,我也能放心些”说着,匆匆揉了揉眼眶

“若是京中玩的不愉快了,只管骑着它回来”语毕,两人均是通红的眼眶,少女水红的胭脂被泪晕开,妇人声色中难掩喉间的哽咽

泠安自幼丧母,二叔母视她为亲女,授之骑射,传以兵法,若非幼时落下寒症,景氏自是全身十八般武艺,无有保留地...小字令仪也是景氏斟酌良久所起...

“叔母之视仪儿,若焦尾琴惜桐枝;仪儿之仰叔母,如孤星瞻北斗”......

路上,泠安和化雨倒饬着包裹里的东西,化雨捧着一个制作精良的器具说道“背弩!先假意行礼,实则从背后射出冷箭!杀人于须臾!”忽的又是双眼发亮“哇!醉骨散!小姐可知将此物放置酒水当中,无色却更添香醇,闻之欲醉,服后似仙,不出多半个时辰,就能叫人死在梦乡”化雨瞅着这些只在书里见过的新奇玩意儿,眉飞凤舞的嚷着,全然不见方才的愁绪...泠安喜滋滋的看着,顺手就拿起那本厚厚的册子翻阅:西京皇族、勋贵名册......

“?!”再往下看去

今圣上原五子三女,皇长子、次女、五子早夭...

‘这三殿下的风评倒是一如既往......’(皇妃景氏与二叔母是嫡亲姐妹,三殿自然也算半个表兄)

一页翻过

【简珩闻:银青光禄大夫兼侍中(出身太后母家)...

‘年纪不老,官倒是不小’

......

内容事无巨细,泠安难免心怀忐忑 ‘这般详尽,怕是自己不刻意为之,迟早也要入京’

愣神间,忽有三两匹快马紧贴马车飞速擦过,似是故意压迫,最先驰过的马上之人神色倨傲散漫,全然不顾车内何人,后刻意放缓马速,扬鞭轻笑,摆明了恶意刁难

“小娘子可有惊到啊,战场上的马,狂惯了”语气轻佻散漫,神色桀骜肆意

泠安揭开帘子,一眼便知眼前人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浪荡子——以马车行进速度和外饰断定车内是年轻女子,却识不得帷幔秀章上言氏族纹;又将悍烈田马当作上战场的戎马,还轻狂无礼。化雨哪里咽的下这口气,正欲开口

而马上之人见车中之人不惊不怕,也没个动静,耐心全无,正准备挥鞭击舆,身旁之人忙低语道“将军,府公还在家中等候,莫要误了时辰”

生生被扫了兴,眉间闪过一丝不耐,“罢了罢了,无趣之人”言罢便转身疾驰而去

化雨愤愤不平“此厮是将军?若是二夫人帐下的,怕早叫军法处置上千次了”

泠安拍了拍化雨的肩膀,扬声道“继续赶路吧”,随后眼神悠悠落在下一页

【谢斌(父):征西将军-心有恻隐,量浅志狭】

【谢尚(子):宁硕将军-素无功勋,挟势恣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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