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凯蒂每逢出门都发现路上行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昂首挺胸,像在炫耀似的,凯蒂仔细一看,确实值得炫耀,就连酸雨城市带这种地方都开始纷纷赶上了义体潮流,个个倾家荡产地去装了各式各样的义体,义体诊所晚上都不必关门了,流水线似的忙碌,钱啊滚滚而来。
一场空中车祸后,越是平凡的人越是惜命了,钱嘛,身外之物,要先想尽办法保命啊!
□□多不防撞,全换成轻铁的、钢的!
眼珠子看不清楚,还得花费一笔矫正的价格,太不划算,换了!
胃里装的东西有限,时不时还要闹闹脾气,不好伺候,也一并换了!
凯蒂一路走到情绪回收站门口,这个不复昔日光彩的大门头比从前稳固多了,里头挤满了人,电钻的响声孜孜不倦、日夜工作,刀锋正在工作间里给一个老顾客安装肺部义体,开膛破肚的都是不能打扰的大工程,于是凯蒂在一系列眼神的扫视中挑了个干净的座位坐了下来,顺便抽出桌面上笔筒里的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后塞进嘴里,等刀锋完事。
电光火石间,刀锋一擦额头上的汗,将焕然一新的客人从工作间里拎了出来,客人一伸臂膀,呼吸通畅,一口气跑个几千米都不在话下!
这人一蹦一跳地出了门,后头还在大排长龙,刀锋瞧见了等待的凯蒂,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工作间。
“你怎么来了?我这段时间忙得很呢!”
刀锋同时也招呼下一个客人进来,他把人按倒在手术台上,左手一把钻头,右手一把手术刀,当着凯蒂的面直接开始摘除眼球,人是早已局部麻醉了的,但这么猛地一点儿预兆没有,上来就一把刀子戳眼睛里,吓得客人一个激灵,差点尖叫出声,为什么没叫出来呢?
因为凯蒂轻车熟路地拿了张帕子,把他嘴堵住了。
刀锋在高强度的忙碌中大吼一声:“又不痛,叫什么!乱动给你鼻子一起凿了,你叫啊!”
给人吓得直接晕死过去了,刀锋很满意,还是得半死不活的样子最好摆弄,他疲于应付这些大惊小怪的新客,终于有点精力和凯蒂聊天了。
他挣了不少钱,几乎吃睡都在手术台上,正巴不得有人来和自己谈点八卦。
凯蒂把帕子从客人嘴里拽出来,盯着刀锋把义眼三下五除二送进眼眶里,再把神经一根一根连起来,一只眼睛十分钟不到就搞定了,凯蒂问刀锋:“这双义眼要多少钱?”
刀锋神秘兮兮地嬉笑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比了个五:“问得好!我简直连下辈子的钱都赚够啦!”
凯蒂算了算,比起车祸前,几乎坐地涨价了三倍不止,这还只是刀锋,说他贪呢,他算是良心未泯了,去地下城看看那些个人的义体诊所,恨不得翻了天地炒价,还不是人潮汹涌。
义体医生发了最大的难财,刀锋都有点吃不消了。
就在这时,凯蒂注意到手术室里一角堆放的一堆垃圾,全是揉成纸团的宣传单,凯蒂蹲下捡了一张,展开后开始自动播放动态图像,中心漂浮着一个长方形、扁扁的机器,机器上面连着数不清的线,线向下延伸,最后接在一个人的大脑上,标题浮出来,见证这种新产品的庐山真面目。
啊哈,原来是脑机接口啊,凯蒂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刀锋的余光瞥过蹲在角落里的凯蒂,心情还不错,再一瞥,瞥见了她手里皱巴巴的传单,心情一下就开始白日打雷了,发出一声巨大的哼声!
凯蒂拿着宣传单,叼着棒棒糖,起身后一屁股坐在手术台上,挤着客人的腿,问刀锋:“这是哪儿来的?”
刀锋翻了个白眼,说:“每个人来的时候都给我拿了一张来,问我有没有这个技术,我可去他的吧!我说我这儿是义体诊所,不是狗屁意识上传的地方!他们要是这么想活他一千来岁,自己去找斯玛特啊,不都是穷鬼吗,舔着脸求我给他们搞这个玩意儿!”
凯蒂盯着闪烁的宣传语,一个大脑大张旗鼓地叽叽喳喳道:我们拥有最先进的意识保存技术,让您的意识能够在云端网络中上蹿下跳!无论何时何地您发生了意外,意识也不会飞快消失,您永远活在我们的服务器中!您可以与昔日好友继续花天酒地,您可以挣脱道德与世俗的枷锁,您可以……只需要变卖您的房产,取出您所有的股票,放弃您所有的车辆,将来您是虚拟世界的一颗明星,哪里还需要这些东西呢!
凯蒂喃喃道:“好贵啊。”
刀锋已经将第二只眼珠也安好了,一把夺过凯蒂手里的宣传单,给他撕了个七零八落,喋喋不休的宣传语终于偃旗息鼓了。
他把凯蒂嘴里只剩一小节的棒棒糖也拿了出来,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说:“别吃这个了,我挣了大钱,待会儿一起去吃好的!”
刀锋说到做到,利索地把门口的几个老顾客解决后,打发其他人其他时间再来,和凯蒂俩人真就骑着一辆摩托去了地下城的餐厅,好巧不巧,还在餐厅里遇见了工作时间的月望舒。
月望舒是陪着老板的,老板英姿雄壮,留着一脸大胡子,和几个老板的牌友一同来的餐厅,原本是副牌局,但因为老板实在放不下月望舒,怕他被别的老板抢先预约,于是牌桌就改成了一顿好饭。
月望舒比凯蒂还先看见对方,凯蒂发现他直勾勾的目光后坐到了老板的隔壁桌,刀锋虽然不大乐意,但还是跟着过去了。
一上桌就点了一桌菜,很没格调的一桌,人就不爱吃什么鱼子酱、什么慢趴趴的蜗牛,上就是火爆大虾、帝王蟹!
月望舒跟着老板,只能跟着吃点精致的、高端的,一个大盘子中间放个小小的食物,纵使月望舒胃口小,一桌下来都觉得胃里空荡荡的,老板们来吃个面子,只有他是来吃饭的。
这个老板是个白手起家的人才,搞金融的,月望舒也搞不懂他盘那一片股市,盘的股民叫苦连天,究竟赚了多少钱。
好歹这人是个感情上相当正直的,第一次见月望舒就把他当孩子疼爱,也不动手动脚,就爱带他出来吃饭,偶尔也去赌马场捧着他赌几场。可能因为月望舒的手气实在好,所以就更加疼爱了。
饭桌上,老板聊起最近宣传得铺天盖地的脑机接口,他有一点儿动心,毕竟他的财富如何能天长地久呢?只要他一直活着不就行了嘛!
但他又担心只有他自己在云端里,没有喜欢的人、熟人,没有穷人,怎么能显得出他的富有呢?
想到这儿,他低头凑近月望舒,问他:“苏苏,你觉得怎么样呢?我倒是挺想去做意识上传,我的好几个朋友都早去啦,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啊,你不在,我以后长生了多无聊啊。”
月望舒十分平静地看着老板,回答说:“没关系,您做了上传,等我攒够了钱,我就来了,您到时候一定对云端网络非常熟悉了,我也会一直活下去,会来找您的。”
老板一颗心被哄得开了花,笑着抚摸月望舒服帖的头发:“哈哈哈!好啊好啊,我说我带你一起去,你不要我的钱,我还以为苏苏是看不上我了呢!”
月望舒:“您对我好,我不图您钱的。”
老板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好,那待会儿你就跟我去Smart吧,你守着我,不然我会很紧张的。”
很快,老板就带着月望舒一起离开了,这一桌清空了,凯蒂的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刀锋早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最瞧不上这些阔佬了,死活想要延续现有的财富,总幻想着能够长生不老,总觉得自己就荣耀不败似的。
人登上高处,一不留神还要摔成脑震荡呢!
刀锋看凯蒂不动如山,对凯蒂的想法挺好奇,问她:“凯蒂,你想活成老妖怪吗?”
凯蒂吃饱了,眼睛一闭,说:“不感兴趣。”
刀锋心里一喜,太好了,凯蒂的脑子还是正常的,他俩是一条船上的!那月望舒真的想跟那个面露红光的老板一起活到几千年以后吗?这也太没底线了,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一转眼又到黄昏了,月望舒一回家就赶紧点了个外卖,他跟着老板做了意识上传后就一口饭没吃过,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洗了个澡,疲惫地把兔子从笼子里放出来,陪自己玩了一会儿,觉得厌倦了,就干脆抱着兔子出门去五卡座酒吧了。
到地方的时候,齐瞬华正忙着招呼上一个穿得严严实实的客户,谈笑风生几分钟后,人家似乎并不想和他扯东扯西的,拿到消息就逃也似的走了。
月望舒自己抱了个兔子,往沙发上一坐,等着齐瞬华主动来和他搭话。
齐瞬华如他所愿,坐在了他身边,笑着说:“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啊,苏苏。”
月望舒想起了今天坐在他隔壁桌的凯蒂,把脸埋进兔子的耳朵中央,说:“他已经做了意识上传,你能读取到信息了吧,给我我的报酬,你之前答应了的。”
齐瞬华并不着急,跟他绕圈子:“可是这单还没结呢,我还要潜入云端信息库,还得好好想想怎么篡改他的意识,还是说我直接给他植入一段假记忆?到时候还得靠你去怂恿他更新意识呢。”
月望舒面无表情地眯起眼睛:“你之前没说过,我们谈好的,你把报酬给我,把他记忆里的我全部删除了,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我不想再跟他周旋了,我不想要什么永生。”
齐瞬华举手投降,无奈地摇了摇头:“唉,好吧好吧……拿走吧。今天来了个新的客户,说不准要你和我再合作……”
月望舒斩钉截铁地去吧台拿自己的报酬了,只甩给了齐瞬华一句:“我要休息一段时间,我累了,你找别人吧。”
齐瞬华依然笑眯眯的:“好吧,好吧。”
酒保从吧台下取出一个和上次类似的纸箱子,箱子里很安静,月望舒踮着脚将箱子抱在怀里,掀开一看,里面是只猫,和兔子一样,是生物猫。
他把兔子也塞进去,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五卡座酒吧,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光顾了。